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师微心里一咯噔,面上不显,悄声绕到他背后。
现在还是上午,孟萌姜绛都在研讨殿……江朔来这里送完东西也就罢了,鬼鬼祟祟到别人窗下看画,定有猫腻。
江朔脸上的神情很微妙,嘴角带着点平时的弧度,眸子里映这些芙蕖本身的亮色,眼底却依旧是很深的黑。
他似乎是过于专注了,连乔师微本人的靠近都没发现。
乔师微也不急,索性双手抱臂杵他身后,一张画而已,静待他看完就是,顺便摸摸他是何居心。
就过了十几秒,江朔终于把画卷重新收好,一转身,差点和乔师微撞上:
“你……”
出人意料的,乔师微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没来得及粉饰的慌张神色。
然而江朔毕竟是江朔,调整好表情只是一眨眼的事。乔师微稍一晃神,眼前人就恢复了平素令人讨厌的气定神闲,兴致缺缺地开口道:
“乔大人过来了,也不招呼一声,倒是惊到在下了。”
“江大人心中若无鬼,那自是有底气,和来惊吓之说。”
乔师微不依不饶对上他的目光,手指向他手里的画卷:
“这九州清晏大弟子,完成了山主的任务却不立刻回去复命,在外宗弟子的生活区随意晃悠也就罢了,还拿起人家姑娘的画把玩……江大人这是在干什么?”
这问话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乔师微心里舒畅了不少――平时只有江朔堵她的份儿,没想到今日还有机会反击。
江朔也是见招拆招,把画放回窗内的桌上,再朝乔师微做了个揖:
“……乔大人误会了。此事说来话长,不知乔大人可有接触过一只通体蓝黑的鸟?”
什么?
乔师微没想到江朔会主动提起这事,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江朔不知是不是误会了她,开口的语气迟疑了些:
“……乔大人若没印象,那这解释起来就有些麻烦……”
“有印象,我见过的。我和孟萌都见过。”
“那就对了。”
江朔似乎是松了口气,这才开始娓娓道来:
“此族灵鸟名为玄乌鹊,本是北箕王室独有的灵物。十数年前北箕国灭,九州清晏在王城废墟中拾到只受损鸟蛋……山里长辈查尽各种办法,终于将此鸟孵化,取名木枝,一直养着。这小东西的脑子有些先天不足,喜欢啄些色泽鲜艳的东西,还和生人过不去,屡教不改。这画上面有木枝的气息,在下只是担心那傻鸟不小心将画损坏,特此查看而已。望乔大人恕罪。”
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顺便还一石二鸟,消除她对九州清晏勾结端王的猜忌。
北箕是端王灭的……要是除了那只鸟蛋,还有完好的,落入端王手里为他所用再正常不过。
这解释……要不是乔师微见他看画入了神,她还真信了。
检查粗粗扫过一遍就够了,他怕是看出了什么,脸上才那种神色。
难道是……玉芝?
一道猜想涌上乔师微心头。
他不会……看出来了姜绛的身份?
她决定再探探。
“江大人此心昭昭,自然无罪。若是无事,您请回吧,山主还等您复命呢。”
说着她作势转身。
果不其然,江朔开了口,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出一句:
“只是这芙蕖,画得的确出色……这墨的浓淡,明暗,写意与工笔的结合,用色也实在大胆。没想到东尧的一个侍女都如此深藏不露。这画技,能赶上十年的画匠了吧。”
不出乔师微所料。
此人看起来是在夸赞玉芝的画技,实则是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
一个侍女,平日里都是在伺候主子端茶倒水,就算作为伴读随着主子学画,也不该有如此才干,不然早脱颖而出了。
“那我替玉芝多谢江大人夸奖了。”
乔师微不卑不亢地应下。
江朔点点头,又补充道:
“这画风的确有淮南味,想是受过高人指点。”
……又来。
江朔此人就是这样。随口一句,就逼得她搜肠刮肚找话搪塞。
盛安帝姬的“特色”在整个东尧都有一定名气――姜绛其他才艺平平,但画技可是由全淮南最顶尖的画师团倾囊相授,她本人的天赋兴趣都不弱,能画出个名堂,倒比侍女苦学的合理。
江朔走南闯北,博闻强识,对这种事不说了若指掌,至少也略有印象。
要是他再结合玉芝昂贵的面纱……能推出些什么,也不是不可能。
但这也没什么要紧。
从郑鸳一事来看,此人和她有一点相同:
没得到确切证据以前,一切只能是猜疑,不能下定论。
只不过他这种人,大不了用一些非常手段,搞到有分量的“实锤”便是。
江朔大抵也呆够了,依礼告了别,背对她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缓缓转过头:
“那我告辞了。乔大人也要注意身体。”
什么?
怎么突然扯到“注意身体”来了?
乔师微颅内思维风暴骤然被打断,那边江朔已气定神闲四平八稳上了山,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了个月白小点,还融入天光和云雾,再难辨别。
罢了。管他什么事。
时辰还早。乔师微决定回到研讨殿,把今日的事部分分享给孟萌和姜绛。
*
江朔上了山,还未进山主殿,身前榕树忽地扑棱棱一番,掉下只黑乎乎的绒球来。
“木叶?”
江朔挑眉,有些诧异。
木叶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中,腿上还绑了纸条。
江朔把纸条展开,迅速扫过,眼神倏忽凌厉起来。
“……这个时候。”
江朔脸黑得吓人,但手上动作未停,把纸条叠好放入怀中,推开了山主殿的门。
木叶叽叽喳喳地跟后面。
“回来了?……咦,木叶也在?端王那边有什么事?”
山主这次在批文书,看到木叶时明显吃了惊,笔尖差点晕出个墨团来。
“你要先听好事还是坏事?”
江朔搬出主位台阶下的第一把椅子坐下,语气介于严肃和散漫之间,恰如其分。
萧巘哑然失笑:
“你这小子,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和老夫玩?”
“没有。但这事有些特别,您要不猜猜?”
“……先说好事吧。”
“好事是,你我都关心的那小孩儿要来。”
“……他?你确定?”
萧巘索性放下笔,目光严肃地盯着他:
“这种情景下来……怕是来者不善。”
“放心好了。来者善不善,他说了不算,那个人的命令才作数。”
江朔放松地靠着背,试图往后仰,奈何毕竟是坐椅不是躺椅,差点后背着地,再结合萧巘警示般的目光,这才讪讪坐正。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角落里的鸟巢。
木叶一进屋就直冲鸟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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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滚滚的身体着了地,仍是不安地叫着,试图寻找什么。
两人沉寂的时候,屋外的另一个声音才鲜明了起来。
也是鸟叫。
不过更大,更急。
窗户敞开着,翅膀扑棱棱的声儿传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偏蓝的毛团,外形和木叶别无二致,只是要大一圈。
木枝。
木枝虽然大,但飞得并不稳,摇摇晃晃进了窝。木叶倒是亲热地迎了上来,一下一下替它理着羽毛。
两个毛茸茸旁若无人地凑一起,叽啾叽啾的,一派岁月静好。把江朔都逗笑了。
他还笑着,但已经出了神。嘴角的弧度还在,眼里的落寞却一现而过。
“江朔,江朔――魏停川。”
“……在。”
最后一个名字出来,他才猛地清醒过来,有些苦涩地盯了萧巘一眼。
“……干嘛?”
“正事说完。”
萧巘敛容肃色,见他恍惚,也是心下不忍,长叹了口气:
“待到事了,这两只鸟都是你的。现在是何苦……”
“我没事。继续说下去吧。”
江朔骤然出言打断,脸上神情也恢复如常,拿出怀里的纸条开始念。
“‘盛安帝姬在东尧使团内,兹带杀部精锐十三人于散会日伏击,死活不忌’……上面来的任务,是谁写的,也不用我说了吧。”
“盛安帝姬……在九州清晏?”
萧巘的表情恍如吃了苍蝇般,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就那个叫玉芝的侍女……明显是明显,但那个人并不在这里,怎么知道的,我也无从而知。”
“那十三人……你要带他来?”
“不然呢?那小子服了解药,一个人留在暗城杀部,万一撞上麻烦,我还得给他收尸――啊不,万一麻烦再大些,我俩连同言部那边都得尸骨无存了。”
江朔说得轻松,眼神却一直钉在萧巘脸上。
萧巘皱了皱眉,继续问了下去:
“那对于这个任务,你要如何落实?真要再我的地盘杀东尧的帝姬不成?”
老先生表情严肃里带着警惕,明显是不想这里再出人命。
何况还是东尧的盛安帝姬。
出了岔子,绝不会被轻易姑息。
“山主放心好了。就算是动手,也不会在九州清晏境内的。上面那人不至于如此蠢笨。”
江朔站起身来。
墙角鸟巢的两只毛团都已入了睡,你侬我侬的,特别安详。
他笑了笑。
“那你……当真要认真执行这个任务?”
萧巘不依不饶,又追问了句。
这次不是怕了。是……担忧。
“是。这个任务,和江朔无关。动手的人,只是魏停川。”
“你真要动手?”
“为何不能?这么多年,我动手的次数还少吗?不差这一次。”
萧巘不吭声了。
江朔自觉话已说完,拱手告辞。
他对着鸟巢拍了拍手,木叶瞬间惊醒,屁颠屁颠飞来,落在他肩上。
江朔推开殿门。
春阳灿烂,微风无云。
他眯了眯眼,第一步踏出了门槛。
萧巘的声音从背后一丈处遥遥传来,带着颤:
“停川。在这条路上走了那么多年,你当真觉得值吗?”
江朔的步子停了又走,嘴角的弧度提起又落下,最终开口回答:
“值不值……我看不出来。我只是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