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朔居高临下,而郑鸳的状态十分狼狈。
刚才那么一纠缠,发髻乱了,脸上满是尘土,手上的擦伤还在流血。
“我运气不好。”
郑鸳低声说道。
她还保持着趴的姿势,眼睛垂着,没有看他。
乔师微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落到郑鸳身上,郑鸳却触电一般,瞬间有了动作。
匕首银光外罩着赤色灵力,郑鸳一跃而起,飞扑向乔师微!
乔师微心中一惊闪身避开,岂料匕首只是幌子,郑鸳左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右臂锢着她的脖颈,眼神愤怒中带着决绝。
“既然被发现了,总得拉一个垫背的……我的命不值钱,东尧准国师的就不一样了。”
说着,郑鸳笑了。
鱼死网破的近义词是破罐子破摔,反正什么都不在乎了,无事一身轻,笑也笑得出来。
――亡命之徒。
郑鸳就是这种状态。
乔师微各种挣扎,奈何于事无补。西永人体术普遍高超,何况她对上的是郑鸳。
“乔大人算得上聪明,能看破那矛盾的两套线索,钻到深一层的伪装……九州清晏。顺着你的思路往下,要是今晚东尧也出了事……屋里人中了迷药睡得死死的,外面门开了也毫无察觉,凶手是九州清晏之人这个猜想也坐实了……可你偏偏要在那时醒。”
郑鸳咬牙切齿道,周身赤红色的灵光骤然浓了,两人四周狂风大作,脚下的地也陷了下去,灵流飞速环绕着她二人,锐得像刀子。
――她要自爆!
意识到这一点,乔师微挣扎得更凶了。
“这是西永军里的‘锁’字身法,你一无体术二无灵力,挣不开的。”
郑鸳俯在她耳边,嘴角挂着阴谋得逞的笑。
乔师微看着恶心。
红光更浓了,明明暗暗,外界有什么东西撞上了灵力屏障,但又弹了回去。
“师微!――郑鸳你个疯子,你来九州清晏就是为了杀人吗――你有种出来和我打啊!”
是孟萌。
“喂,西永那杀人犯!我拓跋雄给你几分薄面,你竟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破事!”
还有拓跋雄。
乔师微心头一暖。
“……是。伤天害理又如何!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对陆明动手,嫁祸东尧或者九州清晏……”
外界叮叮当当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看得出孟萌和其他帮手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郑鸳的声音萦绕在耳边,魔音一般。
“西永若与它们结仇,战争又是一触即发……西永虽不弱,但战争易散民心……我看那萧云,还能如何应对。”
昭元帝?
乔师微挣扎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是不满昭元帝?
“咔嚓――”
灵力屏障碎了一地,孟萌的烈云虎双刀直取郑鸳。
郑鸳没躲,只是一转身,把乔师微暴露在孟萌的刀刃前!
孟萌一惊,连忙收势,却被郑鸳抓住了机会!
郑鸳眸内厉色一现,丹田顿时发出夺目闪光。
――来不及了。
爆炸发生的瞬间,乔师微感到的先是滚滚热浪,然后――
“伸手,别动。”
热浪里裹挟的是一声命令,冷静,沉稳,不容置喙,不知为何让她有些安心。
脑子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听话伸手――
摸到了一把……剑鞘。
冷的,稳的,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她紧紧攥住。
下一刻,眼前骤然一白,然后是一黑。
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
“青草地,放风筝,汝前行,吾后行……”
遥远的天,青青的地。
高高的纸燕,上下翻飞着,带着春泥和青草的芬芳。
――好太阳啊。
“小妹你慢些,前面有树――欸,挂树上了!”
是还没怎么变声的少年音色,清亮的,带着些局促。
她仰起头。
一棵高大的槐树,枝丫密集,青的,黄色,白的,风里有着淡淡甜香。
槐树开花了。
*
乔师微再次醒来,入目是九州清晏桃李居木质房顶。一道长长的人影映在床单上,来来回回忙忙碌碌,扰得她花了眼。
“师微,唉呀,你可算醒了。”
孟萌惊喜地叫了声,凑到床边。
乔师微坐起身,一脸茫然:
“我这是……睡了多久?”
“不久,现在是中午――当时还得多亏江大人出手,不然……唉。”
孟萌眼神黯了一瞬。
“……郑鸳她如何?”
乔师微问得平静。
孟萌也猜到她会问这个,回答得很流利:
“哦,她啊,她昨晚坚持自爆,全身经脉都断了,如今被关在九州清晏的地牢。山主已经向西永那边修书了,让西永把人带回去自己处理。”
乔师微思考了一阵。
“……郑鸳一事,不仅是西永内政,还牵连了东尧甚至九州清晏……山主就这么让西永自己解决?”
“不知道啊,我看是那山主也是西永出身,家丑不可外扬吧。”
孟萌耸耸肩,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乔师微用心感知了片刻,如实回答:
“还好。没什么不适。”
“看来苏家姐妹的药有用。”
“苏羽她们?”
乔师微还有些意外。
“对啊!当时是江朔给你扔了个什么东西,直接形成护盾……当时的冲击可猛了,你过会儿可以去看那边好大一坑……不过那护盾也挺强的,按理来说应该没事,但你不知怎么昏了过去……苏家二妹苏虹把了你的脉,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开了些药,我和玉芝都不大会伺候人,还是江朔他――”
孟萌说着,忽地不做声了。
乔师微心下疑惑:
“他怎么了?”
“呃――药是他喂的。”
孟萌支支吾吾,总算出来了。
乔师微哑然失笑:
“情势所迫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向来粗枝大叶,怎么还介意起了这些。”
孟萌顾左右而言他:
“倒不是我介意。我是在想你会不会……”
“不会。小事。他帮了我很多,我还得好生谢谢他。”
“……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乔师微愣了愣:
“……我什么时候说过?”
“昨晚上你不在怀疑他是凶手?”
“……那只是推测。虽说此人确实有些奇怪,但归根结底,还是我们被郑鸳骗了……”
乔师微转身下了床,这才问道:
“对了,玉芝呢?”
“才被苏羽叫过去喝茶聊天了。这丫头,昨晚那么大阵仗可被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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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去玩玩也好――诶诶,你要去哪?”
“去找江朔,问他要不要一同去牢里找郑鸳。”
“问他?他是九州清晏的人,这案子已经丢回给西永他没权力吧?”
“那我自己去。”
*
乔师微一出门,碰到的是褚文翼。
他一直在门口来回踱步,发髻歪着,眼下乌青,精神明显有些恍惚。
见到乔师微,他眼里瞬间亮起了泪光:
“乔……乔大人,我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泪流满面。
……这场景,好生熟悉。
褚文翼前两天跪江朔,是想让自己脱罪。如今这一跪,是为了他有罪的姐姐。
他眼里的东尧三人,尤其是乔师微,向来是仇雠,却能为了郑鸳低声下气来求……
他不聪明,不善良,但纯粹。
“你自己不知道?”
褚文翼摇头,眼泪又下来了。
“我……不知道。姐姐也从来没提过。”
“那你们入西永代表团,是什么原因?她比你大,能力也强,为什么不是她带头?”
褚文翼犹豫着,还是说了。
“西永代表团是陛下和少君商量着选的。好像最开始定的只是姐姐和少君,再来个人随侍,但姐姐想让我来,少君又因别的原因让陆明代替,这样才有了现在的队伍……而且,本来也是姐姐带头,但她非要让我来……说是锻炼锻炼。”
他低下头,言辞恳切:
“说实话,我的确看不惯陆明,但我一直以为姐姐欣赏他……真没想到……”
他不说话了。
乔师微叹了口气:
“罢了。这里的事,我也不知原委。我想去找江朔江大人,他可能知道一些。你要一起吗?”
“……他?”
褚文翼眼中满是犹疑。
乔师微见状安慰他:
“江大人耳聪目明,他能提前在清心殿外等候动静,说明他很可能知道什么……万一你姐姐的事,他知道隐情呢?”
褚文翼神色亮了瞬,还是犹豫:
“可……我姐姐也承认了陆明是她杀的,杀人偿命……”
“山主说了此事交还给西永处理,江朔没有理由动手。”
“……好。”
*
两人各怀心思去了九州清晏的弟子居,问了守门弟子,说江朔不住这里。
“啊,你说江师兄……他是山主的入世弟子,入门得早,但多年来一直在外游历,我们也是这几个月才见到他。他一直都住在山主那里,后来又满世界地跑,别说小弟子了,很多年龄大些的师兄师姐都没怎么见过他。这半月还是第一次……”
守门的是个和乔师微差不多年纪的女弟子,模样清秀。
提到江朔,她脸有些红,还多说了句。
“……但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
猝不及防听见这话,乔师微有些稀奇,顺口问了句:
“哦?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出乎乔师微的意料,对方的回应斩钉截铁:
“江朔江师兄,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乔师微的表情有些微妙。
“真的吗?――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少女脸上的神色也变了变,但最后定格成神秘又灿烂的笑:
“这个嘛,不能全对乔大人推心置腹――但乔大人可以知道,他救过人。包括我在内,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