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弈天机 > 30. 九州清晏(11)
    山主殿内,两人对坐。

    一灯,一案,一棋盘。

    黑棋步步紧逼,四角已被尽数占领,白棋左支右绌,勉强保下中心腹地,眼见着大势已去。

    “停川这棋,倒是愈发沉稳了。”

    萧巘捏着白子,半晌后才说出一句。

    “山主谬赞了。与人对弈,日子久了,总该有所长进。”

    江朔说着,毫不犹豫落下一步。三枚白棋入了包围圈,被他一一捡走。

    “听说,你和东尧来的那个国师徒弟下了一局?”

    江朔本来拿着几颗子放手心里把玩,听见此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须臾间又恢复如常。

    “是。”

    “你输了?”

    “输了。半子。”

    “……那姑娘,倒是像她师父。”

    眼前残局狼藉,萧巘皱起了眉。

    “乔疏影比她冷静。或者说,冷血。”

    江朔脸上没有笑意,只是专注于棋局。

    “你这话,也不完全对。”

    “什么意思?”

    江朔抬头,探询的目光投向萧巘。

    萧巘没有抬头,不置可否。

    “停川,下棋可不能分心。”

    他落下一子,瞬间将江朔的两颗黑子淘汰。

    江朔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只是揶揄地笑了声:

    “……山主大人可真够机智,正面赢不了,竟涌如此方式埋汰我。”

    “非也,非也。停川你可误会了。你看,你不还是赢了吗?”

    江朔一计数,果然,黑比白多了三目。

    “老夫年纪大了,再过几年也该退了。江朔这个身份,你爱要还是不要?”

    陡然拉回正题,江朔垂着眸子,轻笑道:

    “这……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只要我还在一天,这九州清晏大弟子的位置还能是你的。但你那边的事……还是要早日完成为好。万一两边起了冲突――”

    “我知道。”

    江朔出言打断,脸上的笑意也没了。

    萧巘意味深长眯了眯眼:

    “这郑鸳的事,也是个火索。她栽赃的不管是东尧还是我们,矛头归根结底是对着萧云……西永如果遭了难,我这山主大抵也当不下去了。你做好准备吧。”

    “你是说……这样的事,还会发生?”

    “不知道。但此案的设计煞费苦心,背后怕不只郑鸳一人。”

    “我猜得到,所以我正准备去问问――”

    江朔话音未落,大门忽地被敲响:

    “山主大人。东尧乔师微和西永褚文翼求见江师兄。”

    “哦?他俩?”

    萧巘意味深长地转向江朔。

    “你去还是不去?”

    江朔笑了声,毫不犹豫地起身。

    “当然去。”

    *

    门外。

    “见过江大人。”

    乔师微端正作揖,褚文翼也恭恭敬敬。

    “你们两个……还能一起来?”

    江朔皮笑肉不笑地望着褚文翼。后者飞速低下头。

    “感谢江大人救命之恩。”

    乔师微声音清亮。

    “职责所在。你要是有三长两短,东尧问起责来,那我们九州清晏岂不完了。”

    江朔摆摆手,没当回事。

    乔师微嘴角抽了抽,也识趣地说起正事。

    “我们要去看郑鸳。你去吗?”

    江朔的目光没有从低眉顺首的褚文翼身上移开,眼神里带着刺:

    “‘我们’?你说和他?”

    “……”

    褚文翼一声不敢吭,都快缩成鹌鹑了。

    乔师微有些看不下去:

    “那是他姐姐。这些事他一点也不知道的――”

    “我知道他不知道。走吧。”

    江朔径直走前带路,乔师微和褚文翼都没想到他能这么干脆,愣了片刻,跟上了。

    *

    地牢本是处置关押犯戒弟子的地方,而今已经荒废多年,泥地干得发裂,稻草堆上满是灰,白惨惨的日光透过一方狭窄的窗,照射到生了锈的铁栏杆上。

    郑鸳就躺在这么一间牢里。

    她身上的衣服被浸出了斑驳的红,整张脸灰得脱了血色,头发披散着,双眼禁闭,只是胸脯在微弱地起伏。

    她身上没戴锁链――以她的身体情况,这的确显得多余。

    江朔开了门。他和乔师微一同进去。褚文翼再门口站着,不敢向前。

    听到动静,郑鸳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是你……们。”

    她动了动眼珠,从左至右,目力所及的只有江朔和乔师微二人。褚文翼的背影隐在阴影中,她看不到。

    郑鸳全身经脉寸断,连勾嘴角这个动作都做得有些勉强:

    “我知道你们要来。”

    乔师微低头看她躺在地上的狼狈样,心绪复杂。

    她不敢说同情――毕竟此人几个时辰前还想要取她姓名。只是看她这样狼狈地躺在稻草堆上动弹不得,有些恍惚。

    “我们来问你话。希望你如实回答。”

    她竭力压制着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使其尽可能显得平静。

    她做到了。

    郑鸳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江朔,目光漂移着盯住了天花板。

    “你们问。我是否答,怎么答,那是我的事。”

    江朔听了这话,回应得也是兴味阑珊。

    “好。那我‘问’什么,怎么‘问’,也是我的事了。”

    两个“问”字被他特意加重。

    乔师微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江朔却丝毫不急,慢条斯理走到郑鸳身侧,在稻草堆上坐下,扭过头来凝视着她。

    江朔的影子投在郑鸳脸上,郑鸳眼里映出一片阴影。

    “你对昭元帝的真实看法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乔师微,连同围栏外背对的褚文翼都愣了愣。

    郑鸳眼睛一骨碌,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明君。”

    这个回答和她当时在乔师微面前的描述大体不差。

    这次轮到江朔意外了。

    郑鸳见他久久不再问,讥笑般扯了扯嘴角:

    “想不到吧。这是我最客观的评价。主观说来,这个人我不恨。我恨的,是萧云的政策。”

    郑鸳说及此,嗓子有些发干,咳了几声,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了。

    “不论是修行还是取士,平民的门槛确实在一年年降低,但对我们世家的限制却在一年年收紧……特权免了,俸禄低了,入学的名额分了大半给平民……但我们郑家的爵位哪来的?先是先祖随高祖金戈铁马,征战四方,用血汗打下的功勋名望;又是数代郑氏男女兢兢业业苦心经营,作肱骨之臣国之栋梁……”

    郑鸳说着祖宗的伟业,眼里充盈着陶醉的光。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新政一出,我们郑家、褚家,和路边的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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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醉转化成痛惜,痛惜又成为憎恨的前奏。

    “郑家元老,就是我爷爷,占了块平民的地皮。当时昭元继位还不久,但手段已经决绝,依律行事,不顾百官求情,三两下革职抄家,逼得我爷爷撞墙自尽,那年我五岁……此后郑家势微,依附于姻亲褚家。但昭元帝专等着挑世家的错,不久,褚家也因故连削三等爵……”

    郑鸳说不下去了。

    她开始哭。

    抽泣。

    眼泪大滴大滴顺着眼尾流下,没入稻草间的空隙。

    “所以你恨萧云,是因为……你的家被冲击了?”

    乔师微试探着问了句。郑鸳恨恨地盯着她:

    “是……我没说我祖父无辜,但他罪不至此,只是偏被萧云拿来杀鸡儆猴……褚家也是……都是政治手段……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打住。”

    江朔面色不动。

    “私人恩怨我没想听。下一个问题,指使你来九州清晏行凶的有哪些人?”

    指使?!

    乔师微神色骤然凝重。

    是。凶案设计得如此精巧,郑鸳前期的引诱如此的难以辨别,以至于她都栽了进去……

    郑鸳聪敏,但她年纪也轻。这不可能是她一个人谋划的。

    郑鸳瞪大眼睛对着江朔,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受的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怒目而视。

    她拒绝回答。

    “有骨气。”

    江朔拍了拍掌,缓缓转向铁栏门。

    “褚公子,在门口站那么久了腿不算吗?快进来,好好劝劝你姐姐。”

    前三个字落下的瞬间,郑鸳方才“有骨气”的表情土崩瓦解。

    她想翻身,想躲。她不敢看褚文翼,也不敢让褚文翼见到她如此模样。

    但没用。

    她动不了。

    她顶多只能把头偏转,慢脸的泪一半干凝住了,另一半被她突然的动作溅出,顺着墙面淌下。

    乔师微杵在那里,旁观郑鸳痛苦地大口喘气,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伸到了半空,又停住了。

    ……罢了。

    江朔倒是心平气和气定神闲,他叫了声褚文翼,后者没反应,索性走到门口,漫不经心从后面搭上褚文翼的肩。

    他比褚文翼高,搭上去的手也用了力,语气也是意味深长。

    “进来吧。你姐姐对你那么好,这次换你教你姐姐识时务。”

    褚文翼没回头,肩背绷得很直。

    乔师微看出来他壮实的身躯在微微发抖。

    ……他也在哭。

    江朔看出他不配合,哂笑一声,另一只没搭上去的手上开始掐诀。

    冰水灵力的银白蓝光闪现,乔师微眼见江朔眸色一厉,召出冰锥正要打向褚文翼――

    他要用褚文翼威胁郑鸳。

    乔师微脑子一团糊,想阻止,但说不出口;想找别的方法,可是――还有别的方法吗?

    稻草堆上又传来动静,郑鸳闷哼一声,乔师微心道不妙,转向她,却被喷了一脸红。

    郑鸳下半脸和脖颈上全是鲜红的血。

    ――她咬舌了。

    “郑鸳――郑鸳你――江朔你过来,她――她自尽了!”

    乔师微失声惊呼,膝盖一软跪在稻草垛上。

    郑鸳望着她,脸上笑着,口中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然后不动了。

    瞳孔散了,眼睛大睁着,血还在往下流。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