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弈天机 > 45. 天书之外(5)
    天已经全黑了。

    北巷没点灯,大抵是整条街只住她一人的缘故。四个人走得急,江朔倒是气定神闲垫后,姜绛紧靠着孟萌,乔师微在最前面提灯开路。

    灯光晃过巷口,房内忽地传来闷响,乔师微的脚步停了。

    娄薇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明灭不定。

    四人屏息凝神。

    屋内跑动声,瓷器碎裂声,刻意压低的人声,响成一片,连带着灯光映出的影子也剧烈晃动着,看不出是什么妖魔鬼怪。

    “什么人?!”

    孟萌双刀已然出鞘,踹开门冲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

    缺了腿的椅子翻倒在地,桌上未完工的寿衣被扯落,米浆碗碎成几瓣。娄薇半跪在地上,浑身发颤,双眼瞳孔泛着不正常的墨绿色。

    乔师微皱着眉转头,还有一个人跌坐在墙角,脸上几道血痕,衣襟被扯开,一只手捂着脖子,神色惊惶。

    ――冯庭。

    屋里的空气冷得不正常。

    “――快制住她!这女的不对劲!”

    冯庭看见来人,就跟见了救星似的,尖声尖气指着娄薇喊道:

    “我好心来看她,她二话不说就动手——你看看我脸上,看看!简直是疯了!”

    娄薇一声不吭盯着冯庭――其实也不知算不算在看他――那双墨绿色瞳里没有焦距,诡异得出奇,不知看见了什么。

    “娄薇,你怎么样……”

    乔师微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娄薇猛地抬头,目光刺过来的瞬间,乔师微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全身的精气差点被抽空。

    “她体质发作了。”

    江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难得的没有笑意。他已经收了那副悠然神色,右手按在腰间,目光紧锁在娄薇身上。

    “阴阳眼——这次还不止是通灵。她在召东西。”

    乔师微连忙移开目光,那股恶寒也退了去。

    话音未落,屋内阴风骤起,寿衣布料被卷上半空,桌上的木梳连同碗筷杯具都被掀翻在地。

    娄薇的身体开始承受不住地发抖,脸上表情痛苦,求助般转向乔师微四人。

    “先制住她!”

    乔师微话音刚落,江朔已经动了。

    他从侧面绕过地上的碎瓷,身形一矮,避开娄薇挥来的手臂,反手扣住她的肩膀往地上按。

    乔师微的定身符紧随而至,一掌拍在她后心。

    符纸触体生效,娄薇周身阴惨惨的气氛被抽走。

    娄薇浑身一震,双眼瞬间恢复如常,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

    阴风停了,寿衣飘回桌面,地上的碎片还在随着惯性来回摆。

    孟萌赶紧上前扶住娄薇,探了探她的鼻息,朝乔师微点了点头。

    “你们可都看见了!就是她,突然就疯了!”

    冯庭已经从墙角站了起来,拍着衣袍上的灰,脸上那几道血痕在烛火下格外醒目。

    “我好端端来看她,她二话不说——这是什么?这是谋害!我冯庭堂堂冯家少爷,被一个仵作打成这样——”

    “半夜三更,冯公子来看一个独居女子?”

    乔师微转过身,声音冷得像井水。

    “看什么?看她寿衣缝好了没有?”

    冯庭面色不改:

    “怎么?白天在马上阿禾说惦记她,让我替她来看看,不行?我冯庭行事光明磊落,倒是你们司天监的人——这娄薇方才差点要了我的命,你们不把她绑起来,反而把我晾在这里?”

    “她要你的命?”

    江朔轻笑一声,从娄薇身侧站起来,慢悠悠踱到冯庭面前。

    “冯公子,这屋里就你们两个。她躺在地上,你站着。她昏迷不醒,你脸上三道抓痕。她说不了话,你满口喊冤,……这要是闹到官府,你猜他们信谁?”

    “官府?”

    冯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起一道弧。

    “在北安城,我冯家就是官府。你们几个外来的修士,不会真以为王泰那个废物能替你们撑腰吧?”

    乔师微冷笑一声:

    “冯公子说得对,这里是北安城,不是淮南。我们初来乍到,确实不熟此地的规矩。既然冯公子说娄薇先动的手——那她是怎么动的手?用什么打的你?”

    冯庭一愣。

    “她……她体质发作了,你们方才不都看见了?”

    “她体质发作是方才的事。但你脸上的伤……”

    乔师微低头扫了一眼他的手指。

    “抓痕长而浅,边缘整齐——寻常人遭此会挣扎,这要么是你故意惹火她逼她动手,要么是你自己抓的……冯公子,你半夜进她的门,到底想做什么?”

    冯庭横眉冷对,还是和先前一套说辞:

    “我说了,是阿禾惦记她――”

    “一个姑娘惦记她,何须你半夜三更潜入过来?冯公子还是考虑清楚,不然我们明早去见你爹――”

    提到他爹,冯庭没有慌乱,反而更冷静了。那种白天在马厩里谈笑自若的从容重新回到他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更可怕。

    “想见我父亲也不是不是不可,悉听四位大人尊便。在下就恭候了。”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娄姑娘的体质你们也看到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不必等七天后的祭天台,明天就有人来砸门。几位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脚步声沿着北巷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孟萌呸了一口:

    “这狗东西,方才要是我上,就该把他扣下来!夜闯民宅意图行凶,他跑不掉的!”

    “扣下来然后呢?”

    乔师微把灯放在桌上,蹲下来查看娄薇的情况。娄薇昏迷中仍然皱着眉头,嘴角一丝暗色的血痕,脉象又急又乱。

    “屋里只有我们几个的证词。冯庭说的是‘来看她’,脸上有伤的是他,躺在地上的是娄薇。北安城的人信谁?退一步说,就算让王泰来断,他敢得罪冯家?”

    孟萌噎住了。

    “那……就这么放他走?”

    “不放他走,今晚的事就是我们理亏。”

    江朔靠在门框上,把方才没说完的话补完。

    “乔大人方才已经点明了他脸上的伤是自己抓的,他回去之后会掂量——继续动娄薇,还是先把他今晚擅闯的动机压下去。暂时不会再来。”

    孟萌看看他又看看乔师微,有点不想承认这两人配合得还挺默契。

    “那现在怎么办?就守着娄薇等她醒?”

    乔师微没有说话。

    她把娄薇额前的碎发拨开,看着那张在昏迷中仍然绷紧的脸,想起白天她那句“信我的人还是有”。

    “等她醒了再说。陈俊的事,还有……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今晚的事,只能先瞒着。”

    姜绛从墙角找了条薄毯给娄薇盖上,又把她翻倒的椅子扶起来摆正。

    “冯庭说‘不必等七天后的祭天台,明天就有人来砸门’……他是吓唬我们的,还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她。

    乔师微望向窗外。

    北巷的尽头,黑洞洞的,除了他们以外,再没别的活物。

    “把门闩上。今晚轮流守夜。”

    *

    前半夜轮值的是乔师微和江朔。

    孟萌和姜绛在后半夜才会来替,眼下已在堂屋里打地铺睡下,隔着道门板隐约约能听见呼吸声。

    乔师微坐在正对门那缺了腿的木椅上,望着桌上的灯发呆,江朔坐在斜对面的墙角,半靠着墙,一条腿屈起,姿态懒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草茎,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折着玩。

    两个人都不说话。

    屋里只有烛火滋滋的轻响,还有外面不知什么夜鸟的孤啼。

    这样的夜半,最适合暗流涌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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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很久,乔师微先开了口。

    “荷花池那晚,英鹤说你是在附近巡视,碰巧路过。”

    江朔手里的草茎停了半拍,又继续折。

    “……乔大人不信?”

    “我很想信你是真的碰巧路过,但目前看来,我更信你俩是一丘之貉。”

    江朔这下抬眼望她了。他笑了一声,把那截草茎搁在膝头。

    “乔大人的意思是,我在你身上动了手脚,然后三番两次救你,就是为了让你现在坐在这里,审我?”

    “我没说你在害我。我是问你,目的。”

    江朔偏过头看她。

    烛火的光只照到他的侧脸,另一半落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分明。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语调难得没有平日里那股玩味。

    “你也知道是怀疑。没有证据,你也不知道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

    江朔站起来,走到她身前,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帮你开修行的道。”

    “?!你什么意思――”

    乔师微眉头皱起,正要追问,江朔的手指已经点在她颈椎上!

    力道精准,一触即收。

    接着是左肩胛骨内侧、右腕横纹上两寸,每一处都按得极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百会、灵台、命门——这三处是灵力入门最基础的关口。你识海开了,但经脉堵着,气引不出来,等于有井没辘轳。”

    他直起身,退开半步。

    “现在试试。意守丹田,气走督脉。我方才按的穴位,你顺着次序运气。”

    乔师微怔了瞬。

    他怎么知道她识海开了?

    但死马当活马医,不试白不试,不如先听他的。

    她那十年里不是没有碰过运气,只是每次尝试都会在起点就碰壁:

    丹田是空的。

    但这次不一样。

    她刚起了意守的念头,一丝极细极微弱的暖流便从脐下升起,沿着脊背往上爬。

    很轻,很细。

    但的确有。

    她睁开眼,指尖还残留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热意。

    “我的……灵力?”

    她说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对,你的灵力。”

    江朔语气平淡地重复了遍,仿佛此事无关紧要似的。

    对他的确如此。她却不一样。

    乔师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识海里的那棵老槐树,枝头抽新芽,是青阳之体在苏醒。

    那只蝉……难道就是灵力觉醒的最后一步催化剂?

    乔师微胡思乱想着,下意识摸向颈侧那两个早已愈合的红点。

    这件事,可以解释识海的变化。

    但那十三个杀手……又是怎么回事?

    江朔没看她的眼睛,只是自顾自把草茎折成更短的一截。

    乔师微仍是不依不饶地盯着他,像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他看穿。

    江朔笑了笑,把草茎丢进墙角的暗处。

    “反正我没奔着你们的命,放心吧。”

    乔师微讪讪收回目光。

    他说的是实话。

    他真想要她们的命,九州清晏的十天,再算上北安城查案的今日,他动手的机会太多了,不必等到现在。

    何况郑鸳自爆那次……如果没有他,乔师微都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好端端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是敌?是友?

    是狐狸?是披着羊皮的狼?

    “也罢。今晚先守着。其他的,等案子结了再说。”

    江朔没有接话。

    烛火又爆了朵灯花。

    *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矮了大半截。乔师微正准备起身去叫孟萌姜绛换班,里屋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脚掌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刻意压得极轻,一步,一步,又一步。

    院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