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禾进冯府的最初,只是想把这三年熬过去。
“侍女”者,日常无非端茶倒水整理书房,顶多在冯禄宴请散修时想法提起客人的兴致也。
她想,三年换陈家平安,这笔账划算。
陈老太教过她:商场上活下来的,都是算得清账的人。
命最重要,其他的都是筹码。
但冯家对娄薇的态度让她坐不住了。
最开始只是言语上的羞辱――冯府的下人在街上遇到娄薇,会故意大声说“灾星来了快躲”,惹得娄薇出门回去身上满是臭鸡蛋烂叶子。
后来是经济上的封锁――冯家施压,不许任何商户卖东西给娄薇,谁卖就断谁的货源。
如此一来,就连总接济娄薇的陈老太,为了在冯家的天下里苟延残喘,送东西的频率也谨慎了几分。
过些时日,陈禾在冯府内部听到了风声。
水井、战马、城隍庙,三件异象,统统栽到娄薇头上。
这下子,忧心就上来了。
她知道娄薇的性子。从小就倔,别人骂她灾星她不躲,别人不卖她东西她就自己种,别人栽赃她她连辩解都懒得多说一句,只是在缺了腿的椅子上坐着,等风头过去。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冯家所图,不再是羞辱而已,是要烧死她。
陈禾就是在那个节点决定动的。
她不再被动等待三年期满了。
她主动接近冯庭。
冯庭这个人,和他爹截然不同。
冯禄是枭雄,精于算计,喜怒不形于色;冯庭是废物,好色、虚荣、耳根子软,被他爹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陈禾看中的就是他的废物。
一个精明的对手她搞不定,但一个废物可以。
她不需要扮得多妖娆多狐媚,只需要在冯庭来马厩挑马时恰好在那里,穿着她最显单纯最显无害鹅黄衫子,他骑完马之后递上一方帕子,然后低头笑一下,冯庭就上钩了。
他说阿禾你以后不用干粗活了,来贴身伺候我吧。
陈禾说好。
她的“地位”就这样往上挪了一小步——从侍女变成了少爷的“红颜知己”。
冯禄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抵是觉得儿子纳个民女当妾不算什么事,陈禾的媚骨血统已经稀薄,可以从非人的范围内忽略不计。
有了这份便利,陈禾就时不时出入冯家书房。
这一查,发现背后的事情更庞大了。
原来并不只是侵占田产,贿赂官员,垄断贸易的,冯家甚至在和西永做交易。
她先是发现了火铳的采购单据,落款是一个她从没听说过的商号。
她顺着商号查,发现这个商号的背后是西永的某个宗室。
冯禄和那个宗室有书信往来,信里提到“北安归西永之日,冯公为城主”,提到“地脉共享”,提到“东尧无暇北顾之机”。
她是个商贾之女,对政治不够敏锐,但她看得懂“归西永”是什么意思。
他要卖出一座城。
陈禾当时直接腿一软,瘫倒在地了。
但她还不能说,她得忍着。
忍者。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听到了陈老太的死讯。
病死的。
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
陈老太的确有咳疾,很多年了。
这个理由,陈禾无法反驳。
陈禾跪在灵前哭了场,冯禄来吊唁,带了点心,说了许多节哀顺变的话。
她当时只觉得恶心,却说不出为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前一天冯禄登门,以“道贺”为名,逼陈老太把她嫁给冯庭做妾。
陈老太气不过,骂了他一顿。
他递上一杯茶,说老太太消消气。
陈老太喝了。
当晚,陈老太就死了。
真相是娄薇传信过来的。
她说,老太太的胃里,有微量乌头。
单用没事,但和止咳药里的川贝母一反应,极易造成心律失常。
陈禾默然。
之前她进冯府,是用自己换奶奶的平安;现在奶奶没了,她留在冯府的意义就只剩下一件事:
――要冯家死。
*
陈禾的故事讲完了。
槐树底下安静了很久。
乔师微没有说话。
冯家所图非常,无恶不作,甚至还和西永扯上了关系……
此仇,必报。
就当为东尧清理门户。
陈禾一直紧挨着许清水,握着他的手,没松开,末了补了句:
“战马的事,是其他六个方士做的。守真散人不知道。他一直被排除在核心之外,冯禄只让他研究地脉。真正动手的是混元子和妙真子。具体怎么做的,我没查到——冯禄不让我碰军务。剩下的六天,你们得自己查。”
江朔也从槐树干上直起身来。
他靠着树站了很久,一直在听,没有说话,现在他开口了,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令人讨厌的从容。
“乔大人,还有一件事。你们回去之后,得演一出戏给冯禄看。”
“什么戏?”
“带人来抓娄薇。”
这话语出惊人,连娄薇本人都愣住了。
陈禾反应更快,往前迈了一步把娄薇挡在身后,语气冷淡:
“江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急,听我说完。冯禄把你们请进冯府,好酒好菜供着,还给三位封了‘真人’的头衔。但你们觉得他真信了?他在试探。你们什么都没为他做,他就给你们那么高的待遇,这不正常――他是在等你们递投名状。”
他转向乔师微,语气稍微收敛了些玩味,多了一分难得的正经:
“……而最好的投名状,就是亲手把娄薇送回地牢。我嘛,昨天运气不错,劫狱成功,可把他们气坏了。你们几个司天监的不是答应了他的大业吗?那就做给他看。抓了娄薇,他就信了你们是真上了他的船。然后你们在冯府里的自由度,会比现在大得多……这个道理,乔大人应该能听懂。”
乔师微听完一言不发,只是试探性地转向娄薇。
后者的神情变换了瞬,最终定格在异常坚决上。
“……江大人的话很有道理。我本来就是江大人从地牢救出来的,大不了再回去老实呆着……如果能让冯禄信你们,我愿冒这个险。”
陈禾手指动了动,但也没有出言劝阻,就像当年,娄薇没有劝她不要入冯家一样。
乔师微终于决定了。
“……具体怎么做?”
江朔等的就是这句话。
“很简单。你们现在就回去,随便找个由头跟冯禄说,在冯府门口发现了娄薇在鬼鬼祟祟地徘徊,让他派人来探探……我在这里弄出点动静,你们带着冯府的下人过来,亲眼看到娄薇和我在一起,然后当场宣布抓捕她,冯府下人作证,人赃俱获。”
“然后呢?”
“然后你们亲自把娄薇押进冯府地牢,当着冯禄的面把她关进去。冯禄会觉得你们已经和娄薇彻底撕破脸,再也没有退路了……至于娄姑娘嘛,昨天我进来时,我在里面留了点东西,不会太难受的。”
乔师微脑子里把完整流程过了遍,最终干脆利落地下令:
“……好,就这么办。”
*
乔师微快步回到东苑,先让许清水回偏房待着,自己理了理衣襟,把之前在花园里沾上的碎草屑拍干净,才往正厅的方向走去。
冯禄正在和混元子下棋。
乔师微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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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老爷,方才我院里的下人出去采买东西,说在府外西墙那边看到了一个可疑的人影。瘦瘦高高的年轻女子,穿灰白布衣,像是娄薇。”
冯禄执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转过头来,眼睛微微眯起:
“娄薇?她胆子倒不小,好不容易跑了出去,如今又回冯府转悠……怕不是在挑衅?”
乔师微低下头,不卑不亢地复述了遍她在路上现编的话,
“冯老爷,这个人留着终究是祸患。她通灵的能力虽然不值一提,但毕竟是命带阴煞,万一在血月之前搞出什么我们没预料到的动静,对您的大业不利……不如趁今天,我亲自带人去把她抓了,锁进冯府地牢。也算是我加入冯府的投名状。”
冯禄看了她很久,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啪地落下。
“……看来乔大人是认真的。好,刘管事,调几个得力的人,跟乔大人走一趟。”
*
西墙外是一条窄巷,砖墙上全是灰,已经荒废有些年头。
乔师微带着人赶到时,江朔那边已经“开始”了。
巷子深处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夹杂着女子尖锐的哭喊。
乔师微急匆匆拐过墙角,只见娄薇被江朔反拧着胳膊按在墙上,发辫散了半边,脸上又添了一道抓痕,眼眶红得像是刚哭过。
江朔抬头看见她带人来了,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冷酷切成不耐烦:
“……哟,冯府的人终于来了?你们府里跑出来的灾星,骂她一句还不乐意了,还上来咬我……你们怎么管教的?”
说着推搡了娄薇一把。
娄薇被他推得跌坐在地上,冷淡又怨毒的目光透过乱糟糟的头发,投到她脸上。
……这姑娘平时不吭不哈,演起戏来连眼神都有层次。
不过这样的事……她大抵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自己的日常,哪怕是第一次以演的形式呈现,也总归是轻车熟路。
心中有些唏嘘,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
她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声音冷得像三九寒天的冰:
“娄薇,你天生命带阴煞,不该存活于世。如今我代表东尧司天监,宣布诛杀尔等邪祟,你可有意见?”
“――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和冯禄是一伙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乔师微没有再跟她废话,挥手示意家丁上前。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把娄薇从地上拖起来,麻绳再次绕上手腕。刘管事的儿子刘阿六凑到跟前,对着娄薇的脸端详了两眼,转头来嘿嘿一笑:
“哟,还真是那个灾星。乔大人,您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啊,回头老爷肯定重重有赏。”
乔师微没有理她,只是遥遥和江朔对视了一眼。
后者笑笑,很快隐于人群。
一行人押着娄薇往冯府走,刘阿六走在前头,扯着嗓子吆喝:
“灾星抓住了!司天监的大人亲手抓的!都来看啊,这就是跟冯老爷作对的下场!”
人渐渐多了起来。
从窗户里探头的,停下脚步指指点点的,大骂着“灾星”“她也有今天”的,朝她身上仍臭蛋烂叶子希。
娄薇一路沉默着,肩背挺得很直,衣服和头发已缀满了脏东西。
她早已习惯了被围观。
乔师微走在她前面,克制住转头看她的冲动,全程神色冰冷。
就这么煎熬着,冯府到了。
冯禄站在正厅台阶上,看着刘阿六把五花大绑的娄薇押过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刘阿六抢在乔师微前面凑上去邀功,冯禄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却一直落在乔师微身上:
“乔大人果真雷厉风行,这投名状,我冯某收下了。只是这血月发言的事,还望三位好好准备,莫要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