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全黑了。
北巷没点灯,大抵是整条街只住她一人的缘故。四个人走得急,江朔倒是气定神闲垫后,姜绛紧靠着孟萌,乔师微在最前面提灯开路。
灯光晃过巷口,房内忽地传来闷响,乔师微的脚步停了。
娄薇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明灭不定。
四人屏息凝神。
屋内跑动声,瓷器碎裂声,刻意压低的人声,响成一片,连带着灯光映出的影子也剧烈晃动着,看不出是什么妖魔鬼怪。
“什么人?!”
孟萌双刀已然出鞘,踹开门冲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
缺了腿的椅子翻倒在地,桌上未完工的寿衣被扯落,米浆碗碎成几瓣。娄薇半跪在地上,浑身发颤,双眼瞳孔泛着不正常的墨绿色。
乔师微皱着眉转头,还有一个人跌坐在墙角,脸上几道血痕,衣襟被扯开,一只手捂着脖子,神色惊惶。
――冯庭。
屋里的空气冷得不正常。
“――快制住她!这女的不对劲!”
冯庭看见来人,就跟见了救星似的,尖声尖气指着娄薇喊道:
“我好心来看她,她二话不说就动手——你看看我脸上,看看!简直是疯了!”
娄薇一声不吭盯着冯庭――其实也不知算不算在看他――那双墨绿色瞳里没有焦距,诡异得出奇,不知看见了什么。
“娄薇,你怎么样……”
乔师微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娄薇猛地抬头,目光刺过来的瞬间,乔师微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全身的精气差点被抽空。
“她体质发作了。”
江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难得的没有笑意。他已经收了那副悠然神色,右手按在腰间,目光紧锁在娄薇身上。
“阴阳眼——这次还不止是通灵。她在召东西。”
乔师微连忙移开目光,那股恶寒也退了去。
话音未落,屋内阴风骤起,寿衣布料被卷上半空,桌上的木梳连同碗筷杯具都被掀翻在地。
娄薇的身体开始承受不住地发抖,脸上表情痛苦,求助般转向乔师微四人。
“先制住她!”
乔师微话音刚落,江朔已经动了。
他从侧面绕过地上的碎瓷,身形一矮,避开娄薇挥来的手臂,反手扣住她的肩膀往地上按。
乔师微的定身符紧随而至,一掌拍在她后心。
符纸触体生效,娄薇周身阴惨惨的气氛被抽走。
娄薇浑身一震,双眼瞬间恢复如常,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
阴风停了,寿衣飘回桌面,地上的碎片还在随着惯性来回摆。
孟萌赶紧上前扶住娄薇,探了探她的鼻息,朝乔师微点了点头。
“你们可都看见了!就是她,突然就疯了!”
冯庭已经从墙角站了起来,拍着衣袍上的灰,脸上那几道血痕在烛火下格外醒目。
“我好端端来看她,她二话不说——这是什么?这是谋害!我冯庭堂堂冯家少爷,被一个仵作打成这样——”
“半夜三更,冯公子来看一个独居女子?”
乔师微转过身,声音冷得像井水。
“看什么?看她寿衣缝好了没有?”
冯庭面色不改:
“怎么?白天在马上阿禾说惦记她,让我替她来看看,不行?我冯庭行事光明磊落,倒是你们司天监的人——这娄薇方才差点要了我的命,你们不把她绑起来,反而把我晾在这里?”
“她要你的命?”
江朔轻笑一声,从娄薇身侧站起来,慢悠悠踱到冯庭面前。
“冯公子,这屋里就你们两个。她躺在地上,你站着。她昏迷不醒,你脸上三道抓痕。她说不了话,你满口喊冤,……这要是闹到官府,你猜他们信谁?”
“官府?”
冯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起一道弧。
“在北安城,我冯家就是官府。你们几个外来的修士,不会真以为王泰那个废物能替你们撑腰吧?”
乔师微冷笑一声:
“冯公子说得对,这里是北安城,不是淮南。我们初来乍到,确实不熟此地的规矩。既然冯公子说娄薇先动的手——那她是怎么动的手?用什么打的你?”
冯庭一愣。
“她……她体质发作了,你们方才不都看见了?”
“她体质发作是方才的事。但你脸上的伤……”
乔师微低头扫了一眼他的手指。
“抓痕长而浅,边缘整齐——寻常人遭此会挣扎,这要么是你故意惹火她逼她动手,要么是你自己抓的……冯公子,你半夜进她的门,到底想做什么?”
冯庭横眉冷对,还是和先前一套说辞:
“我说了,是阿禾惦记她――”
“一个姑娘惦记她,何须你半夜三更潜入过来?冯公子还是考虑清楚,不然我们明早去见你爹――”
提到他爹,冯庭没有慌乱,反而更冷静了。那种白天在马厩里谈笑自若的从容重新回到他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更可怕。
“想见我父亲也不是不是不可,悉听四位大人尊便。在下就恭候了。”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娄姑娘的体质你们也看到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不必等七天后的祭天台,明天就有人来砸门。几位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脚步声沿着北巷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孟萌呸了一口:
“这狗东西,方才要是我上,就该把他扣下来!夜闯民宅意图行凶,他跑不掉的!”
“扣下来然后呢?”
乔师微把灯放在桌上,蹲下来查看娄薇的情况。娄薇昏迷中仍然皱着眉头,嘴角一丝暗色的血痕,脉象又急又乱。
“屋里只有我们几个的证词。冯庭说的是‘来看她’,脸上有伤的是他,躺在地上的是娄薇。北安城的人信谁?退一步说,就算让王泰来断,他敢得罪冯家?”
孟萌噎住了。
“那……就这么放他走?”
“不放他走,今晚的事就是我们理亏。”
江朔靠在门框上,把方才没说完的话补完。
“乔大人方才已经点明了他脸上的伤是自己抓的,他回去之后会掂量——继续动娄薇,还是先把他今晚擅闯的动机压下去。暂时不会再来。”
孟萌看看他又看看乔师微,有点不想承认这两人配合得还挺默契。
“那现在怎么办?就守着娄薇等她醒?”
乔师微没有说话。
她把娄薇额前的碎发拨开,看着那张在昏迷中仍然绷紧的脸,想起白天她那句“信我的人还是有”。
“等她醒了再说。陈俊的事,还有……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今晚的事,只能先瞒着。”
姜绛从墙角找了条薄毯给娄薇盖上,又把她翻倒的椅子扶起来摆正。
“冯庭说‘不必等七天后的祭天台,明天就有人来砸门’……他是吓唬我们的,还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她。
乔师微望向窗外。
北巷的尽头,黑洞洞的,除了他们以外,再没别的活物。
“把门闩上。今晚轮流守夜。”
*
前半夜轮值的是乔师微和江朔。
孟萌和姜绛在后半夜才会来替,眼下已在堂屋里打地铺睡下,隔着道门板隐约约能听见呼吸声。
乔师微坐在正对门那缺了腿的木椅上,望着桌上的灯发呆,江朔坐在斜对面的墙角,半靠着墙,一条腿屈起,姿态懒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草茎,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折着玩。
两个人都不说话。
屋里只有烛火滋滋的轻响,还有外面不知什么夜鸟的孤啼。
这样的夜半,最适合暗流涌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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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乔师微先开了口。
“荷花池那晚,英鹤说你是在附近巡视,碰巧路过。”
江朔手里的草茎停了半拍,又继续折。
“……乔大人不信?”
“我很想信你是真的碰巧路过,但目前看来,我更信你俩是一丘之貉。”
江朔这下抬眼望她了。他笑了一声,把那截草茎搁在膝头。
“乔大人的意思是,我在你身上动了手脚,然后三番两次救你,就是为了让你现在坐在这里,审我?”
“我没说你在害我。我是问你,目的。”
江朔偏过头看她。
烛火的光只照到他的侧脸,另一半落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分明。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语调难得没有平日里那股玩味。
“你也知道是怀疑。没有证据,你也不知道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
江朔站起来,走到她身前,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帮你开修行的道。”
“?!你什么意思――”
乔师微眉头皱起,正要追问,江朔的手指已经点在她颈椎上!
力道精准,一触即收。
接着是左肩胛骨内侧、右腕横纹上两寸,每一处都按得极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百会、灵台、命门——这三处是灵力入门最基础的关口。你识海开了,但经脉堵着,气引不出来,等于有井没辘轳。”
他直起身,退开半步。
“现在试试。意守丹田,气走督脉。我方才按的穴位,你顺着次序运气。”
乔师微怔了瞬。
他怎么知道她识海开了?
但死马当活马医,不试白不试,不如先听他的。
她那十年里不是没有碰过运气,只是每次尝试都会在起点就碰壁:
丹田是空的。
但这次不一样。
她刚起了意守的念头,一丝极细极微弱的暖流便从脐下升起,沿着脊背往上爬。
很轻,很细。
但的确有。
她睁开眼,指尖还残留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热意。
“我的……灵力?”
她说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对,你的灵力。”
江朔语气平淡地重复了遍,仿佛此事无关紧要似的。
对他的确如此。她却不一样。
乔师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识海里的那棵老槐树,枝头抽新芽,是青阳之体在苏醒。
那只蝉……难道就是灵力觉醒的最后一步催化剂?
乔师微胡思乱想着,下意识摸向颈侧那两个早已愈合的红点。
这件事,可以解释识海的变化。
但那十三个杀手……又是怎么回事?
江朔没看她的眼睛,只是自顾自把草茎折成更短的一截。
乔师微仍是不依不饶地盯着他,像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他看穿。
江朔笑了笑,把草茎丢进墙角的暗处。
“反正我没奔着你们的命,放心吧。”
乔师微讪讪收回目光。
他说的是实话。
他真想要她们的命,九州清晏的十天,再算上北安城查案的今日,他动手的机会太多了,不必等到现在。
何况郑鸳自爆那次……如果没有他,乔师微都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好端端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是敌?是友?
是狐狸?是披着羊皮的狼?
“也罢。今晚先守着。其他的,等案子结了再说。”
江朔没有接话。
烛火又爆了朵灯花。
*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矮了大半截。乔师微正准备起身去叫孟萌姜绛换班,里屋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脚掌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刻意压得极轻,一步,一步,又一步。
院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