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主殿内,两人对坐。
一灯,一案,一棋盘。
黑棋步步紧逼,四角已被尽数占领,白棋左支右绌,勉强保下中心腹地,眼见着大势已去。
“停川这棋,倒是愈发沉稳了。”
萧巘捏着白子,半晌后才说出一句。
“山主谬赞了。与人对弈,日子久了,总该有所长进。”
江朔说着,毫不犹豫落下一步。三枚白棋入了包围圈,被他一一捡走。
“听说,你和东尧来的那个国师徒弟下了一局?”
江朔本来拿着几颗子放手心里把玩,听见此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须臾间又恢复如常。
“是。”
“你输了?”
“输了。半子。”
“……那姑娘,倒是像她师父。”
眼前残局狼藉,萧巘皱起了眉。
“乔疏影比她冷静。或者说,冷血。”
江朔脸上没有笑意,只是专注于棋局。
“你这话,也不完全对。”
“什么意思?”
江朔抬头,探询的目光投向萧巘。
萧巘没有抬头,不置可否。
“停川,下棋可不能分心。”
他落下一子,瞬间将江朔的两颗黑子淘汰。
江朔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只是揶揄地笑了声:
“……山主大人可真够机智,正面赢不了,竟涌如此方式埋汰我。”
“非也,非也。停川你可误会了。你看,你不还是赢了吗?”
江朔一计数,果然,黑比白多了三目。
“老夫年纪大了,再过几年也该退了。江朔这个身份,你爱要还是不要?”
陡然拉回正题,江朔垂着眸子,轻笑道:
“这……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只要我还在一天,这九州清晏大弟子的位置还能是你的。但你那边的事……还是要早日完成为好。万一两边起了冲突――”
“我知道。”
江朔出言打断,脸上的笑意也没了。
萧巘意味深长眯了眯眼:
“这郑鸳的事,也是个火索。她栽赃的不管是东尧还是我们,矛头归根结底是对着萧云……西永如果遭了难,我这山主大抵也当不下去了。你做好准备吧。”
“你是说……这样的事,还会发生?”
“不知道。但此案的设计煞费苦心,背后怕不只郑鸳一人。”
“我猜得到,所以我正准备去问问――”
江朔话音未落,大门忽地被敲响:
“山主大人。东尧乔师微和西永褚文翼求见江师兄。”
“哦?他俩?”
萧巘意味深长地转向江朔。
“你去还是不去?”
江朔笑了声,毫不犹豫地起身。
“当然去。”
*
门外。
“见过江大人。”
乔师微端正作揖,褚文翼也恭恭敬敬。
“你们两个……还能一起来?”
江朔皮笑肉不笑地望着褚文翼。后者飞速低下头。
“感谢江大人救命之恩。”
乔师微声音清亮。
“职责所在。你要是有三长两短,东尧问起责来,那我们九州清晏岂不完了。”
江朔摆摆手,没当回事。
乔师微嘴角抽了抽,也识趣地说起正事。
“我们要去看郑鸳。你去吗?”
江朔的目光没有从低眉顺首的褚文翼身上移开,眼神里带着刺:
“‘我们’?你说和他?”
“……”
褚文翼一声不敢吭,都快缩成鹌鹑了。
乔师微有些看不下去:
“那是他姐姐。这些事他一点也不知道的――”
“我知道他不知道。走吧。”
江朔径直走前带路,乔师微和褚文翼都没想到他能这么干脆,愣了片刻,跟上了。
*
地牢本是处置关押犯戒弟子的地方,而今已经荒废多年,泥地干得发裂,稻草堆上满是灰,白惨惨的日光透过一方狭窄的窗,照射到生了锈的铁栏杆上。
郑鸳就躺在这么一间牢里。
她身上的衣服被浸出了斑驳的红,整张脸灰得脱了血色,头发披散着,双眼禁闭,只是胸脯在微弱地起伏。
她身上没戴锁链――以她的身体情况,这的确显得多余。
江朔开了门。他和乔师微一同进去。褚文翼再门口站着,不敢向前。
听到动静,郑鸳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是你……们。”
她动了动眼珠,从左至右,目力所及的只有江朔和乔师微二人。褚文翼的背影隐在阴影中,她看不到。
郑鸳全身经脉寸断,连勾嘴角这个动作都做得有些勉强:
“我知道你们要来。”
乔师微低头看她躺在地上的狼狈样,心绪复杂。
她不敢说同情――毕竟此人几个时辰前还想要取她姓名。只是看她这样狼狈地躺在稻草堆上动弹不得,有些恍惚。
“我们来问你话。希望你如实回答。”
她竭力压制着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使其尽可能显得平静。
她做到了。
郑鸳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江朔,目光漂移着盯住了天花板。
“你们问。我是否答,怎么答,那是我的事。”
江朔听了这话,回应得也是兴味阑珊。
“好。那我‘问’什么,怎么‘问’,也是我的事了。”
两个“问”字被他特意加重。
乔师微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江朔却丝毫不急,慢条斯理走到郑鸳身侧,在稻草堆上坐下,扭过头来凝视着她。
江朔的影子投在郑鸳脸上,郑鸳眼里映出一片阴影。
“你对昭元帝的真实看法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乔师微,连同围栏外背对的褚文翼都愣了愣。
郑鸳眼睛一骨碌,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明君。”
这个回答和她当时在乔师微面前的描述大体不差。
这次轮到江朔意外了。
郑鸳见他久久不再问,讥笑般扯了扯嘴角:
“想不到吧。这是我最客观的评价。主观说来,这个人我不恨。我恨的,是萧云的政策。”
郑鸳说及此,嗓子有些发干,咳了几声,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了。
“不论是修行还是取士,平民的门槛确实在一年年降低,但对我们世家的限制却在一年年收紧……特权免了,俸禄低了,入学的名额分了大半给平民……但我们郑家的爵位哪来的?先是先祖随高祖金戈铁马,征战四方,用血汗打下的功勋名望;又是数代郑氏男女兢兢业业苦心经营,作肱骨之臣国之栋梁……”
郑鸳说着祖宗的伟业,眼里充盈着陶醉的光。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新政一出,我们郑家、褚家,和路边的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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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醉转化成痛惜,痛惜又成为憎恨的前奏。
“郑家元老,就是我爷爷,占了块平民的地皮。当时昭元继位还不久,但手段已经决绝,依律行事,不顾百官求情,三两下革职抄家,逼得我爷爷撞墙自尽,那年我五岁……此后郑家势微,依附于姻亲褚家。但昭元帝专等着挑世家的错,不久,褚家也因故连削三等爵……”
郑鸳说不下去了。
她开始哭。
抽泣。
眼泪大滴大滴顺着眼尾流下,没入稻草间的空隙。
“所以你恨萧云,是因为……你的家被冲击了?”
乔师微试探着问了句。郑鸳恨恨地盯着她:
“是……我没说我祖父无辜,但他罪不至此,只是偏被萧云拿来杀鸡儆猴……褚家也是……都是政治手段……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打住。”
江朔面色不动。
“私人恩怨我没想听。下一个问题,指使你来九州清晏行凶的有哪些人?”
指使?!
乔师微神色骤然凝重。
是。凶案设计得如此精巧,郑鸳前期的引诱如此的难以辨别,以至于她都栽了进去……
郑鸳聪敏,但她年纪也轻。这不可能是她一个人谋划的。
郑鸳瞪大眼睛对着江朔,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受的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怒目而视。
她拒绝回答。
“有骨气。”
江朔拍了拍掌,缓缓转向铁栏门。
“褚公子,在门口站那么久了腿不算吗?快进来,好好劝劝你姐姐。”
前三个字落下的瞬间,郑鸳方才“有骨气”的表情土崩瓦解。
她想翻身,想躲。她不敢看褚文翼,也不敢让褚文翼见到她如此模样。
但没用。
她动不了。
她顶多只能把头偏转,慢脸的泪一半干凝住了,另一半被她突然的动作溅出,顺着墙面淌下。
乔师微杵在那里,旁观郑鸳痛苦地大口喘气,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伸到了半空,又停住了。
……罢了。
江朔倒是心平气和气定神闲,他叫了声褚文翼,后者没反应,索性走到门口,漫不经心从后面搭上褚文翼的肩。
他比褚文翼高,搭上去的手也用了力,语气也是意味深长。
“进来吧。你姐姐对你那么好,这次换你教你姐姐识时务。”
褚文翼没回头,肩背绷得很直。
乔师微看出来他壮实的身躯在微微发抖。
……他也在哭。
江朔看出他不配合,哂笑一声,另一只没搭上去的手上开始掐诀。
冰水灵力的银白蓝光闪现,乔师微眼见江朔眸色一厉,召出冰锥正要打向褚文翼――
他要用褚文翼威胁郑鸳。
乔师微脑子一团糊,想阻止,但说不出口;想找别的方法,可是――还有别的方法吗?
稻草堆上又传来动静,郑鸳闷哼一声,乔师微心道不妙,转向她,却被喷了一脸红。
郑鸳下半脸和脖颈上全是鲜红的血。
――她咬舌了。
“郑鸳――郑鸳你――江朔你过来,她――她自尽了!”
乔师微失声惊呼,膝盖一软跪在稻草垛上。
郑鸳望着她,脸上笑着,口中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然后不动了。
瞳孔散了,眼睛大睁着,血还在往下流。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