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薇?
这么晚了……她要做什么?
乔师微警觉起来,将房门打开一条缝。
如今已是月末,月光甚微,她眼见着娄薇举着火把,轻手轻脚开了什么盖子。
――棺盖。
里面,赫然是一个老太太的尸身,衣着齐整,神情十分安详。
陈老太。
看来娄薇已经醒了很长一段时间,寿衣完工,还给老人换上了。
乔师微点点头,本想就此回房,不料她身后站着个人,把去路堵死了。
江朔。
那家伙比她高大半个头,离她这么近,瞧她的时候也像俯视,搞得她有些无所适从。
“乔大人,现在可不是走的时候。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这里马上就有大事了。”
江朔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意思?”
乔师微避开他的目光,嘴上如此,还是相信了他的判断,转头继续盯着后院。
果不其然,娄薇真有了动静。
她跪倒在陈老太的棺材边,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开口道:
“陈老太太,今夜的事太仓促,晚辈还有很多没清楚……现在他们都不在,您可以继续了吧。”
什么?!
接下来,在乔师微惊疑的目光下,陈老太的尸身附近荡出一圈圈黑色涟漪,紧接着,半空中隐隐约约现出个半透明的鬼影。
陈老太的魂魄。
乔师微想上前,被江朔拉住了。
“别急。等她们聊两句,万一有什么收获呢?”
半空中的陈老太睁了眼,瞳孔是散的,目光落在娄薇身上,但没聚焦。
“娄薇呀,也是难为你了。半夜三更还得爬起来听我一个死人发牢骚……”
陈老太开口,絮絮叨叨的,整体语气是老人味的和善。
“不难为。陈家的恩情,娄薇一直记得。为您、为陈家平冤昭雪,也是应该的。”
陈家?平冤昭雪?
难道陈老太的死……不是意外?
乔师微心头紧了紧,耐着性子继续观察。
“冯家那群死鬼,老早就记挂着我陈家的田产……老身当时染了病,岂料那群贼人抓住这个机会,在老身的药里下了东西……只留下俊儿这根独苗在人间守着,和那冯庭虚与委蛇。”
“我知道。只是……她会有危险吗?”
“冯庭此人心眼黑,但头脑蠢得紧。俊儿八面玲珑,冯庭倒不是问题,倒是他爹冯禄……冯庭今日来害你,可是他派来的?”
“……不知。”
“那八成就是了……”
“打断一下,二位。”
江朔骤然开口,越过乔师微,从暗处走到近前。
“你是……什么人?”
陈老太眉心蹙紧了。
“九州清晏,江朔。那边还有东尧司天监,乔师微乔大人。”
乔师微也配合地走进院子,淡然望着一人一鬼。
“二位这番对话属实漂亮。只是何不当着我们的面敞开心扉好好交流,不然我们这些好心来帮忙的,倒是成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江朔言笑晏晏,大抵是想缓和气氛。奈何陈老太并不领情。
“这是北安城的私事。和东尧朝廷无关,和九州清晏更无关。二位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哦?这可是城主亲自求的援,还是私事吗?”
乔师微也插了句:
“北安城终究属于东尧。我也是奉东尧国师之命来此调查……”
“那又如何?你们东尧连娄薇这样的姑娘都容不下,我如何信你?”
乔师微愣住了:
“什么……”
陈老太抿了抿唇,语气愈发犀利起来:
“你们那劳什子天书,就爱用命格作践人。人家都没做错什么,只是生在了一个时候,就得担上一个‘命带阴煞’的凶名,被人骂了十几年……”
“老太太您别说了……”
娄薇难得脸上露出了急切的神色。
“哼,你这丫头打小就喜欢忍,忍出来有什么用?还不是得给人架到火上烤!”
“陈俊她已经去帮我了……”
“够了。”
江朔低喝一声,转向乔师微。
“乔大人,你说这所谓‘命带阴煞’,在官方的理解里,可是大凶的意思?”
乔师微沉默半晌。
命带阴煞……不过是阴气极盛,凶神多了些,最多不过和鬼魂之事有缘……但命格上哪来绝对的吉凶呢?
所谓吉神凶神,也只是个泛指,两边都有另一面。
再说了,还要考虑人后天的修行。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自己。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十一择业与择偶,十二趋吉要避凶,十三逢苦要无怨,十四不固执善恶,十五荣光因缘来。①
上天有好生之德,没人生来就是为了死。所谓命数,只占人的一个部分。
“并非。命带阴煞只是一个特点。特点被展示在书上,是中性的,所谓解读,看的是人。对此特点的如何运用,看的也是人。”
乔师微沉声作出了回答,朝娄薇伸出了手。
“娄姑娘,你将这样的能力运用在仵作验尸上,为死者了却遗憾、平冤昭雪,那这阴煞,就不是大凶命数。”
娄薇眼睛红了红,又移开了目光。
“可是……他们不这么觉得……”
“人对未知有恐惧之心。还有人,擅于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煽动他人的恐惧之心。这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很好。”
“……”
娄薇眼里泪花闪了闪,最终犹疑着搭上乔师微的手,撑着她站了起来。
娄薇的手是凉的,很细,很巧。
“放心好了,有我们在,你不会有事的。”
乔师微柔声安慰道。
“‘我们’?”
江朔不知怎的,突然凑近她,玩味着重复了句。
“……至少到目前为止,你还是同行人。”
乔师微对上他向下投的眼神,似笑非笑,末了又重新看向陈老太,行了个标准的礼。
“老太太,冯家的事,我们一定好生解决。您可以安息了。”
“罢了,瞧你们对娄薇的态度还不错的份上,去办吧。天快亮了,我也得休息了。”
夜空从深不见底的黑转成了海洋似的深蓝。
老太太的魂体渐渐变浅,最后完全隐了形。
“孟萌和……玉芝呢?应该醒了一会儿了吧?”
“在这儿在这儿,你们刚才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
孟萌拉着姜绛出来,揉了揉眼睛,还有些困倦。
“……当时就是换班时间到了嘛,我俩起来,又听见后院有动静,看你们……三人一鬼交谈甚欢,不好意思打扰,就在门后头等。”
姜绛附和着点头。
江朔瞥了她二人一眼,目光又移回到乔师微脸上。
“乔大人,天亮后,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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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
乔师微思索片刻,缓缓给出答案:
“去城隍庙。带娄薇一起……对了,你留下守着,防止冯家的人真找过来。”
*
城隍庙的性质,毕竟与水井马厩不同。
此为鬼神之地,香火鼎盛,冯家人想做手脚的难度也大不少,断不可能因为财大气粗直接收购云云。
不过嘛,他们定然不会毫不遮掩。只是较之前两者的恶意糊弄和毁尸灭迹好了不知多少。
乔师微决定带娄薇过来,也是经过了多重考量。
其一,冯家要是真来砸场子,最好的就是让他们见不到苦主娄薇,江朔也能心无旁骛专心应对――此人三寸不烂之舌,留他在那儿比她们仨任何一个都适合。
其二,娄薇是仵作出身,对细节的观察能力十分强悍,何况这是她自己的事,多一个人查就多一份查出纰漏的可能性。
其三……
乔师微想真切看看,北安城百姓对娄薇,到底什么态度。
城隍庙也是阴间鬼神……不知她到了这个地方,会不会有新的机缘?
北安城内,东尧司天监的玉牌大抵是不管用。四个姑娘直接找上庙祝,递了赵云礼的文书说明情况。
“东尧的修士……娄姑娘竟然也来了。”
庙祝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看完文书,上下打量她四人一番,尤其是娄薇。
娄薇飞速低下了头。
“这神像开裂的事嘛,都已经过去一整个月了。冯家老爷慈善,给庙内捐了个金身的新神像。城隍爷,比先前那个还新还威风……”
又是冯家。
说来也真是讽刺。
做了这么多亏心事,甚至阴招耍到了阴间判官的庙上,还装模作样想在城隍爷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当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旧的神像呢?”
“自然是送归造化了。”
送归造化,就是砸碎了埋土里。
乔师微一瞬间不知能说什么好。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
“……送哪儿去?”
“按照惯例,大抵是城外的碎石坑里。”
“指个方向?”
“南边。”
“那也太偏了吧。你是庙祝,这么大一座神像,都不能管管吗?”
孟萌冷不防插了句。
“欸,庙祝也要吃饭啊。这冯家可是大善人……”
“香火钱这么多还不够?!我看你们就是私下替冯家干了些黑活――”
“这位姑娘慎言。大家都是同路人,何苦彼此为难……”
“我呸!你这样看着就不像司天监出来的,又是哪里的散修。说吧,你道号是什么?和那个混元子认不认识?”
“贫道守真散人,在此任职已有十五年之久。那混元子来北安城时日不长,贫道和他也不过数面之缘。”
“不长是多长?不长就能够叫嚣着要处死人了是吧?哪来的底气――”
“姑娘,慎言。”
守真散人的语气倏忽严肃起来。孟萌讪讪闭了嘴。
“道长,这哪里是不慎言了,分明是事实啊……”
姜绛难得来了句,牵起娄薇的手。
娄薇比她高了好些,突然被她这么一握,面带惊异瞧了瞧这个低调的小弟子,手颤了颤,但没有挣开。
“您都是老仙翁了,见到这等冤屈却袖手旁观,真的舍得吗?”
①我也不知道这句话出自哪里,不过反正不是我自己写的,标记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