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师微还没反应过来,那边陈禾已经把许清水抱住了。
“……这么多年了,你在冯府过得怎么样?那些家伙有没有欺负你?清露和清霜呢?”
“我和两个弟弟都好……禾姐姐别哭,真没什么的,我们昨夜第一次正式上工,就给的司天监这三个姐姐,真没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
陈禾眼眶红红的,却是摇摇晃晃直起身子,朝着乔师微福身。
“乔大人。我和娄薇的事……全貌,现在说给你听。”
*
东尧东北,也就是曾经的北箕地区,这一大片,都是苦寒之地。
但苦寒归苦寒,这里地脉丰盈,灵气充沛,因此不管是修行天赋,还是特殊体质,在这片土地上就十分不罕见,可能一百甚至五十人里就有一人能入门。
北安城毗邻北箕,这样的特质虽说没那么夸张,但大概两三百人能出一个,比东尧平均的五百到一千分之一,还是多出了不少。
“除了一般的修行者,媚骨也较为常见……还有娄薇那样的通灵体质,她们家族前几代也出现过,还有冯家,冯禄是青阳之体。”
“什么?!冯禄那家伙是青阳之体?”
乔师微这下忍不住了。
三个人,连带江朔,惊异的目光齐刷刷聚在她身上。
乔师微这才后知后觉急躁了些,勉强按耐住性子,嘴角扯平,示意她继续。
“对。青阳之体。这种体质,修行入门难,但入了门一日千里。好消息是,他没有入门。”
乔师微这才松了口气。
“不对啊……没入门,那你们怎么知道的?”
“这就得扯到那口井的事情了。”
江朔插了进来。
“这井下地脉的事,是国师无意间泄露出来了。心里有鬼的冯禄把这情况当个宝,召来一群方士,使尽浑身解数对井水做法,奈何地脉的学问高深,他们没经过训练都是半吊子,差点无功而返。然而呢,事情就是那么巧,冯禄在观察井水的时候手不慎被擦破,一滴血吸了进去……霎时间,整口井发出青绿色的光……”
江朔说着,眼神一直锁在乔师微身上,好像好奇她对这件事的反应。
乔师微把话里的信息提取了,但手动对他奇怪的态度置若罔闻。
江朔没见到他想要的反应,平淡笑笑,继续道:
“如此异象,那些方士就跟见到金子似的,上赶着研究。该巧不巧,城主从国师那里得到了一本和地脉研究有关的笔记,城隍庙的守真散人想法子要到了这东西,研究了半宿,得出结论――乔大人猜得到吧?东北方地脉是有东北灵力的,青阳之体也是东北体质,刚好对口,就这么起了反应。”
等等,原来青阳之体的激活只需要同方位的灵力吗?
乔师微莫名回想起了黔州那个银面具。
当时她的体质被激活……难道那人修的也是东北方的功法?
东北,不是木就是水。那人就是水灵力,说得通。
乔师微想着,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真是无巧不成书……她是不是该感谢把她一箭穿心的人是他,不然她怕是活不到现在。
“乔大人?乔大人?”
江朔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乔师微这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江朔眼底全是笑意。
乔师微讪讪移开目光,不与他对视。
“……抱歉,走神了,你们继续。”
“得出这个结论后,七方士想出了个办法――笔记上写,地脉有灵,东北地脉对应的就是青阳之体,冯禄刚好驱使地脉做事。”
这倒是真的。
就像西南杨香陇,连亡魂都可以操纵地脉,借地脉的活力让一百多口亡魂留存世间一样。
“所以……他就加强了‘水里有脸’的幻术?”
“对。那四个字,是他刻的,用来向地脉祈愿。结果成了。脸用的就是他自己的脸。”
陈禾接了话,眸色沉冷。
乔师微望着她,又回头看江朔,声音有了波动。
“这些话……你们是从哪里听到的?”
这次是娄薇答了。
“城隍庙守真散人那里。当时发生的事,他全程在场。”
守真散人?
乔师微回想起昨天散席时,守真散人躲躲闪闪,谁也不敢看的目光,忽然有些感触。
……看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或者更早,在她们仨把他说动的时候。
乔师微点点头。
水井一事的逻辑也清晰了,接下来,是更深层的谜团。
陈禾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深吸口气,缓缓开口:
“然后……乔大人该听听我和娄薇的故事了。”
*
陈家就是从陈老太开始经商的。
家业殷实,虽比冯家不足,但也有一定名号。
陈老太陈裕荣,与丈夫感情不和早早分居,生下一子随自己姓。此子长大成人生了一女,就是陈禾。
裕荣老太太精明强干,早年间带着儿子往最近的北箕跑,家业很快壮大;又心如明镜,不赚昧心钱,在北方的口碑相当不错。
陈禾爹娘命薄,十二年前去北箕采购药材,恰逢端王对北箕发难,两人双双葬身战火,只剩一老一小相依为命。
北箕没了,又一下子损失两个人,陈家的生意到很大影响,虽说底子仍在,但还是被冯家比了下去。
陈禾自小懂事,脑子也不笨,懂得帮奶奶打下手,做些算账之类的活计,生意虽然难了些,但好在凑合,裕荣老太本琢磨着等陈禾长大,招个上门孙女婿协助打理生意。
陈家在城南,娄家在城北。如果没有后来的事,她和娄薇很可能这一辈子说不了几句话。
转折在她十岁这年。
冯家经营的东西很多,上到香料奢侈品,下到盐铁粮食,自然包括了陈家的主营――皮毛、药材,还有杂货。
杂货者,无非油盐酱醋、针线布头,等等,与人的生活息息相关,陈家的油坊在城南开了几十年,口碑扎实。
那年秋天,冯府一个姓刘的杂役找上门,说冯家要办宴席,订十桶菜油。
陈老太亲自开的桶,刘杂役当众验货,拿竹管从桶中取了油,滴在宣纸上,又从一个青瓷小瓶里倒出些棕褐色的水喷了喷。
纸面干干净净,半分异色也无。
――卖油的规矩,五倍子水,防止往油里掺假。
刘杂役笑着把纸折好放进袖中,说留个样,明日来提货,便走了。
第二天刘杂役果然来了。
带的却是好几个下人和街坊,一进门就拍出那张宣纸。
纸上油渍墨水般漆黑。
陈禾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刘杂役指着陈裕荣的鼻子骂:
“陈老太太,本来我敬你的名声,可你家卖的是什么油?掺了米汤的假货!大家伙快来看啊,这陈家的劣质油!”
街坊们凑过来看,纸上的黑晕确实扎眼,窃窃私语便起来了。
陈老太向来重名声,脸上挂不住,急得嘴唇发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陈禾站在柜台后面。
她记得清清楚楚,刘杂役昨天验出来那张纸明明是正常的棕褐色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成了墨点?
可她一个小姑娘,拿不出证据,只能红着眼眶干着急。
这时,一个五官寡淡,年龄和她相仿的女孩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娄薇。
众人看见她,眼里的嫌恶溢于言表。
灾星。滚远点。
有人骂了出来。
娄薇置若罔闻。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走上前,一把夺过刘杂役手上那张“罪证”。
刘杂役怔住了,想抢回来,却被陈裕荣一把拦住。
“小刘啊,人家小姑娘想看,你急什么?”
娄薇轻轻摸了摸纸面,又翻过来瞧过纸背,眉头微微一皱。
接着她问了刘杂役一句:
“你这张纸,是昨天验完就一直折好收在袖子里的?”
刘杂役嫌弃地瘪了瘪嘴,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娄薇便转向陈禾:
“你昨天亲眼看他验的,纸上没有黑点?”
陈禾使劲点头。
娄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张干净宣纸,向陈禾借了竹管,从油桶里重新取了一滴油滴在纸上。
她对围观的众人说:
“这油干的速度不对劲。一天一夜,不可能干到如此程度。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先回去,明天的这个时候再来看看这张新纸会变成什么样。”
她的语气平静不容置喙。
刘杂役脸色变了,说冯府事忙,没工夫等。
娄薇没看他,只对围观的人说:
“他不等,我们等。”
陈老太当即搬了把椅子坐在柜台后面,说油坊今晚不关门。
见事情闹大,街坊们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第二天同一时间,人来得比昨天还多。
两张纸并排放在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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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薇那张新纸,油渍已经洇透了大半张纸,边缘模糊,纸背渗油,摸着发黏;刘杂役那张,油渍还是墨黑一团,边缘清晰得像是画上去的,纸面干硬发脆。
娄薇把两张纸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一滴菜油放了一整天,就该是这张新纸的样子。他那张放了一天还是这个样,要么是提前好几天就准备好的,要么根本就不是油。”
一盏茶后,她把新纸举起来。
油渍只洇透了纸背的一半,摸上去还微微发黏。
刘杂役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强辩,娄薇却先一步看向陈禾:
“他前天验完把纸折好放进了袖子,你看见了吗?”
陈禾愣了愣,随即点头。
娄薇转向刘杂役:
“那你袖子里,应该还有一张纸才对……”
刘杂役下意识捂了一下袖子。
娄薇眼尖,一伸手便从他袖中掏出了另一张纸,展开一看纸上的油渍果然半透微黏,与娄薇刚验的那张一模一样。
刘杂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油纸还白。
“该死的,昨天忘烧了……”
两张纸摆在一起。
一张白,一张黑,一张半透微黏,一张全透干硬。
黑的是提前备好的假证,白的是昨天验出的真样。
街坊们议论纷纷,很快明白了冯家的栽赃。冯府的家丁们见大势已去,又拉不下脸来,只是憋出了句“搞错了”,顺腿走下了自己新搭的台阶。
*
陈禾和娄薇就这么认识了。
陈老太陈裕荣是个明白人。娄薇替陈家保住了名声,她不在乎什么“命带阴煞”的传言,隔三差五让给娄薇送吃食衣物,几乎把她也当成了自己的孙女。
十五岁那年,北安城换了新城主王泰。
宴席办得隆重,北境军前锋营统领赵云礼被请来捧场。
此人喝多了酒,散席后执意要出城回营,部下拦不住,只好由他骑马走了。
他没走多远,在城南巷口撞见了关了铺子准备回家的陈禾。
陈禾那天穿了件新做的紫色短袄。她本来就生得清秀,骨子里那点极稀薄的媚骨血统让她在月光底下看起来比平时更惹眼。
赵云礼醉眼朦胧,勒了马,伸手去捞她。
陈禾吓得往后躲,费了死劲挣开他,连滚带爬往家里跑。
赵云礼被那一下激起了酒劲,下了马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陈禾跑进家门时嗓子已经喊破了,陈老太从屋里冲出来,娄薇恰好也在。
三个女子合力把他推开。
陈老太年轻时跟着丈夫跑过北箕的商道,见过土匪,抄起扫帚朝他后脑就是狠狠一下。
赵云礼后脑勺着了一击,闷哼一声倒了,娄薇又手疾眼快补了一板凳。
陈老太报了官。
官来了,看见地上躺着的是才走的北境军统领,脸都白了。
但人是她们打的,现场也有扭打的痕迹,陈家母女身上还有伤。
官不敢定赵云礼的罪,也不好意思定陈家的罪,最后和稀泥,说赵统领醉酒失态,陈家自卫过当,两相抵消,就这么算了。
赵云礼醒过来后,后脑勺肿了个拳头大的包,在军营里养了好几天,但终归没有来追究陈家。
毕竟是北境军统领,他虽不服,但也不是一点度量也没有。
只是,他不好亲自出面,有的是人争先恐后替他出面。
比方说冯家。
当然,也只有冯家。
冯禄派人到陈家递话,说赵统领那件事还没完,要追究起来陈家满门都得下狱。但如果陈禾愿意入冯府,做三年侍女,他可以出面替陈家摆平赵云礼。
这话说得好听,但陈禾听得懂“侍女”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冯府里有和她一样体质的少年少女,知道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想了很久。
陈老太已经年近古稀,身体大不如前,油坊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赵云礼的阴影一直悬在头顶,不知道哪天会落下来。
冯家又在北安城一手遮天,断了陈家好几条进货的渠道……
陈禾枯坐了一下午,最后去城北找娄薇。
娄薇没发表看法,只是坐在缺了腿的椅子上,陪她看日头穿进云层,又穿出来。
然后她们分开了。
第二天陈禾去了冯府。
她想好了。
冯家要的是媚骨,那她就用这副身子换陈家的平安。
如果有必要的话,还有一切可以让冯家倒霉的内部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