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只发生在须臾间,短到乔师微都没反应过发生了什么。
“姐姐――!”
最先扑过来倒在她身上的,是褚文翼。
泰山崩于面前,他握着郑鸳已经凉透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空气里的血味还没散,乔师微的脸和衣袍也红了一片。
江朔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若无其事地递出块帕子:
“擦擦吧。”
乔师微垂着眸子,没有接。
江朔哂笑一声,自讨没趣地收了回去。
“……是你用褚文翼逼死的她。”
江朔转身的瞬间,乔师微从牙缝里低声挤出了句。
“我没想到,她这么有血性。”
江朔缓缓道来,目光落到狼藉的稻草垛上。
“……或者说,她背后的人,就是这么计划的。”
“计划?”
“……宁死不供。”
江朔语气里带着些唏嘘。
乔师微望着面朝下伏在郑鸳尸体上的褚文翼,神色动了动,最后决定上前开口。
“褚文翼。”
“……什么事?”
他的声音有些哑了,语气麻木得平静。
乔师微张了张口,尝试了几次,才把话说出来:
“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过来,害死了你姐姐……”
“不是。”
褚文翼倏忽出言打断。
江朔在一旁挑了挑眉。
“她方才说的话,我听到了。我了解她,如果事情败露,她不会愿意活着回去见昭元。”
褚文翼把郑鸳的手摆好,站起身,眼睛红得混浊,但说的话十分清醒:
“……现在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让我跟来了。”
“……为什么?”
“计划成功自不必说。计划失败……我也不会被追责。九州清晏,八面小城,都是中立之地……”
他没有看江朔或者乔师微,只是仰起头,望着小窗映进来的天光:
“我不用回西永。我自由了。”
*
从地牢回去的路上,江朔和乔师微肩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褚文翼没有跟来。他说他还要配郑鸳一会,以后,再没有姐姐,也没有西永。
“了不起。西永派来的三个人,一个都没回去……稳赔不赚啊。”
许是感到气氛有些压抑,快到目的地时,江朔冷不防来了句。
乔师微嘴角抽了抽,没看他,也没回话。
“……”
江朔自讨没趣,换了个话题。
“出了这事,清谈会剩下的五日倒显得有些扫兴……乔大人若有闲暇,不如来趟山主殿――”
乔师微不愿再听江朔喋喋不休的套近乎,终于忍不住质问了出来:
“方才在牢里,你要对褚文翼出手,安的什么心?”
乔她音冷淡,瞥了眼身旁比她高大半个头的青年,眼神里带着刺。
江朔被她的态度扎了下,讪讪闭了嘴。
乔师微不依不饶,坚决说完最后一句话。
“――你不像九州清晏能教养出来的人。”
江朔一愣。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右半脸浅淡的痕迹在日光下显得更加明显。
乔师微狐疑地眯了眯眼。
“……乔大人直觉当真敏锐。是,我确实不是九州清晏教养出来的。”
乔师微没想到他对答得那么爽利,但心里的警惕没有散。
江朔见状,眼底铺开了一抹笑意。
“我是入世弟子,十岁入的门,但并未在九州清晏待多久,多数时候是在行走四方,各处历练……算起来,我认认真真在门内待的时间,不到两年。”
江朔说着,还刻意用手比了个“二”在乔师微眼前晃悠。
他用的是右手,手指修长,皮肉光洁。
乔师微移开目光,不置可否。
这个人,皮相倒是光鲜亮丽挑不出错,里面嘛……
怕不是个黑沉沉的无底洞。
离他近了,很可能会被连骨带皮一起吞下去,被利用了也不自知。
乔师微心念转了几轮,刚好到了桃李居前,趁此机会避开了江朔的纠缠,转身告辞。
江朔临别时也没说什么,潇洒分头。
*
进了桃李居,才又是一番新天地。
乔师微发现她们的一楼圆圆圈圈围了许多人,三国使团所有人都在,甚至还有几个九州清晏的门人,热热闹闹熙熙攘攘的。
……奇了,这是在干什么?
乔师微挤进去。
被围在正中的是姜绛。
姜绛握着狼毫,面前摊开一张宣纸,手边是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颜料,正聚精会神画着什么。
再一看,姜绛正对面歪坐着苏家最小的三妹,面纱垂落,紫裳轻盈。
乔师微低头看了眼姜绛纸上影影绰绰的飘逸身影,又拍了拍她的肩:
“帝――不,玉芝,你这是?”
“画画。”
姜绛答得理直气壮,手指着挂在旁边的其他成品,花花绿绿,人物风景状物什么都有,应接不暇。
“呃……这样会不会高调了些?”
“他们自己找来的,没事没事。”
姜绛说着勾完最后一线细节,搁了笔,然后喊道:
“苏雯姑娘,你的画好了。”
苏雯下了矮榻,姜绛把画卷展开在她眼前。
“怎么样?满意吗?”
“满意满意,玉芝手真巧。”
苏雯笑得欢。姜绛把画卷挂到一边,看看天色,又挠挠头:
“那个,时候不早了,要不……明天再来?”
围观众人交头接耳了几句,似是不舍,最后还是各自分开了。
苏雯问道:
“玉芝妹妹,我和姐姐们的画儿什么时候能取?”
“今晚吧,可以先晾在这儿。”
苏雯应下,上楼去了。
人走光后,姜绛靠背伸了个懒腰,又把脖颈转了几周:
“哎,今天一个下午都给那三个姐姐画画去了,真累。对了,孟姐姐说你和江朔去了牢房?看到什么了?”
乔师微默然。
姜绛有些讶异,眼光一转,正瞧见她领口那抹血迹:
“你,你这――难道她――”
乔师微神色黯淡,轻轻点了点头。
姜绛颓然。
“……这都是她自己选的。一旦走出这步,就没有退路了。”
乔师微低声开口。
“……”
姜绛神色怏怏,难受地伏在案上:
“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为了她的未来,为了她的家族,为了她背后的势力,铤而走险。
……好标准的答案。
乔师微想及此,再开口,却不是这么解释的:
“因为……这是她自己铺的路,她只能往前走。不管这条路,是极端,是偏激,是看得开但化不开的仇……”
乔师微伸手摸上姜绛的头,姜绛安静地受着,没吭声。
郑鸳死得凄惨,且是戴罪之身。按照西永的规矩,身后大抵是草席乱葬岗,或者烧成骨灰随意往哪儿一扬,草草了事。
乔师微对她的观感很复杂。
以郑鸳的资质,要是生在东尧,完全可以顺利升到司天监或北境军中高层,充实一生。
如今却这样寒酸。
褚文翼不回西永是对的。此事一出,前有昭元帝不会放过他,后有郑鸳背后世家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样也好。
远离权力,自由自在,不站队任何一方。
“乔姐姐,西永的局势……都这么吓人吗?”
乔师微一愣。
郑鸳杀陆明一案,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且此案发生在西永境外中立之处,大抵是在西永境内大张旗鼓反而容易惹火上身。
“应该……没有。只是这次碰巧了。”
姜绛没回应,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对了,乔姐姐,给你看我画的荷花。”
许是不想在这个沉闷的话题上继续兜圈子,姜绛从凳子上下地,走到墙角那一排晾着的话,在最底下挑出一幅。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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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已经全干了。”
姜绛把画凑到乔师微跟前。
*
姜绛跟荷花有缘。
她的小名“玉芝”就是荷花的别称。
她出生时正当夏日,满池荷花别样红,清爽明艳,娇嫩欲滴。
小娃配小莲,正是一幅好画卷。
宋淑妃一时心生怜爱,她就有了这样的名。
姜绛的才艺不多,但她画技不错,尤其爱画荷花。
乔师微眼前的芙蕖,主体是晕染的绛红与墨绿,再加墨线勾勒。整体写意为主,用色大胆鲜亮,颇有姜绛的个人风格。
*
“画得好。”
“那是!”
姜绛开心得咧开嘴,想到什么,又收了下去。
“……可皇后一直不喜欢我画画。”
“她是不喜欢你只画画。要是你政论强些,能和太子差不多,她估摸着会觉得你这是锦上添花,就不干涉了。”
乔师微的语气一半说教,一半玩笑。
姜绛两半都懂了,面上仍是那心不在焉的样儿,心里也不知道是否有了触动。
“孟萌呢?”
“孟姐姐啊,她被那三个北戎的拉上去吃肉喝酒了。”
“???!!!”
乔师微猛然起身。
“……多久了?”
“不久,还没有一个时辰――哎哎,乔姐姐你去哪儿?”
乔师微没立刻答,咚咚咚上了楼梯,过了好一会儿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才飘下楼梯口:
“上三楼,防风。”
*
防风其实是防疯。
孟萌的酒品,乔师微见识过几回,每次都是大开眼界。
何况是北戎的烈酒……
乔师微脑子嗡嗡的,一点也不敢细想,拖着一口气上了楼。还没开门,里面的动静就传出来了。
“孟姑娘这仗赢得豪爽,再喝一杯……”
是一个北戎男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
“来嘞。”
孟萌朗声应下。乔师微忍不了了,重重敲门。
“谁?”
这次是拓跋雄在问。
“东尧,乔师微。我来带孟萌回去。”
乔师微干巴巴答道。
“师微啊?不要不要,在留一会儿嘛,好久没喝这么尽兴了……”
孟萌不知是醉了还是没醉,语气带了些慵懒。
乔师微心上一股无名火。
“没门。你看现在什么时候了?回去休息。”
“……”
“开门。”
“哦。”
屋内叮叮当当响了一片,孟萌不情不愿拖到门边开了门,酒肉混合的气味瞬间涌入乔师微鼻腔。
“啊……兄弟们,今天先聚到这儿,有缘再见!”
乔师微拉着孟萌下楼,孟萌走得摇摇晃晃,一边不忘回头告别。
乔师微:“……”
“好!来日再聚!”
门内回应了声,又关上了。
半拖半拽到了一楼,姜绛见孟萌如此醉态,吃了一惊。
“啊?喝了这么多……”
姜绛捂着口鼻,嫌弃地扇了扇弥漫的酒味。
“唉,真是的。你先让她躺会儿,我去找九州清晏的小药房要份醒酒汤。”
乔师微把孟萌托付给姜绛,外袍也没批,直接出了门。
天黑得差不多了。
九州清晏各处都有布置灯。乔师微还算顺利地到了药房,那里的门人像是对这种事习以为常,醒酒汤很快就做好了。
乔师微提着汤碗,原路返回。
孟萌喝了那么多,乔师微的心情也不大爽利,就这么低着头一路往回赶,不料半路倏忽响起一声啼鸣。
尖利的,怪异的,哭丧似的。
好生耳熟。
乔师微抬头一看,天边闪过道蓝黑影子。
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是只大鸟。
大鸟其翼若垂天之云,啼鸣振翅,强风四起,吹乱了她的发髻。
她停下。那鸟径直上冲,只取山顶。
――山主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