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师微闻言想了想,倒觉得有些道理。
北安城在东尧偏东北的边境了,似乎的确驻扎着北境军的一支前锋营,负责苇城至北安一线的防务与军屯。
消息是苏衡随口说出来的,但落到孟萌耳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果不其然,眼见孟萌试图撑起上半身,眼睛亮亮地对着苏衡:
“苏衡你再说一遍——北境军的驻地就在北安城外?离这儿多远?他们要招多少人?有没有——”
“……孟萌。”
乔师微颇有些无奈地把她的肩膀按回榻上,力道不重,语气却不容反驳。
“苏医修刚才说,你半个月不能动武。这是缝针,不是绣花,线崩了没人给你缝第二遍。”
孟萌不甘心地趴回去,侧过脸,拿那只没被压住的右眼望着乔师微,可怜巴巴的。
乔师微没看她,转向苏衡。
“苏公子,国师也是来信让我们去北安城办事,但信上未言明具体事宜。你在这边驻守,近来可曾听闻北安城有什么异常?”
苏衡正在收拾药箱,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想了想,然后双手一摊:
“不瞒乔大人,北安城虽是边境,但这两年一直很太平。对门的北箕――不,现在是西永驻地了――安分得很,那里苦寒,人口也极少,想他们也没精力南进。北安城中粮价平稳,军民各安其业,疫病也少。在下确实没听说那边出了什么事。”
乔师微点了点头,面上不显,心里却记下了一笔。
军情,灾情,疫病都没有。
那更古怪了。
师父不会无缘无故把人往东北派。
难道……是修行方面的问题?
苏衡见她不说话,又补了句:
“不过北安城城主王大人近来确实来过一趟苇城,在观星台查了些和天象有关的旧档。”
“天象?具体是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
乔师微识趣地没有再问。
天象和司天监的本职工作有关,这倒也算印证了她的猜想。
反正等到了北安城,一切就明晓了。
*
三人在苇城休整了整整一周。
乔师微和孟萌的伤口都恢复得异常快,令苏衡都啧啧称奇。
“按理说,修行者有灵力护体,伤口比常人愈合得快也正常。孟师妹修为强悍,也可以理解。不过乔大人……”
苏衡说着,转头望着乔师微,欲言又止。
乔师微淡然一笑:
“实不相瞒。今年年初,我的识海开了。”
“……当真?”
苏衡起身,认真地瞧着她。
“当真。”
“那就恭喜乔大人了。”
苏衡做了一揖。
识海一开,就是有修习灵力的资本了。
她在司天监待了十年,这才算进了真正的修行正道。
*
这一周里闲得慌。
姜绛缠着她二人到苇城逛了几轮,末了满载而归,油炸糕,驴打滚,当地特产,一块顶一顿早餐。
她俩吃得开心,但乔师微也没太爱。
苏衡说北安城的做得更正宗。
孟萌满不在乎,反正一方水土一番风味,多尝尝总是好的。到时候对比对比看哪里的更好。
*
嘻嘻哈哈的空当里,乔师微也没完全松懈,仍是做了三件正事。
一是画了一大沓符纸补上之前消耗的库存,包括爆炸符、剑气符、行云符,铜墙铁壁,每一种都画到足够双份备用。
至于移花接木,此符纸难度大了些,性质也过于活泼,不利于长久储存,只画一对就够了。
二是把陆明的箱子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封条完好,托苏衡存放在观星台,等司天监的下一班驿使顺路带回淮南,寄送给监正孟钊。
三是和孟萌一起把姜绛的伪装“升级了”了——倒不是在脸上动刀,而是在身份上做文章。
三人商量后决定,姜绛对外继续用“玉芝”的身份,是司天监新收的低阶弟子,擅长丹青,其余一概不提。
姜绛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正巧到了边境地区,鲜少有人认得出她,这面纱也没必要戴了,乐得清闲。
苏衡还帮她们弄到了三匹马。
出发前一晚,乔师微在灯下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淮南的,收信人是龙熙陛下。
信里说得很简略:清谈会后归途中遇袭,行凶者疑为西永细作,目标或系帝姬本人。为策万全,帝姬暂不返京,随司天监弟子乔师微、孟萌同行,沿途有司天监各观星台照应,请陛下勿念。
信写好后,她去找原先那个送她们去九州清晏的马车车夫。
车夫在苇城等了好些天,本来按计划是要载她们一起回淮南的。乔师微把信和几两碎银子一起递过去,说计划有变,请他先行回淮南,将此信亲自送到司天监,请监正呈递陛下。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也不多问,揣好信和银子,驾着空马车沿官道往南走了。
翌日清晨,三人整装上路。
孟萌骑在马上倒精神得很,手搭凉棚往东北方向,跃跃欲试:
“前锋营,我来了!”
“……先把腿养好。伤没好就往军营跑,人家统领看不上你。”
乔师微在另一匹马上悠悠地泼了盆冷水。
孟萌回头瞪她一眼。
姜绛在旁边抿着嘴笑。
三匹马沿着官道出了苇城,往东北方向慢慢跑去。
前路,是北安。
*
客栈。
客栈还是那个客栈,但满地的狼藉早已得到妥善的修理,仿佛那晚的事从没发生过。
“信传出去了吗?”
寒日初升,风带着些凉意,拂过院墙上颀长的剪影。
“传回罗殇城了。”
老掌柜的声音带着颤,但底气很稳。
“辛苦前辈了。”
院墙上那人一跃而下,落在院中。
老妇人单膝着地,跪服在他脚前。
“她们三个可有起疑?”
“大抵是没有。”
对面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
“不愧是言部的文敏老前辈,做事如此滴水不漏。”
“魏统领也是年轻有为。老身这客栈开了多年,什么人没见过,瞒天过海而已,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魏停川没打算再作逗留,正欲转身离开,却被文敏从身后叫住。
“老身斗胆问问……魏统领是和青芸宛芸做了什么交易,连老身都得来配合你们杀部的事?”
魏停川脚步顿住了,哂笑一声:
“老前辈此言何意。这可是端王直下的任务,难道就不该言部全力配合吗?”
文敏被他噎住了,片刻后才换了种方式开口:
“可魏统领这任务……那帝姬不还好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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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有变。青阳之体的潜力你我清楚,若是完全爆发,我都不好收场,别提老前辈您的驿馆了。”
文敏又是默然。
魏停川开始往外走。
这次她没拦。
出门的一瞬间,老妇人颤颤巍巍又别有深意的声音才从背后追上:
“魏统领这口才……要是来我们言部,怕是比那两姐妹还出彩。”
魏停川听见了,嘴角扬了扬,脚步没停。
言部之事……情报,探查,首要的就是虚与委蛇瞒天过海之能。
他当然出彩。
*
出了客栈,往前是官道,熙熙攘攘;往后是一片未竟开发地荒芜土地,生了一丛丛杂草。
魏停川转头往后走去。
他的面具揭开了些,堪堪露出半张脸,走除了几十步,终于支持不住俯下身子。
一口血沫吐在草丛里,暗红色,在日光下泛着不祥的黑。
瘀血咳了出去,人这才舒坦不少。
青阳之体的力量,他知道很猛,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在人前还尚且能气定神闲地装装,但内伤这东西,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他肋骨没断,但灵力震荡直接伤及肺络,淤血在气海上方堵了好几天。
连右臂的旧烧伤也跟着疼起来……
外面蒙了层皮,但内里的损伤总归是不可逆。
那个叫乔师微的……要是看见他这样,怕是会捬掌称快吧。
他靠着树干站了片刻,闭上眼睛,左手按了几个穴位,缓缓调息。
面具合回原位时,他的呼吸已经匀了。
*
三丈外种了棵槐树,树干不大,但生得很高。
树冠茂密,阳光斑驳,光影交加,几乎完全隐蔽了里面的人影。
“崔芒。”
他叫了声。
树叶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少年轻盈地落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手里攥着个信筒。
魏停川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一遍,落到那个信筒上:
“这是……”
“九州清晏山主的信。木枝送过来的,才收到。”
崔芒恭恭敬敬把信筒递给魏停川。后者结果,拔掉塞子,将里面的纸页展开,一扫而过。
魏停川看完,将信拿开,目光对着天,若有所思。
时值上午,万里无云,好气色。
“血月……”
崔芒也仰头看着天,不明所以,但也抿紧了唇没有多问。
魏停川倒是瞧出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把信递给他。
“自己看吧。”
崔芒颇有些受宠若惊,但仍是耐着性子把信看完了,末了一头雾水。
“这……北安城,一个天象而已,为什么要……”
“这可是东尧的特色。只要动了念头,万物都可以被利用,成为个人的把柄。学会了?”
崔芒没有答。
魏停川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左臂往上伸。
“小叶子,干活了。”
木叶扑打着翅膀,半晌才从繁茂的绿叶间脱身,落到地上,啼鸣一声,身形变得巨大。
“走,往东北去。”
魏停川上了鸟背,崔芒紧随其后,目露犹疑:
“统领,是回杀部,还是……”
魏停川在鸟背上打坐调息,听见崔芒的询问也没睁眼,只淡淡地说了四个字:
“去北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