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你?”
孟萌看清那张脸,眉头拧成一团。
月光下少年的轮廓比黔州时更清瘦了些,下巴上还蹭了块灰,整个人半跪在泥地里,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肋下――八成是从屋顶跌下来摔倒的部位。
“黔州那小子,你属鸟的?动不动从房顶掉下来。”
“……路过。”
崔芒见是她,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而后挣扎着站起身。
孟萌警惕得双刀出鞘,刀尖正抵着他脖颈。
“你骗鬼呢。半夜趴我们驿馆房顶,你跟我说路过?你主子呢?那个银面具呢?他是不是也在?叫他出来——”
话音未落,院墙那头骤然炸响,瓦片叮叮当当地被炸得四分五裂,接着是姜绛惊恐的尖叫:
“啊!你们什么人?!”
听及此话,乔孟二人呆住了。
崔芒瞬间露出得逞的笑,身形一矮,泥鳅似地从刀锋下滑开。
孟萌一咬牙,也顾不上追他,转身便往姜绛房间冲,乔师微离得近跑在前面,手中符纸攥得死紧。
糟了……玉芝你再坚持会儿……
院墙、屋顶、柴房阴影里,黑衣人一个接一个现身。
乔师微迅速扫视了圈——十二人。
两个堵院门,三个在屋顶,剩下的沿着院墙内侧弧形散开,典型的围猎阵型。
加上那个少年,差不多是那晚荷花池里的数字。
只不过这次的目标,是姜绛。
姜绛赤着脚跑出房门,跌跌撞撞的,脸上茫然和惊吓混混成一片,边跑边哭,嗓子已然破了音:
“――好吓人啊啊啊!!孟姐姐,救我!!”
一个黑衣人正从侧面扑向房门。乔师微一道剑气符甩过去,符纸削断了那人手中的短刀,刀身在半空中翻转两圈,钉进土里。
岂料那人并未偃旗息鼓。他低头看了一眼断刀,几乎没有停顿,右手往靴筒里一探,又抽出柄短匕,刃口更窄,泛着淬过毒的暗绿色。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贴着地面窜出去,继续刺向姜绛。
更多的人也露出了武器。刀、短匕、袖箭筒、缠着倒刺的软鞭——这些兵器在月光下全是冷色调,而且没有一把是东尧常见的制式。
又是西永,端王。
乔师微在清谈会上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对西永的好印象又快没了。
十三个人在院子里散成一圈,不急着收网,而是一步一步往里压缩,把包围圈越踩越紧。
孟萌大喊一声:
“玉芝,蹲下!”
姜绛电光火石间照办。
孟萌的双刀从她头顶横扫过去,充沛的火灵力看看逼退面前一圈偷袭者。
十三个杀手在院子里散成一圈,逐步朝里收网。
孟萌横刀立在前面,身后护着乔师微,最里层是姜绛。
刀剑乱舞,群魔环伺。
孟萌的烈云虎矫健若腾蛇,乔师微也是符纸连出,但对方人多,且个个不好对付,激战了两刻钟,双方都有伤无亡。
防线一点点收缩,很快三个人几乎是背抵背了。
这么打下去,迟早要出事。
孟萌战斗力再强,一个人也扛不住十三个。
她自己的符纸有限,体力更有限。
姜绛……
有办法了。
他们的目标,只是姜绛。
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们认不出来谁才是真的姜绛。
――移花接木。
这是一种高阶伪装符,一符双生,用法很多。
其中一种较为常见的用法是,将两张符分别拍在两个人身上,能将两人外貌混淆。
就是说,可以多出个“姜绛”来迷惑敌人。
乔师微福至心灵,低声喝道:
“孟萌,玉芝,靠过来!”
两人不明所以,但默契仍在,咬着牙应声往她身边收拢。
乔师微借着袖口掩护,飞快将两张符往二人背上狠狠一拍。
符纸触体即化,顿时冒出夺目青色光华。紧接着,两张如出一辙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杏眼圆脸,身材娇小,宽袖睡袍,还没穿鞋,全是姜绛的样貌。
如果不是事先记好了位置,连乔师微都不能分辨。
……这样最好。
孟萌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变小的手,也猜出了乔师微的意图,但还没来得及抱怨,乔师微就已往两人手心各塞了沓行云符。
“贴腿上,分头跑。”
见两人还在发愣,她迅速补了句:
“――能跑多远跑多远。”
姜绛还没反应过来,孟萌已替她贴了符,随即拽着她手腕把推向院墙。
霎时间,一股奇妙的力量把她往上狠狠一拽,再眨眼的功夫,姜绛就已轻飘飘到了屋顶上。
孟萌紧随其后,也跃上了另一侧的屋顶。
两个“姜绛”分头,飞也似地逃了。
*
留在院中的杀手们左望望右望望,迟疑片刻,夜不知道往哪走,望向崔芒。
崔芒飞快地扫了遍:
左边那个,身形略有些前倾,步子大而急,踩碎了好几片瓦;右边那个,跑起来轻飘飘的,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手臂的摆动幅度很小,像是怕撞到什么。
帝姬娇生惯养,功夫肯定不够。
心里大致有了判断,他往右边盯的时间长了些。
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似的,右边那人在屋顶突然打了个趔趄,一头栽了下去。
他冷笑一声。
毕竟是金枝玉叶,忙中就容易出乱子。
至于左边那个,肯定是黔州揍过他的家伙。
他才不是傻子。
“右边。”
十二人应声跟上他,掠向右边屋顶。
*
孟萌跑到半途,被裙子绊倒了。
到底是身宽袍大袖轻纱软罗,整个人跟裹在床单里没什么两样,脚下稍不注意,直接四脚朝天五体投地。
她摔得狼狈极了,整个人从滑下屋檐,瓦片碎了五六块,正缩在墙角看星星。
眼冒金星……水星木星火星……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硬而有力。
不对,有人来了。
孟萌一激灵,星星瞬间没了,翻身站稳。
崔芒落在她对面,十三人圆形展开,刀剑齐齐对准她。
孟萌笑了笑。
“哟,好巧呀。看来师微的计划成功了呢。”
崔芒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既然来了就别走啊,正好让我来打个尽兴。”
刀兵贯月,混战再起。
*
乔师微没有跑。
符纸用得一干二净,她也再没有多余力气。
她靠着院墙,瘫坐在地。
左臂和腹部各挨了刀,血从指缝间源源不断渗出,和在泥土里。
那十三个人都去追的孟萌,她的计划也算成了功。
姜绛安全了。
孟萌那边,他们发现不是目标,应该是以脱身为主,不至于下死手。孟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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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力也不会给这个机会。
倒是她,身上挂了彩,还得去处理伤口。
乔师微尝试着起身去行囊里拿药,腹部的刺痛却逼着她蜷起来。
这时,不合时宜地,右边屋顶上传来声轻笑。
她抬头,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瞳孔猛地缩紧了。
――银面具。
对门屋顶上,此人雕塑般纹丝不动,不知坐了多久。
面具上的纹路泛着和刀刃同色的寒光,乔师微有些不寒而栗。
力气已经用尽。附近只有她一人。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在黔州的恐怖记忆瞬间闪回,乔师微忍痛往后挪了些。
就这一挪,银面具动了。
从屋顶到她面前,不过一眨眼的事。
那人五指冰凉,扣住她的脖颈,还未等她做出反应就将她整个人提起来。
乔师微后背被抵在门框上,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却只是扣进他的护腕皮革。
什么也抓不住。
……没用。
银面具低头,看着她。
那张面具近在咫尺,面具上的纹路极为繁复华丽,却是阴惨惨的鬼修罗。
像是为了索她的命。
他的手一点点收紧,她的意识一寸寸变薄。
死到临头,弥留之际,她瞬间有些恍惚。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每次都是她……
还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
识海里的光芒迅速地消退着。
天光,雪光,青草,一切都在化为虚无。
她……是要死了吗?
黑暗愈来愈近,她害怕地往中间靠,抱住那老槐树的树干。
很奇怪。明明是识海里虚无的东西,摸起来地手感却像真的。
目光投向槐树茂密的树冠。只有这里还有颜色。青绿的,嫩黄的,带着亮。
那只蝉还在。但它识相地没嚷嚷,乔师微也无暇管它。
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她不切实际地想。
这棵树没死,她的识海就没死。
只要识海还在,她就还没死。
她不能死。
她还有事没有做完。
师父还没回来。
杨香陇的遗言还没查清。
陆明的箱子、苏璇的家信还没有送回淮南。
孟萌还在外面跟十三个人拼命。
她不能死。
*
视线将转为零的一刹那,乔师微只觉心口一暖,青绿色光华瞬间炸开!
银面具在光炸开时便松了手,但冲击仍将他整个人震飞出去。
不只是他。院内的树木,石桌,房门……全都被拦腰折断甩出几丈远。
银面具单膝跪在满地残骸中,抬头看向乔师微的方向,手捂着胸口,不知再想什么。
而乔师微自己也站不住,顺着门框慢慢滑下去。
意识逐渐清明。
伤口没有愈合,仍在滴血,但好歹没有恶化。
满院狼藉。
疾风吹劲草,树木被腰斩,围墙塌了一半,屋瓦片片被扫落,碎了一地。
屋顶上,那些围攻孟萌的杀手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全数折返,转过头望向她这边。
十三个人伫立着,齐刷刷保持诡异的缄默。
银面具站起来,抬手止住了所有正准备往回赶的杀手,隔着一整片废墟,缓缓开口:
“东尧使团现了个青阳之体。任务暂停。回去禀明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