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回来……”
江朔话一说完,就后知后觉了什么,眉头一皱:
“你们什么时候分开的?”
“接近正午时分。然后我们去了北境军军营……娄薇不在家,那陈禾呢?她们会不会一起到陈家去了?――不,应该不会――或者说,被冯家――”
乔师微隐约有了猜想,但终究没把那半截话头补完,还是江朔结的尾:
“被冯家一并抓去了。”
“那怎么办?”
孟萌率先急了,看看乔师微,又看看江朔:
“……好不容易有了新发现,还没落实呢,那人又被抓走了,这还有七天就是那劳什子血月了,万一那冯家没那个耐性――”
“我去冯家。你们继续收集证据。”
江朔长舒口气,放下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踱步到门前。
孟萌倒是惊异于他这么主动,但这安排还算合理。江朔此人嘛,文武双全,不管是斗嘴皮子劲还是动刀动枪,总归是不二之选。
“行吧,就你。我没意见,师微你怎么看?”
“我也没意见。事不宜迟,孟萌,姜绛,我们走。江大人也保重。”
江朔闻言神秘一笑:
“你们放心,我自有安排。”
*
井还是那口井。
这次守卫的还是几个家丁,不过带头的混元子不在,对查案的三人而言也是造化了。
孟萌先发制人,朝着虎视眈眈的一圈人亮刀:
“东尧司天监门人在此查案,我看谁敢拦?!”
外围的家丁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望向孟萌淬了火灵的双刀,打了个寒颤,讪讪把手中的木棍放下了。
“这才乖嘛。”
孟萌满意地点点头。乔师微已经来到井口边,向下张望。
还是那汪泛着腥味的混浊液。井上的轱辘还没拆,乔师微和姜绛合力舀了小半桶水,黑红黑红的,上面还有不明悬浊物。
至于接下来……石灰混着朱砂和血液,怎么鉴别呢?
量的问题倒是不怕。能造成这么剧烈的沸腾,放的石灰肯定不少。
乔师微不是医修,但炼丹的底子不差。这其中的原理嘛……
有了。
“孟萌,到街上买瓶白醋。”
“啊?哦。”
孟萌屁颠屁颠准备出门,不料却被一个家丁弱弱叫住:
“那个……我可以帮各位大人跑腿。”
霎时间,连同乔师微三人在内的十数道目光齐齐投向他。
“呃,各位大人别急嘛。小的也只是一片孝心,这北安城也不小,三位人生地不熟的,找起铺子来也费劲……不如让小的分忧。”
孟萌挑起了眉,不置可否。
那家丁见她质疑,继续加码:
“放心好了。小的一家老小都在这北安城,跑不了的……”
“我看你一家老小还都在冯家呢。万一你拐去找冯禄那厮通风报信,我们岂不是吃了亏?”
“岂敢岂敢,各位兄弟也都在这儿,这位女侠若是不放心……”
“罢了。给你半个时辰,你要是不回来,我们就绑了你兄弟伙,亲自到冯家找你。”
“是,是。”
那家丁点头哈腰着退下了,一出院门就跟脚底抹油似的。
在这里干等着也是无趣。乔师微望着浑水发呆,目光又不经意间瞥向剩下的那些人。
这剩下的家丁成了半个人质,脸上倒既无惊惧又无懊恼,反而还阴戳戳互相挤眉弄眼,也不知在交流个什么劲儿。
乔师微看得不耐,轻咳一声,人群瞬间安分了不少。
不过那出头的家丁也忒怪了……这种时候,还上赶着为主家的仇人卖命,是何居心?
是他和冯家有怨?还是在打别的算盘?
*
午后的天,幕上积了不少的云,再不如前几日那番明媚。
瞧这趋势,再过个一两天等云变黑,然后就得下雨了。
江朔在冯府门前远远巴望了会儿,两个侍卫守着,他微笑着摇摇头,绕到一边,双腿用力一蹬,直接翻墙入了内。
这冯府他也是第一次进,人生地不熟的。
好在没关系,他有办法。
江朔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拿起系在颈上的骨哨,低低吹了起来。
末了侧耳细听。一阵极其幽微的叽啾声从侧前方。他循声走了十几步,在一棵高大的槐树旁停住了。
“小叶子,这里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木叶还是巴掌大的形态,两只小爪子规规矩矩地握着树杈,叫了三声表示回应。
“三个地方?那行,你一个一个带路。”
提到干活儿,木叶就抖擞精神,兢兢业业向前引路了。
江朔也图个新奇,一路走一路看。
这冯府真是奇特得紧,偌大一间宅子,路上的下人却很少。他跟着木叶走了好一会儿,基本没有隐藏行迹的必要。
第一处到了。
隔着一堵墙,炒米的香,锅与铲的碰撞,金红相间的火光,混成一团。
“……这是厨房。”
江朔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一脸复杂地转向木叶。
后者不平地叽啾了声,表示抗议。
“哦,对了。鸟不能吃这些高油高盐的东西……难道你以为是毒药?”
木叶识趣地没再叫。
江朔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你……罢了,这脑子,何年月才能修成人。下一站吧。”
第二处。
这里明显要正常许多。
是个仓库样的房,四四方方的,大门挂了把铁锁,瞧上去还挺新。
也不知里面是什么。
连个看守的都没有,财库肯定不可能。
农具?建材?刀兵?还是关的那俩?
江朔对着门锁站了许久,又拍了拍门,里面没动静,但他也不敢这样下定论走人。
总得进去探个究竟。
江朔徘徊了一阵,饶是聪明如他,此时也没了主意。
……怎么才能毫无痕迹地进这库里呢?
直接开锁?没钥匙。就算用铁丝开了,万一里面的东西堆太满,一开门直接溢出来,引出些动静那可糟了。
天窗?没有。窗户?封得死死的。
哦,对了,办法还有一个。
只是……
“这北安城内方士散修众多,你可知哪里有朱砂和黄符纸卖?”
江朔问木叶。
木叶摇摇头。
江朔叹了口气。
罢了。
早知如此……应该找那个乔师微要些。
移形换影,符箓和法阵都可。坏就坏在他如今没什么材料。
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江朔望望日头。方才耽搁了许久,再这么来回跑一趟,天也得黑了。
但是如果不去,这里怎么办……
江朔正犹疑着,身后却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连忙闪身躲到身后灌木丛中。
两双皮短靴出现在他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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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阿六,你确定要拿这个?老爷同意了吗?”
第一个人吆喝着摆弄门锁,金属叮叮当当摇晃了老半天,最后咔嚓一声响,锁开了。
江朔把头探出来些,耳朵也竖起来了。
“就这个。还不是碰上司天监三个官刁难,人家都是飞天遁地,我们要是不拿点什么武装自己,就这么坐以待毙,那还得了。”
第二个声音年轻些,打扮也是家丁模样。
江朔眉头皱起来了。
“说得也是。喏,选一个吧,回头我向冯老爷报告一声,想他也能体谅咱们的一片孝心。”
“谢谢爹!”
那家丁雀跃了阵,江朔实在忍不了了,把整个头伸了出来。这一看,那人手里握着的是只黑得发亮的长管,手柄处包了层皮革。
此为何物?看起来有些眼熟……
刘阿六拿起长管晃了晃,管口指着天,手指动了动。
江朔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远处人声鸟声响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木炭的焦味。
糟了,这是火铳。
江朔的心顿时落到了谷底。
“老爷花大价钱从西永买来的新火器,果然厉害。”
刘阿六赞叹几句,完全没注意到灌木丛里的江朔,得意扬扬跑走了。
“让那些东尧的所谓仙人们尝尝铁弹的滋味!”
最后一句叫嚣还充盈在空气中,刘管事早上了锁走人,江朔却已不再淡定。
一整个仓库的火器……冯家到底想干嘛……
这不仅是敛财害命那么简单了……
木叶的鸟脑子也被方才的巨响吓傻了,哆哆嗦嗦靠到江朔肩头。
“木叶,走,第三个地方。”
江朔声音压得很低,勉强制住喉咙里的颤意。
“情况有变,不能再耽搁了。”
*
井边。
“大人,这是您要的白醋。”
家丁一脸谄媚地递上瓷瓶。
“不错。就是去得久了些。你再晚点回来,我们已经在去冯府的路上了。”
乔师微接过醋瓶,不咸不淡点评了句。
家丁打了个寒颤,脸上仍堆着笑。
“喂,你做事倒是积极。叫什么名字?”
孟萌见他一脸滑稽,冷不防问道。
“小的叫刘阿六。”
“行,记住了。冯家倒台后我们给你减刑。”
“……女侠这是,料定我们冯府要完。”
刘阿六的语气骤然陷入微妙地低沉。孟萌却还没有反应过来。
“不然呢?那冯老爷干了那么多坏事,我们这些修行的难道不应该――”
“孟萌,安静。你们过来看。”
乔师微沉声打断孟萌的牢骚。在众目睽睽下,乔师微把白醋往那小半桶水里倒了些。
滋啦,滋啦。
大量细密的小气泡争先恐后冒了出来。
“成功了。石灰遇水而溶,久置后的溶液能与酸反应产生气泡。血液和朱砂都不会影响这一点。”
乔师微半跪在水桶前,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欣慰。
“太好了……总算清晰了,接下来剩的只有马的事……”
“恐怕诸位大人要止步于此了。”
刘阿六冷不防插了句,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嘲讽。
孟萌讶异地仰起头,额头却被一片冰凉抵住。
她又惊又怒,双眼竭力往上翻,死死盯着那黑色火管。
“你这是……这什么东西?!你们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