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撤得极快。
银面具只是一挥手,十三条黑影便同时抽身,退潮般融回夜色,仿佛从未来过。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余满地碎瓦断枝、刀兵残片,以及在泥土表面泛着暗色的血。
乔师微劫后余生,深吸口气,把自己抱成一团。
“师微!诶呀,你也受伤了,咋俩一起进屋处理……”
孟萌沿着原路屋顶返回,跳下来时嘴上骂骂咧咧的:
“真是的,一群属鸟的混蛋――嘶,好疼。”
她的左腿被软鞭划破,也多了道口子,不深,但血顺着大腿淌下,那张移花接木符染得通红通红。
符纸被血浸透之后失了效,她的脸已经变回了自己的模样。麦色皮肤沾了风尘,头发半边散着,看得出此战也是鏖酣。
姜绛也从另一方屋顶赶了回来,眼睛红红的,明显被眼前景象惊住了。但她一句话没说,旋即跑到乔师微身前,说什么也要把她扶起来。
乔师微本想说自己没事,但腹部那道口子恰好在这时候狠狠抽了一下,只好讪讪把这句话吞回肚子。
孟萌倒是决断,对着姜绛下了令:
“我来扶她进去。伤药在行囊夹层,你去拿。”
姜绛用袖子抹了把脸,小跑着去了。
小姑娘睡袍下摆全是泥,行云符的作用也过了,踩在碎瓦砾上的每一步都让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再哭出声。
处理伤口用了近一个时辰。
孟萌腿部的伤只做了基本的消毒包扎,按理说要缝针的,奈何没条件,只能祈祷着路上伤口别再裂开;乔师微腹部和左臂的口子都没伤到内脏筋骨,也是清理干净上药裹纱布,血总算是止住了。
毫发无损的姜绛识相地去灶台烧水,堂堂帝姬也是难为做这等杂活,然而做得兢兢业业的,热水烧了一壶又一壶,给一屋子伤员冲洗抖绰绰有余。
伤口处理完,三人都没有睡意。
乔师微靠着床柱,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三人围猎、移花接木、分头突围、银面具出手、青阳之体爆发……
每一个节点都记得清楚,但始终有个环节对不上。
――那十三个杀手明明已经把她们逼到了绝境,为什么银面具不下令收网?
他在屋顶上坐了那么久,看戏吗?
还有他最后那道命令……
“青阳之体,禀明殿下”
他在黔州派手下取血,应该就是猜出了她的体质……但这次大费周章宣扬出来是个什么劲?
他要想禀报,早先几个月干什么去了?还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爆发一次……
除非……这次公开宣扬,就是个幌子。
此念头一出,乔师微自己都惊了惊。
难道……他不想杀姜绛?
以他的实力,追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帝姬就跟砍瓜切菜一样简单。如今只是除了她这个变数,那人就果断放弃计划,回去复命……
好像说得通。
可他图什么?
乔师微想不明白。
不过当下还有个更紧急的问题。
“掌柜那边,我们得去赔个不是。”
孟萌刚想问为什么,扫了眼窗外那塌了半边的院墙和满地狼藉,把话咽了回去。
黔州官衙一事的记忆历久弥新,她也长了教训。
姜绛在这方面的悟性远强于孟萌,还主动拿出自己路上的一袋盘缠,自告奋勇走在赔偿小队的最前面。
*
掌柜住客栈最里进。
三人提着灯笼沿回廊走过去,整座驿馆只剩夜风呜咽,静得让人心发毛。
姜绛敲了几遍门,没人应,又试着推了一把。
门没闩,吱嘎一声就开了。
里面空荡荡的,烛火已经燃尽,床铺整整齐齐,连个鬼影也无。
姜绛往乔师微身后缩了缩,声音发虚:
“她……她不会被……”
乔师微心里也不好受,但面上不显,轻轻摇了摇头,把灯笼举高,沿着墙根慢慢照过去。
壁灯,书柜,以及……一扇门。
酒窖?
她停住了。
酒窖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隐约约透出点微弱的光,忽明忽暗,好像有人影闪动。
“在里面。”
孟萌闻言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朝门缝里喊:
“掌柜的?你在吗?”
寂静。
乔师微也有些疑惑,想着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就被酒窖深处的动静打断了。
“三位大人?快进来。”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掌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油灯的光晕里露出来,眼珠转了转,把三人挨个打量了一遍,然后长出一口气,把门拉开大半。
三人不明所以,但对望一眼,还是跟着她下了酒窖。
小驿站的酒窖也不大,四四方方一间房,四壁堆着几排半空的酒坛,酒糟和陈年木桶的气味混杂着弥散在空中,倒不算难闻。
掌柜把油灯端到最里侧墙根处,蹲下身子,掀起一块原本被酒坛遮住的粗麻布。
底下赫然是一个洞。
洞口不大,堪堪容一人通过,边缘凿得粗糙,不像是专业工匠的手笔,倒像是短时间内赶出来的。
“老身在这客栈待了这么多年,这酒窖闭着眼睛都能走,今儿半夜听见外头打起来,老身吓得直往地窖钻,结果黑灯瞎火一脚踩空——好家伙,什么时候多了个洞,老身也不知道!”
她说着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神色又怕又恼。
“……肯定就是那帮贼人挖的。老身运气好,没摔死,后来还听见洞那头有脚步声往外跑,吓得老身赶紧挪了酒坛堵上。”
乔师微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洞口的泥土。
湿润,带着股很淡的腥味,和荷花池密道的泥土气味一模一样。
她抬头和孟萌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绛也蹲了下来,借着油灯的光往洞里望了望,忽然指着洞壁上一处浅印子说:
“这里有脚印。”
“……不错,这就是那条地道。那些人,就是通过这里来的。”
乔师微站起来,转向掌柜。
掌柜正用围裙擦手上的泥,闻言抬起头,愣了半晌才连连摆手:
“地道?哎呀,那、那可怎么是好——这客栈开了十几年,清清白白的,这要是传出去——”
孟萌学乖了,连忙把碎银子塞她手里:
“传不出去。今晚是我们连累了掌柜的,院子我们会赔,这地道的洞口也请掌柜的天亮后找人填实了,免得再出岔子。”
掌柜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嘴唇嚅动了几下,最后只是一叠声地道谢,三人连声安慰这个可怜的老妇人,可算把人家打发走了。
再一出来,天边已泛了青灰。
姜绛坐床沿上,半晌没说话。
乔师微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后怕。
毕竟,今晚是冲着她来的。
原定的行程规划看来得改改了。
出了这档子事,让玉芝独自回淮南,这决定怎么看都不稳妥,而北安城的任务又不能不接……
想到这里,她和孟萌交换了个眼神。
“玉芝,”
乔师微坐到她旁边,斟酌着开口:
“今晚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这次没得手,以后类似的事还不知道会不会有。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姜绛抬起头,霎时间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眼里闪着又惊又喜的泪光,使劲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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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我不添麻烦。你们去哪,我就去哪!”
未来茫茫,吉凶未卜。
但她有机会了。
*
天亮后,三人告别了客栈,开始规划行程了。
北安城在东北方向,而最近的司天监办事点是苇城观星台,在去北安的必经之路上,偏离不过半天脚程。
苏家家信和陆明的箱子,这两样东西随身带着碍事,最稳妥的办法是托司天监的同门代为送回淮南。
抵达苇城时已是次日午后。
观星台坐落在城西一座矮坡上,二层小楼,灰瓦白墙,门口挂了块半旧的匾额。
值守的年轻男子迎出来时,乔师微和孟萌俱是愣了愣。
眼前人眉目温润,气质也和她们在淮南的某个熟人几乎重合了。
――这是苏璇的弟弟,苏衡。
苏衡看到她二人,也有些意外。
“乔大人,孟师妹,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孟萌打了个哈哈,率先接嘴:
“唉呀,任务在身,你们这儿最方便。话说你怎么给外派到这儿来了?不过也巧,我们在列国清谈会上碰到了你们南瀛的本家,苏羽姑娘还托我们给你姐弟二人带了封信,你姐姐不在,就先给你看看吧。”
乔师微取出那封信,说明缘由。
苏衡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这样吗?那的确是巧了。我与阿姐这些年都抽不开身回南瀛,反倒让你们先碰上了。这信先放这儿吧。回头和阿姐一起看。”
他把信收好,又转向三人,聊了很多。
苏衡说,他和苏璇都准备入北境军,都是医修,但主攻方向不同。苏璇专精药理,他则偏重外伤与骨伤,所以苏璇留在淮南总部实习,而他被派到北边的苇城观星台,一边修行一边给边境驻军和来往的同门提供医疗保障。
乔师微问起苏家的事,苏衡坦言自己也不是很了解。他在东尧长大,对家族的印象不深,只知道此地终年湿热,气候与东尧大不相同,早些年还有过小规模的瘟疫,所以南瀛岛主格外重视医学人才的培养。
“二位可是受了伤?能否让我看看。”
苏衡和他姐姐一般心细如发,冷不防来了句。乔师微和孟萌俱是一愣,仍是答应让他检查。
两人的伤口都得细化处理。尤其是孟萌,缝针是跑不了了。
姜绛和他互不认识,他也没见过帝姬,所以也搪了过去,只当是个没见过的小师妹。
苏衡给孟萌服了少量麻沸散,接着一边动作一边和她二人闲聊起来。
“二位可是在切磋时受的伤?”
“呃……”
孟萌有些犹疑,望向乔师微。后者小幅度摇了摇头。
“啊对,就是切磋。北戎那帮人可厉害了……”
苏衡重新处理伤口的动作停住了:
“……北戎?你打不过?”
“呃,不是打不过。只是切磋嘛,受了伤也正常,你说不是?”
“看二位的伤口,我还以为是西永的新式武器。”
“……啊?”
孟萌吃了惊,加上喝了麻沸散有些晕乎,脑子有些没转过来。
乔师微倒是迅速补上:
“的确是西永的制式。你知道,西永的工匠到哪儿都抢手。”
“那倒是。”
苏衡点点头,把最后一截羊肠线剪断,收了工。
孟萌麻沸散的药效还没过去,只能在榻上趴着,苏衡又嘱咐她接下来半个月不能动武,少用灵力,别牵动伤口云云。
孟萌听得有些怏怏。苏衡倒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放出个重磅消息:
“话说苇城往东北走还有个北安城,那边驻扎的北境军正在招兵呢。孟师妹,你是不是也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