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弈天机 > 48. 天书之外(8)
    孟萌还在不依不饶:

    “你俩这是干嘛……就几步路的事,去了军营有赵统领坐镇,冯家不敢——”

    “这不是冯家的问题。是我和娄薇自己的事。我们真的不能去。”

    “……这到底是为什么?”

    “……”

    “别不说话啊,陈姑娘,昨晚冯庭来刺杀娄姑娘未遂,今早冯家的人已经来砸过门了,你比我们更清楚他们能干出什么事。现在我们去找赵统领,正好让他出面——”

    “孟大人。”

    娄薇抬起眼。

    她的眼睛是那种极浅的褐色,平日里看人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了。

    “赵云礼此人,我们不信。所以不去。”

    “……啊?”

    孟萌张了张嘴,目光在她俩之间来回漂移。

    “你们到底在怕啥?北境军是朝廷的兵,赵云礼是正儿八经的四品统领,他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孟萌。我来吧。”

    乔师微按住她的肩膀,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陈禾面前,注视着后者的眼睛。

    陈禾没有躲。

    “陈姑娘,我问你,你们和赵云礼之间出有什么过节?”

    陈禾的睫毛颤了一下。

    娄薇在旁边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淡:

    “反正不是好事。”

    沉默。

    还是站在最后面的姜绛主动打破了僵局::

    “两位姐姐,她们好像真不想说……要不别问了?”

    孟萌还想据理力争:“可是——”

    “算了吧。玉芝说得在理。正事要紧,我们直接出发吧。”

    孟萌望望乔师微,又望望陈禾和娄薇,嘴巴开合了两次,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乔师微转向二人:

    “二位姑娘,我尊重你们的决定,但希望你们入城后能好好保护自己。问完话后我们自会来找你二人。告辞。”

    陈禾抬头起身,神色复杂地瞧了她一眼,拉着娄薇转身离开。

    *

    陈禾和娄薇沿着北街往回走。

    午后的阳光被巷子两侧的旧墙割成一条条的亮线。两人一路快步前行,还是娄薇先开了口。

    “你刚才,不该跪的。”

    “那你为什么跪?”

    陈禾没答。

    沉默了会儿,娄薇突然唤她:

    “阿禾。”

    “怎么了?”

    “我有点担心,冯庭要是发现你不在——”

    “他不会怎么样。我跟他说的那些话,他每一句都信……我以前不喜欢自己这张脸,现在看来,还是有用。”

    “你不要这么说……”

    “这是祖上的血统。我倒是明白了,媚骨体质,用好的话,的确是一把利器。”

    娄薇没接话。

    她转头,看着陈禾的侧脸。

    阳光下那张脸清秀温婉,瞧上去像一朵娇弱无害的小白花,我见犹怜,令人移不开眼。

    “你……还要这样在他身边待多久。”

    “快了。现在还有司天监的大人帮忙……还有七天,冯家的事就大白了。”

    “赵云礼的事在先……你就这么信那几个?”

    “司天监那几个大人都是都是姑娘。”

    “不是还有个男的吗?九州清晏,叫江朔的那个。”

    娄薇担忧说道。陈禾面色却转变几许,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人……我也信。”

    娄薇被她没头没尾这一句弄糊涂了,正准备再问些什么,不料巷口忽然暗了下来。

    再抬头,她心下一惊,喉咙里的话语咽了下去。

    有人堵住了巷口。

    七八个家丁装束的人,手里攥着木棍和麻绳,从巷口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一身灰布短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对上陈俊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

    “陈姑娘,娄姑娘。冯老爷请二位过府一叙。”

    陈禾往前迈了一步,把娄薇挡在身后,用她那十分温顺的声音开口:

    “刘管事?这是怎么了?冯公子不是说今晚才——”

    “这命带阴煞的灾星如此纠缠你,咱们老爷也看在眼里,不如趁此机会将她制服,也省得陈姑娘沾了晦气。”

    刘管事没有跟她多费口舌。他身后的人已经绕过了陈俊,把娄薇的双手反扣在背后。

    娄薇挣扎了一下,麻绳却勒得更紧。

    “陈姑娘,回府吧。冯公子还在等你。”

    刘管事的话猝不及防。陈禾这才如梦初醒,目光连忙躲开娄薇,乖顺地跟着刘管事走了。

    娄薇被家丁推搡着掉在后面,眼里只有她的背影。

    鹅黄轻纱,乌发,发尾绑着个小铃铛。

    微风轻拂,叮叮当当的,美得像一场梦。

    *

    乔师微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见那鹅黄衫子和灰白布衣手挽着手,朝着城门方向去了。

    直到那两个身影被矮树林遮住,才转身往西北方向走。

    “师微,你觉得她们到底怕赵云礼什么啊?”

    “不知道。我准备亲口问问他。”

    副将将她们引至中军大帐前便退了。

    孟萌姜绛在外面等着,乔师微掀帘进去。

    赵云礼正坐在案后批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乔师微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笔。

    “乔大人,又有何贵干?”

    乔师微没有坐。她站在案前,开门见山:

    “赵统领,前锋营寄养在冯家的三匹战马,死因可有查明?”

    “查了。浑身无伤,不是刀兵,不是疫病。确实蹊跷。”

    “然后呢?”

    “然后冯家赔了钱。”

    帐中安静了一瞬。乔师微盯着他的眼睛:

    “……赔了多少?”

    “三百两黄金。就是三匹灵兽战马的价钱,一文不少。”

    “一文不少就完了?”

    乔师微的声音冷下来。

    “朝廷的战马死在冯家马厩里,死因不明,你身为北境军统领,收一笔钱就把这事结了?”

    赵云礼没有被她激怒,语气依旧公事公办的平稳:

    “乔大人,这笔钱可是入了前锋营的公账,买了粮草,修了马厩,发了军饷。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查账。”

    “查账就免了。我只问你,你收了冯家的钱,是不是就不打算查冯家了?”

    “乔大人慎言。本将收的是赔偿,不是贿赂。”

    “有区别吗?战马死了赔钱,水井毁了赔钱,神像毁了赔钱——冯家在这座城里什么都能用钱摆平,包括人命?”

    赵云礼的目光闪了一下。乔师微捕捉到了,紧追不舍:

    “赵统领认识陈俊和娄薇吧?”

    赵云礼的手指在案上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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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安城不大,认识几个人不稀奇。乔大人说呢?”

    “她们为什么怕你?”

    “……那我可不知道了。”

    “……”

    对面人依旧是一副风平浪静事不关己的样子。乔师微不用看也能猜到自己脸有多黑。

    也对,四十岁的老油条,她要真能这么轻松地问出什么来才是蹊跷。

    战马死了他收钱,冯家作威作福他不管,两个姑娘怕他怕到跪下求饶,他一句“那我可不知道了”就轻飘飘带过去了。

    她不是没见过官场上的老油条,但赵云礼这种级别的——明明有能力查,明明有兵权在手,偏偏什么都不做——她还真没见过几个。

    问题是,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挑不出毛病。

    三百两黄金,入了公账,修了马厩,发了军饷,账本随便她查……

    他甚至没有替冯家说过一句好话。

    他只是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的人,你拿什么去问责?

    乔师微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无名火压下去。

    罢了,她今日来不是为了跟赵云礼算旧账的。

    杨香陇的仇,她暂时动不了他;冯家的事,他摆明了不打算插手。

    但线索还要查。

    于是她平复心情,转移了话题:

    “那口沸腾的水井,赵统领可有派人查验过?”

    赵云礼抬起头,似乎对她没有继续纠缠感到意外,随即搁下笔,靠回椅背,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

    “那口井本身没什么特别。但井的位置有讲究。”

    “……什么意思?”

    “国师――就是你师父――巡视此地时,顺带探过北安城附近的地脉走势。她说水井正下方是北方地脉的一个末端,地气比别处强些……这么说吧,寻常水井没什么大碍,但如果有人在上面动些修行手段,像引地气、搅水脉之类……就有可能闹出动静。”

    乔师微心念电转:

    “……所以井水沸腾,是修行者做的手脚?”

    “是不是修行者,本将不敢下定论。但北安城里散修方士不少,赵某久在边境,也见过一些奇人异士,有的修为不深,但会一些司天监看不上眼的小术法。如果是有人借了地脉之气搅动井水,倒比什么‘命带阴煞’的说法靠谱。当然,这只是本将的推测。查案还是你们自己的事。”

    赵云礼说得油腔滑调,和那个守真散人的委婉程度不相上下,但好歹线索也是真有了。

    眼见有了新发现,乔师微也不再纠缠,干净麻利快起身告辞。

    “多谢赵将军提点。”

    赵云礼哂笑一声:

    “谢什么?这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们发现了什么那是你们的事。来人,送乔大人。”

    *

    三人回到北街时,天色已近黄昏。

    江朔站在娄薇家门口,背靠门框,双臂交叠,姿态依旧从容。

    “冯家的人来过,前后两拨。第一拨全是家丁,天没亮就来砸门,打发走了;第二拨是中午,七八个人,领头的是管事,说要请娄姑娘去冯府‘做客’。我说人不在,他们不信,硬闯进去搜了一圈才走。”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乔师微,往她身后又看了一次。

    “欸,就你们三个?娄薇呢?不是和你们一起吗?”

    乔师微杵在原地,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