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安城,东尧东北边境上的一座小城,说小其实不小,只是此城离东北那苦寒之地不远,条件所限,想大也大不到哪儿去。
这座城,自乾宁帝末期以来,就处于一种依附于东尧的半独立形式――行政管辖和收取赋税的权力主要归于城主,但仍是东尧的属地,且城主每年都要将税收的一部分上交东尧皇室。
以及,城主非诏没有调兵权。北境军驻扎在此,是东尧皇室的命令,北安城奈何不得。
只是城里的日常运转,除非出了大乱子,东尧官方甚少插手。
因此,乔师微等人对这里也是知之有限。
从苇城骑马赶过来,花了三日,这才见了城门。
三人没有所谓通关文牒,就想着用司天监玉牌代替――乔孟二人在东尧各处历练能畅通无阻,也多亏了地方官上岗时接受了培训所以识货。
只是没想到,她们还能在这座边远小城吃瘪。
守门的兵接过乔师微递过的白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末了鼻子里哼出声:
“淮南人?”
“是。在下东尧司天监、国师座下门人乔师微,还有我两位同门,受国师嘱托来北安城办事。”
乔师微行礼作揖,态度不卑不亢。
“国师?”
守门兵哂笑一声,把牌子丢回给她。
“国师可有给你们北安城的入城凭据,或者通关文牒之类。”
乔师微愣住了:
“没。只是她让我们去找城主王泰……”
“那就麻烦了。我们不认识此物,也不敢放行。要不三位回去开个东尧官方的文书再来?”
“回去?回哪去?我们是修行者,还是淮南的,那凭据肯定和你们不一样,少见多怪还埋汰人!不信把你们城主叫来,他肯定认识!”
孟萌按耐不住火气,撸起袖子指着那兵的鼻子就骂。
“小姑娘脾气也爆。城主大人日理万机,为了你们几个外乡人惊动也太不识时务了。再说了,咱们北安城向来太平得很,城内任职的散修也有几个,犯得着国师派人来看?”
小兵鄙夷地瞥了她三人一眼。孟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阁下是不准备放行了?”
乔师微大抵摸出了那守门兵安的什么心,甩了甩袖,冷声道。
“不然呢?没有文书,我们大伙都没有资格放人。难不成你想动武――”
“北境军前锋营在城外何处驻扎?统领是谁?”
乔师微冷不防来了句。
小兵意外她这么快转移话题,眼睛骨碌了圈,也并未如实回答:
“这和你何干?”
孟萌又开始骂了:
“你小子怎么这么木呢?!我们明显就是来办正事的啊,我告诉你,你姑奶奶我也是北境军预备役,你要是今天杠到底――”
“孟萌,走。”
乔师微恰到好处把孟萌往后拉,孟萌还没出口的话戛然而止,被乔师微一路拖着,一边对那人怒目而视。
姜绛顺从地跟在后面,全程一声不吭,但方才一幕闹剧也尽收眼底。
堂堂帝姬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乔师微能看出来她心里也不好受,只是憋着。
北安城和东尧其他正统的直辖城交流甚少,也就离得最近的苇城来往稍微多些,连苏衡对这里的情况都只有大概的听闻,这次看来,可算知晓原因了。
这里入城的管制卡得如此之严,尤其是对东尧的修士,那小兵尽职倒是真的,只是这交流简直是鸡同鸭讲。
进不了城门,只能迂回些。北境军在这附近有驻兵,要是能在那里开份入城许可,那小兵应该也不会太为难。
倒是这城主王泰……手下之人如此做派,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
北境军扎营,离城池大概五到七里。
三人在城门口上了马,沿着外围绕了圈,果然在西北部望到了旗影。
“看到了!盘龙旗!就在那边!”
孟萌眼最尖,兴奋地甩了甩马鞭,马匹受了鞭策,冲到最前头,只留给二人一片飞尘。
好像一涉及北境军相关,孟萌就会变得贼亢奋。
乔师微跟后面,望着比她的马还野还脱缰的孟萌,心里并着欣慰和酸涩。
话说这里的统领……是谁呢?
*
北境军的营盘扎得规整,拒马壕沟瞭望塔一应俱全,盘龙旌旗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守营的兵士查验了她们的身份,毕竟是自家兄弟,态度倒是比城门那位客气得多,将她们引至中军大帐前便退下了。
帐帘掀开时,乔师微先看到的是张画满了东北边境的山川关隘的舆图。
舆图后面站着个人,身量中等,甲胄外罩了件半旧的赭色披风,正背对着帐门与一名副将低声吩咐着什么,看起来颇为严肃。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来,乔师微看见了他的脸。
此人四十出头,方脸,短须,典型的武将模样。
“三位这是……”
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在姜绛面上停了一瞬,神色变了变,又整了整披风,大步绕过案桌,在姜绛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末将赵云礼,参见盛安帝姬。”
此话语出惊人,两个名字两个信息搞得乔师微晕晕乎乎的,帐中副将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忙不迭瞥了姜绛一眼,也是糊里糊涂跟着跪倒。
姜绛整个人僵在当场,脸颊涨得绯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又觉得不妥,还是上了前,赶紧伸手虚扶:
“那个,我就是出个宫微服私访而已,赵将军快起来……”
她声音有些慌,但好歹说完整了。
赵云礼依言起身,转向乔师微和孟萌,神情恢复了方才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
“二位是司天监的学子,来此有何贵干?”
乔师微恭敬地行了礼,说明来意,又把城门吃瘪的事简单叙述了番,请他开份入城文书。
赵云礼听完没什么表情,走回案边提笔蘸墨。
“那城门值守的士兵,叫什么名字?”
“没问。不知道。”
赵云礼也没再计较,笔锋一转继续写下去。
乔师微接过文书,道了谢。
按说她该告辞了,但脚下却没动。
帐中静了一瞬,她还是开了口。
“赵统领,晚辈有一事想请教——国师前些日子,是否来过此处?”
赵云礼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平淡:
“来过。有公务,途经此地,没有久留。”
乔师微点点头,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停顿了片刻,又问:
“……那北安城的案子,国师可有交代什么?”
“只说城里出了些怪事,牵扯到天书命格……她另有要务,不便久留,派你们接手也是常理。国师在边境巡视是奉旨行事,北安城不过其中一站。她在此停留不足两日,便启程往南去了,按行程算,此刻该已回到淮南。”
不足两日……
那的确是公务巡防的节奏。碰到什么甩不开的麻烦事,让她徒弟来接手,再正常不过。
只是……赵云礼恰巧在这儿。
那个二十年前和焦小梅三人是死对头,挖苦西南夷,毁了杨香陇一生的纨绔,如今竟然成了镇守一方的北境军统领……
杨香陇至死的执念,如今活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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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她面前,她该怎么办?
师父应该猜得到她在黔州的见闻,如今把她引到这儿来……有没有这一方面的考量?
难道是让她想法清算?
可这也行不通。一个朝廷命官,四品将领,她哪里能撼动。
算了,先看看吧。正事要紧。
她收回思绪,朝赵云礼行了一礼,语气如常:
“那便多谢赵统领了。”
孟萌在旁边憋了半天,见他俩说完,终于逮着空子,往前迈了一步,堵在赵云礼身前:
“那个赵统领啊,听说最近北境军在招兵?我想入伍,能不能——”
“你?”
赵云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怎么热络的笑意。
“想入北境军,要有淮南司天监的学业证明和推荐信,还要在此地留到七月,等正式考核。如今营中招的,都是没灵力的新兵,你要是愿意,现在就可以来凑个数。”
孟萌被拂了面子,脸上的笑僵了瞬又讪讪地退回去,嘴上还要硬撑:
“……那还是算了,我再等几个月,也不急这一时。”
赵云礼没再理她,转向乔师微交代最后一句话::
“入城许可,拿去给城门守军让他们不会再为难你们。我还有军务,三位请便。”
乔师微再次道谢。
临走前她又看了眼那张舆图:山川关隘,防线纵深,标注得密密麻麻,看得出主帅用了心。
这个人,私德不佳是真,对东尧的忠心也是真。
他在北安城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是没有在黔州的见闻,她对赵云礼的印象不会差。
但他当年在司天监书阁里给杨香陇下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姑娘会一辈子困在十岁的身体里,最后被活活烧死在蛊瓮坳?
他有能力,有忠心,有戍边之功。
但他对旧事全无愧意。
她能拿他怎样?
不能。
至少暂时不能。
三人出了营帐一路疾驰,孟萌还在为方才被奚落的事闷闷不乐:
“这赵云礼说话也太不客气了。还想让我去凑合。我呸!连我孟萌都只是凑合,那其他新兵蛋子――”
姜绛策马跟在她身后,小声安慰道:
“孟姐姐已经很厉害了,再过几个月一定能考上。赵统领不也说了嘛,现在招的都是没灵力的新兵,让你去凑数就是是委屈了你。”
孟萌哼了一声,嘴上没接话,但脸色好看了些。
乔师微不禁莞尔。
她的性子就是这样,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有个善解人意的姜绛在边上递台阶,她顺势就下来了。
北安城的城墙再度映入眼帘。三人下了马,孟萌蛮不客气把赵云礼的文书递给守门兵。小兵接过文书看完,又和孟萌大眼瞪小眼了阵,总算放了她们进去。
“走吧。城主府在北边。”
孟萌对那小兵前倨后恭的行为鄙薄地哼了声,率先在前开路。
北安城风俗与淮南迥异,行人不算多,但也还有些热闹,走在街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一路到了城主府,这大门倒比乔师微想的简朴。乔师微把文书递给守门仆从,那人扫了眼也愣住了,满面堆笑地开了门:
“诶呀,原来是淮南的大人们,请进请进,城主正在办公,劳烦各位到偏房等候。”
仆从引她们至偏房,开了门,里面早有个亮蓝色的身影,正斜坐着品茗,目光扫过三人时带着淡淡的笑意:
“哟,乔大人。三位都在,那也是巧了。”
乔师微看清此人的一瞬间,顿觉脑仁又疼起来了。
――是江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