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绛语出惊人,不只唬住了庙祝,连乔孟二人都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招。
也是。动之以情嘛,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守真散人话虽停了,却也只是心思转了转,想让他松口哪有这么简单:
“几位大人,贫道在这城隍庙待了十五年,什么事没见过。这神像开裂也罢了,只是这裂成规规整整两半还直挺挺掉下来……总得有点,人为的参与吧?
庙祝说着,眼神不时瞟向娄薇:
“贫道自认才疏学浅,比不上司天监诸位大人,但也不是全不知晓。这阴煞嘛,自然和阴间事有缘,娄姑娘还是仵作,城隍庙本身又为阴司……若说娄姑娘与此件事有联系,贫道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乔师微挑眉:
“哦?你是说,是娄薇的命格和这城隍庙犯了刑冲,所以她就天理不容,该被烧死是吧?”
“那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再问。你作为庙祝,在北安城应该也算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了,还有一定学识,对阴煞具体是什么也不是全无了解。可娄薇在世十八年,受尽众人白眼,你作为长辈,作为道士,可有过什么作为?可曾向众人解释过,阴煞不全是人们想象中那样?”
“这……这……贫道也只是个庙祝,管不了那么多。那冯家是北安城的大户――”
“果然又扯到了冯家。”
乔师微语气淬着冰。
守真散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不善又垂下去,终究是没再接话。
孟萌往前迈了一步,横眉冷对:
“道长,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是庙祝,城隍庙里出了事,你不说实话,那就是帮凶。冯家是大户,司天监还是朝廷呢,你怕冯家不怕朝廷?”
守真散人眼皮跳了跳,勉强笑道:
“姑娘这话说的,贫道自然敬畏朝廷,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冯家给了你香火钱,朝廷没给?那好办,等这案子结了,我替你申请笔补贴,算是你配合朝廷查案的酬劳。你要是不配合,那就不是酬劳的事了——你说说,庙祝被冯家买通,借神像破裂之事将一无辜女子逼死……这罪名,你觉得你可担待得起?”
姜绛在旁边轻轻拉了下孟萌的袖子,意思是让她别太凶。
孟萌哼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姜绛上前,她既没提朝廷,又没提案子,只是轻声问了句:
“道长,您在这庙里住了十五年,城隍爷是您每天都要上香磕头的神仙吧?”
守真散人一愣,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贫道一生侍奉城隍,不敢有半点怠慢。”
“那如果是城隍爷的神像被人动了手脚,从里面炸开了,您心里难受吗?”
守真散人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在念珠上拨了又拨,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难受。怎么不难受。那尊神像是上一任庙祝传下来的,在庙里供了几十年,说裂就裂了……”
“那就对了。您难受,城隍爷在天上看着呢。现在害城隍爷神像的人还在逍遥法外,您要是帮我们查清了真相,那就是替城隍爷讨公道。这不比什么香火钱都强?”
守真散人抬起头,看着姜绛,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乔师微适时开口,语气不软不硬:
“道长,您是城隍庙的庙祝,不是冯家的门客。今日我们来查,是以司天监和国师的名义。您若配合,事后冯家有什么不满,自有朝廷替您撑腰;您若不配合,冯家的事照样会查清,但您自己是修行之人,应该明白,在鬼神之事上做假证,损的是自己的阴德。”
守真散人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长长吐了口气:
“罢了,罢了。贫道就告诉你们一件事。冯家之前运了桶泥浆来修补老化的神像,当时是贫道经手的,看那泥浆也没什么特别,就没在意。后来修补完了还剩了些,就用来糊后房的墙皮和台基了。再后来,没多久神像就裂了。”
乔师微与娄薇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方向。
“多谢道长。您这番话,帮了大忙。”
守真散人摆了摆手,神色疲惫:
“去吧。贫道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
后房在城隍庙最深处,平时用来堆放香烛杂物,少有人来。新糊的墙皮已经干透了,表面灰扑扑的,凑近了看才能发现上面有几个极细微的鼓包,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乔师微用指甲刮下一小块墙皮,放在掌心里碾碎了,凑近鼻尖闻了闻。
“有石灰味。但颗粒比寻常石灰粗很多。”
她把掌心摊开给娄薇。
“你是仵作,你来看看。”
娄薇依言从她掌心里拈了一小撮,走到外界日光下端详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是过火石灰。”
孟萌和姜绛对视一眼,都没反应过来。
娄薇把手里的颗粒递给她看,解释道:
“石灰石没烧透,表面一层硬壳,里面是生料。混在泥里的时候不反应,匠人摸起来跟沙子一样,根本发现不了。城隍庙在山脚,殿内常年阴湿,潮气透进泥里,几个月后颗粒从里面开始膨胀,能把整座实心神像从胸腔里炸开。”
石灰……
对了,石灰。
石灰遇水即放出大量的热,不仅可能让佛像裂开,还可能是……
那口沸腾的井。
不过……人脸和那上面的字是怎么回事?
乔师微把那块混了过火石灰的泥胎碎片用符纸仔细包好,收入袖中,又转向守真散人:
“道长,我们要出城找神像碎片核实。这后房的墙皮和台基,请您务必保持原样,不要修补,也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谨听大人安排。”
*
出城的时候天已大亮,四人在街上糊里糊涂买了些东西填肚子,就去了南门外的碎石坑。
孟萌走最前面开路,边走边抱怨:
“真是的,冯家的人连神像碎片都不放过,全砸碎了还搬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也不怕城隍爷降罪。”
“他们会怕城隍爷就不会对神像下手了。把碎片搬到南门外,是因为这里离城远,来的人少,不容易被发现。砸碎神像应该是在塑新像之前,顺便为之。”
“……等证据确凿了,我看那冯禄还有什么话说。”
姜绛忽然指着前面的碎石坑叫了一声:
“那边有人!”
正午春阳下,草丛中果然站着个黄衫姑娘,隐隐绰绰,风中凌乱,还有若隐若现的叮当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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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
那人转头,露出张极为清秀温婉的脸。
陈禾。
乔师微还没反应过来,娄薇就率先跑了过去,一把搂住她。
“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来这种地方――冯家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娄薇一见到她,脸上神情瞬间活了过来,拉住她的手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我没事,看见你和司天监的大人们在一起,我也放心了了。”
陈禾声音也是极温柔的,说着理了理娄薇的鬓发,两个人熟稔得紧。
孟萌在一旁有些懵:
“呃……你们这么熟吗?”
“自小就认识。”
陈禾朝着三人礼貌地点点头,算是招呼,紧接着朝碎石坑深处走去。
“跟我来。碎片被冯家人倒在了最里面,被好多石块压着,你们自己找的话要找到天黑。”
*
五个姑娘排成一列,一边走,一边说。
“你们那个姓江的大人当真厉害,文武双全,把来砸门的人拖住了。我想着你们迟早会来碎石坑找碎片,就给冯庭说我身体不适,先回冯府,实际是来这里守着……喏,就在下面。”
她停在一块石英标记的位置跟前,蹲下来开始搬上面的石块。娄薇蹲到她旁边,接过她递来的石块,也不说话,只是和她一起搬。
碎片被压在碎石堆最深处。
几块巴掌大的泥胎残片,内侧有明显的放射状裂纹,从内部向外炸开的典型特征。
乔师微蹲下来仔细查看,又拿出随身带的碎墙皮做对比,两者里的异色颗粒完全一致。
她把碎片小心收好,转向陈俊:
“陈姑娘,辛苦你跑这么远了。”
“……没多远,抄了条近道而已。”
北街到城南……
就算是直来直去,也不是段短距离。
乔师微心知肚明,但没再追究:
“城隍庙的证据已经齐了,是冯家在泥浆里掺了过火石灰,导致神像从内部炸开。至于水井和战马的事……你可有眉目?”
“……这两个都涉及你们修行者的领域,别说我了,连那冯庭都是一知半解。”
陈禾抱歉地笑笑。
“哦,修士嘛,那不简单,西北就驻扎着北境军前锋营,那里就有很多修士――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去?”
孟萌提议一句。陈俊却是面露难色:
“这……冯家人算算时候也快回府了,要是他们找不到我……”
“那你更要和我们一起去了啊!到了北境军营,有咱们东尧的赵将军坐镇,管他冯家马家,都奈何不了你。”
“……”
出人意料地,一提到北境军,陈俊的脸色就变得很奇怪,支支吾吾地,怎么也说不清。
“不用……我不想去。”
“欸?为什么?是有什么事吗?”
孟萌也被她骤然转变的态度惊到了,下意识多嘴问了句,陈禾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扑通一声朝东尧三人跪了下来:
“……算民女求三位大人了,我真的不能去那北境军。”
更奇特的是,方还算得上平静的娄薇也一不做二不休到陈俊旁边跪下,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相:
“……我也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