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弈天机 > 35. 九州清晏(16)
    乔师微再次回到研讨殿时,正巧碰上散会出来的孟萌姜绛。

    孟萌瞧见她,脸上笑得有些勉强:

    “师微啊,去找山主探讨得如何?”

    乔师微没答,只是盯着姜绛。

    姜绛左望望一脸勉强的孟萌,右望望神情凝重的乔师微,又懵又奇:

    “你俩这是……咋了?”

    乔师微叹了口气,拉着两人往山下走:

    “说来话长。先吃饭,再回桃李居说。”

    *

    午膳用得味同嚼蜡。九州清晏的菜式本就偏清淡,素多荤少,也难怪北戎使团按捺不住开小灶。

    乔师微神神秘秘的,三人心里都有块大石头压着,沉沉地喘不过气。

    回到桃李居,孟萌最先注意到乔师微案上的木提箱,眉头一皱:

    “这是……怎么长的有点眼熟?”

    “就是陆明那个坏了的机器。山主把它送我了。”

    “这个拿来有什么用啊?东尧的机械师好像没有几个。”

    乔师微坐在床边,手掌轻抚在箱盖上:

    “……就是因为没有几个,所以才要带回去。人家西永找到了强国的新方法,我们也不能固步自封。师夷长技以制夷,应该没有错。还有……”

    乔师微说着转向姜绛,柳叶眼里的光忽明忽暗,最终下定决心和盘托出:

    “姜绛,有人盯上你了。”

    *

    乔师微把方才在山主殿和姜绛窗外的见闻尽数分享,末了,室内的气氛变得诡异。

    “啊?不是吧,我就画个画而已,怎么又是鸟又是坏人的,哪来这么多麻烦?!”

    姜绛欲哭无泪,在椅子上缩成一小团。

    “乔姐姐,你们不都说这次清谈会是中立的安全的吗?怎么这次死了两个人还不够,还……”

    “姜绛,你那天为什么突然想起画画?”

    乔师微冷不防开口问道。姜绛有些诧异,但还是如实回答:

    “……外面风景好。没想到春日里还有开得这么好的荷花,一时兴起。然后又被苏羽姐姐她们看到,来活儿了,一发不可收拾,忙活了一下午。”

    乔师微眉头一皱:“春天还有荷花?哪儿?”

    “……我窗边正对着有九州清晏的温泉。就是那儿。”

    姜绛说着,拉着乔师微和孟萌到她的房里,指向窗外。

    果不其然,十数丈外的对门隐隐约约一片红白,浸透在茫茫水雾中,更显娇嫩。

    这种距离,对姜绛的画工最友好:看得出个大概的形,但具体的细节全凭发挥联想,完全是一板一眼的反义词。

    乔师微将眼前景观尽收眼底,点点头,转向她二人:

    “这温泉可是九州清晏内部使用?我若要去看看,能得许可吗?”

    ”孟萌插了句,双手抱臂,带着点戏谑的笑。

    “嗯,咱们的话,按理来说是可以的。拓跋雄他们仨今早来晚了点,就是逛到了那儿去。他们也说今晚就不聚餐了,到温泉池子里尝尝鲜,草原上的温泉地热可吓人了,简直是开水,不知道这里的怎么样。”

    “那倒是。”

    北境之外的草原,所谓温泉的形成不是火山就是板块,温度极高,都接近于开水。

    能在温泉边上种荷花,肯定只能是九州清晏这种深层地热的地形。

    乔师微随口一问,分析也不过顺便。

    九州清晏温泉的名声,她也有所耳闻。要是此届清谈会风平浪静,这池子估计早开放了。

    水雾缭绕,还有绿植鲜花……想想就很美。

    美则美矣,然而无缘。

    ……算了,言归正传。

    “孟萌,你这些天和玉芝别离太远。小心九州清晏的人,尤其是江朔和山主。”

    乔师微叮嘱完,姜绛又弱弱地举了手:

    “那个,我有疑惑。”

    “……什么事?”

    “我觉得江大人他人挺好的欸,长得也好看,待人也细心温柔,就算他看出来……也没什么的吧?”

    乔师微挑起眉,看她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你说什么?待人细心温柔?”

    “对啊对啊,那晚你昏倒,江大人忙活了一晚上,你当时好像是魇着了,还拉着他说胡话,他都没不耐烦呢……”

    姜绛小嘴叭叭的,这下吃了苍蝇的换成孟萌了。

    孟萌后怕地盯盯乔师微,看她脸色不正常,又忙不迭转向姜绛:

    “啊?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和她隔了一间房来着,我在隔壁可是听得清楚……”

    乔师微的脸连同脑子烧成了一团浆糊,顿觉面子和里子都碎了一地:

    难怪江朔今天的表现那么奇怪……“注意身体”,原来是发现她不仅没灵脉要他救命,睡熟了脑子和嘴还发抽!

    ……奇耻大辱!

    乔师微心里翻江倒海,那边的孟萌尴尬得实在忍不住了,试探着向她搭话:

    “那个……师微啊,这就是一小事,换作是我也……”

    “……我当时说了什么?”

    乔师微语气平直如线,干巴巴的。

    孟萌讪讪着避向一边,将她和姜绛之间的位置空出来。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她的脾性,孟萌也是心里有数。

    乔师微的情绪波动不大,平日里说话几乎都是淡淡的。但这种过于平静干巴的语气,反而是她心里有团火,却忍住不能发的表现。

    这种时候……避避吧。

    姜绛倒没这个顾忌。她年纪小,性子干净,日子也过得顺风顺水,就算隐约感到气氛怪怪的,也不会改变发声的意愿。

    所以她开了口:

    “你当时说的大概是,要和谁谁一起放风筝。念了好多轮呢。”

    放风筝?!

    果然是那个梦……

    “他听到后有反应吗?”

    “没有吧。做梦话说胡话而已,等等就好了。放心吧,他没做什么,我隔了墙听着呢,真有问题早去叫孟姐姐了。况且我相信江大人,他也算个君子。”

    “……君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他长得像个君子啊。”

    “……”

    玉芝啊,你看人还有第二层标准吗?

    *

    乔师微在居所内看了半个时辰的书。

    估计是为了宣传自家文化,九州清晏在每间居室的书架上都配了三五本小册。

    下午闲得无事,不如看看。

    毕竟是享有盛名的中立地界,此处的山景也是一绝。册子上还画了几个外来人不能进的内区,低中阶弟子的练功处和生活区,大都是山山水水亭台楼阁,美不胜收。

    关于山脚温泉的插图和描述也有不少篇幅。温泉也分小泉和大泉,小泉是平时门人活络舒筋调理体质所用,大泉则只在重大节日开放,比如这二十年一届的清谈会。

    不过,乔师微眼尖地发现了个细节:

    不论大泉小泉,这插图上连荷花荷叶的影子都没有。

    再翻翻此书尾页,赫然写着成书时间:

    壬子年六月。

    那就是两年前。

    看来这景还很新。

    这山主也挺有格调了。

    她没多想,很快翻了下一页。

    *

    楼上忽然传来阵响亮的说笑声,紧接着是咚咚咚的敲门。

    最先穿透进来的拓跋雄的吆喝:

    “东尧的朋友们,别闷在屋里了,今儿有好消息!”

    三人从各自孟萌去开了大门,门口站着南北六人。

    拓跋雄一张阔脸笑得见牙不见眼,身后的两人也是一脸松快。南瀛苏家三姐妹跟在后面,苏虹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袱,冲她们晃了晃。

    “大泉今晚开放,山主亲自批的。说这些天大家都憋得够呛,案子也查完了,该松快松快。”

    “可不是,”

    拓跋雄身后的精壮汉子接了话。

    “今早我们去踩了点,那池子可真大,比草原上的温泉强多了。水温正好,不烫不凉,池边还有荷花——嘿,你们南边人真会享受。”

    孟萌眼睛立刻亮了:

    “巴图尔,你说真的?”

    姜绛也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对着三个魁梧的汉子,她的问话有些怯生生的:

    “就是对面那个温泉吗?”

    巴图尔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她拉了拉孟萌的袖子,脸上藏不住的雀跃。

    乔师微礼貌地向六人点头感谢告知,然后收拾了会儿东西,心上稍慰。

    才说无缘呢,这不就来了吗?

    *

    大泉在山脚,男女分浴,中间隔着道天然石壁。对面的水声人语依稀可闻,但视线完全隔断。

    池子比众人想象的还要大,雾气氤氲,石桌石台,茶水果子,一应俱全。

    荷花种在外围。温泉的热水从泉眼涌出,流入浴池,池边隔着石砌的冷却槽,槽里才是淤泥。

    荷花扎根其中,与温泉隔了道冷水层——这设计的确巧妙,既让热气催开了花期,又不至于伤了根。

    能想出此法的人,也颇有几分机智。

    女浴池靠山,三面环树,温泉水从石壁脚下的泉眼咕嘟咕嘟冒出来,水面腾着白烟。

    苏羽伸脚试了试温度,而后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苏虹和苏雯紧随其后,动作轻得像两条鱼。

    不愧是南瀛的姑娘,对水性就是熟悉。

    姜绛虽然娇生惯养,但淮南可没有地热温泉这等稀奇,兴致勃勃一钻,只露半个脑袋在水面咕嘟咕嘟,还不忘去拉岸边踟蹰的孟萌。

    “孟姐姐,这下面很舒服的,你别怕——”

    “啊我,我没怕啊,只是在考虑考虑……”

    孟萌干笑几声,缩得远了些,像是在权衡。

    她一直有些怕水——倒不是喝的水和洗澡盆里的水这类,对于天然的江流湖海甚至池子,平日里说说还好,真到面前了,都得觳觫一番。

    也不知是什么原理。

    姜绛却不依不饶。那边乔师微也换好了浴袍,来到池边。姜绛和她对了对眼,乔师微福至心灵她想做什么,没有表态。

    就是默许了。

    姜绛得到了许可变本加厉,抓住孟萌腿脚,猛地往后仰倒。

    孟萌惨叫一声,整个人面朝下栽了进去,扑打出大片水花。

    “玉芝你――”

    孟萌好不容易挣扎起来,头发湿得沾在一起,对着姜绛张开了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嘴里就被塞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

    孟萌眼睛蓦地睁大了,姜绛在她旁边捂着肚子笑。

    “孟姐姐消消气,吃颗葡萄。你看这不没事嘛。”

    孟萌也识相地闭了嘴,腮帮子动着,含混不清道:

    “算了,能吃上你剥的东西那也是赚……”

    两人正笑着,乔师微也挑好位置下了水。

    池底石头被地热煨得温润,泉水和四周气氛都含着淡淡的硫磺味,混着池边花香,有种奇异的安宁。

    她游到离泉眼稍远的一角,靠着石壁,闭上眼睛,任由水没上肩头。

    温泉水里微微波动着,渗进皮肤,舒筋活络――她在册子里看过,这可是九州清晏的独门地热,还有催发灵力巩固修行之功。

    她没有灵力可以催发,但浑身的筋骨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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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被慢慢揉开,连日来的疲惫源源不断往水面上浮,消散无形。

    对面男浴池传来拓跋雄的声音,正在跟巴图尔争论泉水能不能喝的问题,九州清晏的弟子们在一旁哑然失笑。

    北戎人对温泉的理解显然还停留在“开水”阶段,冷不丁遇到一池不烫不凉的好水,新奇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孟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靠在池壁上,两手臂往两边一搭,感慨道: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姜绛留在方才下水的位置发呆,水面上只露出红扑扑的小半张脸,苏雯从她背后悄无声息靠近,往她头上撩了点水。

    姜绛一惊,毫不犹豫泼了回去。

    苏雯笑着应战,还叫来两个姐姐。三对一,孟萌看不下去,拉上乔师微加入这场国际“水战”。

    乔师微无奈,奈何水战趣味性强且无害的特征摆那儿,加上体温上来了人容易兴奋,她渐渐找到了甜头,乐此不疲。

    女生那边笑成一团。快乐是真切的,但笑声传在愈发浓重的水雾里,像隔了一层纱,有些恍惚。

    她在水里玩闹了约莫两刻钟,渐渐觉得有些发晕。

    温泉催发灵力,她虽然没有灵脉,但青阳之体的底子在那里,水里那股温热的灵力渗进经脉之后无处可去,堵在胸口,闷闷的。

    她向孟萌笑着告了“撤退”,走上池边披了件外袍,打算缓缓。

    池边石板上搁着几碟鲜果和蜜饯,她拣了个李子放进嘴里,酸甜汁水在舌尖化开,才把那股闷堵压下去一点。

    转头望望,一个守门打扮的女弟子正在池边添茶。此人眉清目秀,长得还有些眼熟。

    山风吹过,带起一阵凉意。乔师微头脑清醒了不少,思绪也终于回笼。

    想起来了。之前找她问过江朔的事。

    “姑娘辛苦了,”

    乔师微看她亲切,顺口搭了句。

    “今晚加班到几时?”

    女弟子正往茶壶里续热水,闻言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

    “戌时末就可以收了。各位大人泡得舒服就好。”

    “你们这温泉确实好,城里可没有这种地热。你在这里多久了?”

    “八年了。十岁上山,今年刚好十八。”

    “那你算是九州清晏的老人了。怎么称呼?”

    “英鹤。落英的英,白鹤的鹤。”

    乔师微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池边的荷花上,不经意问了句:

    “这荷花是今年新种的?前面的宣传册子上都没有。”

    “是去年种的,”

    英鹤一边添茶一边答道。

    “种子是山主从淮南带回来的。当时大家都说温泉边上种不活荷花,太热了。后来江师兄主张把淤泥和温泉用冷却槽隔开,试了好几回才成功。现在四季都开着,倒成了我们这儿一景了。”

    江朔。

    又是他。

    大抵是中午姜绛告知真相的余波还在,乔师微对这个名字颇有些敏感。

    “……江大人对园艺也有研究?”

    英鹤笑道:

    “也不算研究。江师兄自嘲什么都懂一点,但都不算精通。这些荷花主要是我侍弄的,乔大人想近距离看看吗?”

    猝不及防受了邀约,乔师微有些讶然地转过头。

    “左边绕过去有条小径,可以走到荷花中间。这个角度看不到全景,走到里面去,层层叠叠的,很好看。平时不对外开放的,但今晚大泉开了,山主说可以通融。”

    乔师微朝她指的方向望了望。

    花叶确实繁密,从浴池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外围几株,里面还有多少看不真切。

    去看看也成。如果同意,还能给玉芝带些花蕾荷叶莲子什么的,圆了她艺术创作的梦。

    她想了想,跟着提灯的英鹤走上了那条小径。

    小径用碎石铺就,两旁种着矮竹,在夜风里沙沙响。

    “哦对了,这里气候宜人,时不时有些小蛇小动物之类的,乔大人当心些。”

    英鹤额外提醒了句,乔师微点头表示记住,但也没太放心上。

    小动物而已,大抵是怕人的。顶多脚下小心些,也不至于太过提心吊胆。

    荷塘就在小径尽头。果然如英鹤所说,层层叠叠的荷叶在暗夜里铺开一大片,荷花有红有白,开得正盛,花瓣边缘被纱灯的光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空气里浮着花香和水汽,混在一起,闻久了有些醺然。

    “怎么样?乔大人觉得好看吗?”

    乔师微正要转身答话,目光游移到某处,却忽然停住了。

    ――荷花叶间骤然一道冷色反光,窄窄的,一线亮。

    动物?露珠?都不是,是――

    ――刀刃。

    乔师微一惊,猛地侧身,英鹤却在背后惊呼一声,手已朝她背上狠狠一推!

    “乔大人,当心,有蛇!”

    蛇?

    哪里有蛇?

    乔师微脚下是松软的池边淤泥,无处借力,整个人往前扑去。

    花叶翻涌着淹没了视线。

    荷花深处没有水,也没有淤泥,更没有小动物,只是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黑暗。

    ――人。

    里面是人!

    那些密密匝匝的根本不是绿叶红花,是十数个身着夜行衣的面具杀手,刀剑泛着寒光,蓄势待发。

    似是对她的到来早有预谋,黑衣人的动作十分麻利,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些人就已将她手脚制住,为首的甚至往她脸上洒了把白粉。

    英鹤她……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脖颈瞬间一凉,乔师微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