褚文翼也注意到了她。
“小文啊,这是在发什么呆,快帮我把这些杂东西捆好――”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须发已经花白,见褚文翼停下动作也顺着他的目光抬了头,和乔师微对上。
“嘶,这位姑娘瞧上去面生。你俩认识?”
乔师微没答,只是盯着褚文翼。
“……不认识。”
后者飞快垂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乔师微没料到他这个回答,眉头一挑。那老人倒是稀奇地盯着她看。
“姑娘这身装束齐整,可是东尧南边的人?”
乔师微抿了抿唇,没答话,目光紧锁着褚文翼,后者专注于手中的结。结系完了,他也没抬头,就这么立在老人背后的阴影里。
老人也注意到乔师微的异样,宽厚地笑了笑,这下总算做出了回应:
“这茶庄是我老张的,那是我家伙计,柳文,来这铁旗城也有些时候,姑娘大抵是认错了人。”
乔师微沉默了。
那柳文,分明是褚文翼。
他在清谈会结束后,隐姓埋名没有回西永……原来是躲到了这儿。
也罢。她和褚文翼不过清谈会上数面之交,算不上熟稔,况且还出了那挡子事……
他要是不想被打搅,那便算了吧。
而且老张也在帮腔,她自知再纠缠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
“……那应该是,抱歉叨扰了。”
乔师微讪讪做了个揖,随后头也不回地转到孟萌姜绛那边的墙上告示。
褚文翼这时却主动探出了头,往她们的方向瞥了眼。
老张已把一捆捆物什堆好,拍净手上尘土,对他意味深长来了句:
“小文啊,这到底是你的故人吗?”
“……见过几面。他们是东尧司天监的。”
“哦?朝廷的修士,来这里……”
老张还在猜测,却被褚文翼斩钉截铁地打断:
“应该不是。如果朝廷发现了那件事,派来的人也不会是修士。”
“……也对。那就和我们没关系了。走吧,回舍了。”
*
“师微,你方才在那边跟谁说话呢?”
“……没有,问路而已。”
“问到什么了?”
“……那人没理我。”
“唉,穷山恶水出刁民――就连铁旗城的户籍制度都是乱成了一锅粥……难怪什么人都有。”
孟萌对着把墙上的告示看完,发表自己的看法。
“意思就是,一个被登记成已阵亡的军官,竟然还好端端地活着,还跑集市上喝酒了……到底是怎么管的?”
“边境城镇,这方面的确可能疏忽。”
乔师微客观点评了句。她正心烦得紧,面前还只有一张纸,左瞧右瞧也没什么更多的信息,她没大在意。
姜绛倒是突然想起了件更重要的事:
“天好像快黑了,乔姐姐,这里的店都关着门,我们今晚吃什么?”
乔师微思索片刻:
“既然是办正事,那就老规矩,到官衙解决食宿吧。”
*
乔师微此举也是上了保险。
换作平常地方,她更倾向于找个不错的客栈――吃食香床铺软,外加可顺便探探消息。
但铁旗城这等边境就要犹豫了。
这里既有东尧人,又有不明身份的西永人,路上随便找一家,天知道是不是黑店。
三人本来准备去找官衙的人,但还没走出半条街,姜绛的鼻子先动了。
“乔姐姐,你闻。”
“什么?”
“牛杂。”
孟萌跟着嗅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像是那边巷子口。”
“我们不是要先去找衙门吗?”
“吃了再去也不迟。”
“吃了再去更有力气找。”
乔师微还没来得及反驳,那两人已经一前一后蹿了出去。
她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抬脚跟上去。
巷子拐角处果然有家馆子,门口支着口大锅,白气正往外翻。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正往锅里撒什么东西,见她们过来,抬头咧嘴一笑:
“三位吃饭还是修东西?”
“吃饭。”
姜绛答得飞快。
“好嘞,里面坐。三份牛杂汤?”
“对。加三碗饭。再要些小菜。”
乔师微跟着孟萌坐下,刚想开口说什么,里间就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哥!今天这活计真多,你猜我赚了多少?”
“多少?”
“够给你换口新锅了――我给你讲,今天接了个大单子,有人让我修一把品级超高的剑,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好的剑!我一定能修好,到时候让你看看什么叫手艺。”
话音没落,那女子掀帘子出来。
她也是二十岁上下,一身布衣短打,圆眼肉鼻娃娃脸,手上还沾着黑乎乎的油污。
她抬头看见乔师微三人,脚步一顿,亮晶晶的目光把他们从头打量到脚。
“你们……是修士?”
乔师微点头:
“司天监的。”
那女子神色瞬间灿烂,三两步冲过来,一把握住乔师微的手猛晃:
“哎呀呀,幸会幸会,我没想在这里待这么久,还能见到一个活着的淮南修士,你好你好,我叫易小四,厨房那个是我哥易小二——”
“你……好。”
乔师微被晃得整个人往后仰。
易小四还不松手,扭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
“易水!快下来!店里来了三个东尧的修士!”
楼上传来“咚”的声响,接着一阵劈里啪啦的响动,像是什么人从椅子上摔下来又带翻了桌子,片刻后,易小四连拖带拽,拉下来一个瘦高个的大男孩。
那男孩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深黑斗篷,手上戴着双黑手套,脸白得不太正常,但五官很温,眉眼跟清水一样。
男孩下完最后一步楼梯,还没站稳,就被易小四毫不犹豫往前推了把,踉踉跄跄到三人跟前。
“这是易水,我徒弟,和我一样是修东西的――易水,叫人。”
易水抬起眼,飘忽的目光洋洋洒洒落遍三人。
乔师微看他的眼,孟萌打量他的手套,只有姜绛正掉转了个方向嗅厨房里的肉香,连房里多了个人都不知道。
易水的目光没在乔师微和孟萌身上停太久,主要也是盯着姜绛背影发了会呆。
……好像是怕和别人对视?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乔师微都吃了惊。
孟萌也注意到易水的一样,胳膊肘捅了捅姜绛,后者才如梦初醒转回来,恰巧和易水的视线撞上了。
这瞬间,易水像被烙铁烫过似的,飞快把眼睛转回地面,不过这回总算开口了。
“各位好。”
声音很低,还和他长相一样温。
“……幸会。”
乔师微业已重新坐好,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试图用茶压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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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小二从后厨探出头来:
“小四,你又在吓客人了。”
“我这是热情。你懂什么――欸,易水,你去收拾收拾自己的工作台,等我吃完上来考你功课。”
易水在楼下本就待得一点也不自在,易小四一吩咐,他就逃也似的上了楼,锁上门叮叮当当搞了一阵,半天没下来。
“哦,他已经吃过饭了。这孩子脾性就这样,我们养大的。”
乔师微倒是狐疑地望了过来:
“你们养大的……你和你兄长今年多大了?”
“呃,快三十了――易水那小子十六――算了这不重要,就是显小而已。”
“快三十了……你们可有修行过?或是用了驻颜?”
“哦对,驻颜,我们很注意保养的哈哈哈。”
易小四打了个哈哈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随即拉了把椅子在乔师微旁边坐下,在乔师微反应过来前就连珠炮似地弹出一串自己的问题:
“三位是高阶弟子?你们真从司天监来的?东尧淮南那个司天监?骑了多久的马?真的好远啊!”
乔师微被轰得晕头转向,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先去的北安城,再从那边骑马过来,也没花几天。”
“来铁旗城干什么?有任务?还是只是过路。”
“查案。”
“查什么案?”
乔师微放下茶碗:
“……无可奉告。”
易小四这也意识到自己言行失了妥当,讪讪摆摆手:
“抱歉抱歉,是我问多了,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好奇……我们在这儿待了――呃,不知道多少年――反正是头一回见活的淮南修士。以前来的顶多是这里的驻兵,男男女女人倒是不少,就是话不多,修完东西直接走人。”
“驻兵的的武器也拿来给你修?”
“给钱就修。还不是看我手艺好。”
易小四说及此处,笑容更真挚了。
乔师微继续问下去:
“你刚才说要修一把品级超高的剑?”
“大人不愧是淮南的修士,耳朵就是好。今日有人托我修一把剑,不过还没送来呢,只先给了定金。”
“什么品级?”
问及此,易小四的表情瞬间神秘起来。
“这个嘛……不能说,说了会吓死人的。”
乔师微的好奇心瞬间起来了。
“品级很高……地阶中品?上品?――总不可能是天阶吧?”
易小四笑着摇了摇头:
“真的无可奉告,客人的隐私嘛,希望大人理解……”
“那好。”
乔师微选择顺着台阶下,又抿了口茶。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可以选择隐瞒三人来铁旗城的目的,易小四自然也没必要把修剑的详情剖白出来。
况且她本就只是顺口一问。
品级高的法器,像江朔那种地阶中品就差不多,地阶上品还金贵些,再往上,就是仅在传说中留名的天阶,传闻有无视天道进行攻击的能力……
这东西几千年没出几把,要是真有一把现世,那还得了。
所以应该也是地阶的武器。
乔师微正想入非非,牛杂汤端上来了。
三大碗,热气腾腾,汤色浓郁,撒了葱花和胡椒。
孟萌和姜绛已动了筷子,乔师微才夹块酸萝卜,刚嚼两口,易小四又凑过来了:
“那个,三位大人见多识广,我想问问……有没有见过某个人,生来就带着张写了八个字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