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看见是来人是她,有些意外,但还是把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我自己做的小发明。”
箱子完全敞开,他小心地搬出那台机器。
机器不大,通体黄铜色,底座是个小型蒸汽锅炉,上面架着齿轮、连杆和一个小转盘。转盘边缘刻着十二个符文凹槽,每个凹槽里都嵌着一枚灵力感应片。
“――蒸汽灵力双驱联动装置。”
陆明说着,往锅炉里注了些水,又掏出火石点火。
半晌,锅炉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蒸汽顺着铜管推动齿轮,转盘开始缓慢转动。
转盘边上的能感片依次亮起,每亮一片,就有一道微弱的光从凹槽里弹出来,落在桌面上预先画好的聚灵阵上,聚灵阵竟然真的开始工作了。
“这么厉害?不用灵力也能驱动符文阵法……”
乔师微蹲下来,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转盘,连连称奇。
“蒸汽提供初始动力,符文感应片把动能转化成灵力信号……你是怎么想到把这两个东西对接起来的?”
陆明挠了挠头:
“我在进西永钦天监前在铁匠铺打杂,以前看师傅用蒸汽锤打铁,就想着蒸汽能打铁,能不能也推动符文?试了好多年,今年才勉强做出来。”
江朔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站在乔师微身后,目光在那台机器上停了很久。
“……有意思。它能持续运转多久?”
“目前只能维持一炷香左右,而且只能驱动最基础的聚灵阵。蒸汽压力不够的话灵力信号就会断掉,我还在想办法改进。”
“……已经很了不起了。”
江朔难得认真起来,几乎是殷切地凝视着陆明。
“如果这项技术能用在战场上,普通士兵也能使用低阶符阵。无论进攻防守,都是天大的助力。”
陆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心境澄明,潜心研究,是个人才。
乔师微站起来,目光还停在那台机器上:
“你明天要展示这个?”
“对。还有些细节可以再打磨。明天演示的时候,我想试试能不能同时驱动两个不同的符文阵——如果能成功,用处就更大了。”
陆明合上箱盖,朝她和江朔鞠了一躬。
“我戌时左右回放,二位大人要是感兴趣,晚上也可以来看看。”
江朔面不变色地推辞了:
“多谢陆兄好意。但九州清晏规矩严明,门人不可随意在四方舍馆逗留,待展览时一饱眼福足矣。”
陆明有些失望。但乔师微应承了他:
“好。我带我两个同伴来。到时劳烦陆兄招待了。”
乔师微和陆明告了别,南瀛中间的那个姑娘才找到了个空子,带着本笔记一路小跑过来。
“乔大人,在下南瀛苏家苏羽,关于昨晚金星合月的星象推演,有几处想讨教。”
乔师微认出她是方才和姜绛分凤梨酥的那位,动作停了停:
“……请说。”
苏羽翻开笔记,密密麻麻,字迹工整,要点分明,看得出是个认真的人。
她问的问题确实都有分量——关于金星合月与地脉灵气潮汐的关联、二十八宿方位偏移对推演精度的影响,都是些需要扎实功底才能问出来的东西。
乔师微一一作答,偶尔反问几句,发现对方底子不差,只是推演的体系与东尧不同,更偏重海洋气象和潮汐变化。
聊了一刻钟,苏羽合上笔记,满意地点点头:
“乔大人果然名不虚传。这些疑问我琢磨了好久,今日算是豁然开朗了。”
“姑娘客气。南瀛的推演体系自成一家,你方才说的潮汐星象耦合,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受益颇多。”
苏羽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乔大人是东尧司天监的人,那您可认识苏璇和苏衡?”
乔师微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愣,还是如实回答:
“……认识。苏璇是神农台的医修,她弟弟苏衡也是。姑娘怎么知道他们?”
“他们也是我们南瀛苏家的人——确切说,是苏家远亲的后人。苏璇的母亲嫁到了东尧,后来就没怎么回过南瀛。听说她姐弟俩都进了司天监学医,家里人一直想打听消息,可惜没什么途径。”
“我和他们不算熟,但他们在司天监混得不错。苏璇我前不久还碰到过一次,她学业扎实,带师弟师妹也认真。前阵子碰见她,说毕业后想去北境军当医修。”
“那就好。”
苏羽松了口气。
“家里老人总惦记,怕她们再东尧没有家里人的帮衬受欺负……既然这样,那我们也放心了。”
乔师微看着苏羽的神情,心里微微一动。
这对姐弟向来行事低调,踏实本分,在哪儿都不惹眼,同门一场,她还真看不出他们是南瀛岛的人。
“苏姑娘,你方才说他们是苏家远亲的后人……所以不是嫡系?”
“不是。璇姐姐的母亲是苏家族人的女儿,嫁到东尧后便和本家联系少了。不过苏家的规矩,只要沾亲带故,都当自家人看。这次来之前,家里的长辈特意嘱咐我,若碰上东尧司天监的人,务必问一问。多谢乔大人告知近况,回头我也好跟家里人交代。”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堂伯母――就是岛主写给苏璇的家书,托您回淮南时转交。不是什么急事,只是报个平安,让他们知道家里人都好。”
乔师微接过信,落款叫苏玉雁。
她把信收进袖中,点头作揖。
“好。定不负姑娘所托。”
苏羽欠身告辞,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
“……对了,乔大人,你那侍女的面纱料子是淮南贡缎吧?虽说她人的确可爱,但一个侍女用王公贵族的东西……终归不大得体。”
苏羽的语气有些犹豫,但还是有话直说。
她不知姜绛的真实身份,能提醒这句也是一番好心。
南瀛岛的纺织业,尤其是绫罗绸缎的生产,算得上一绝。苏羽也是个细心人,她最开始找上姜绛,大抵是因为这个料子。
乔师微礼节性拱了拱手,表示“知道了”。
苏羽点到即止,回去找她两个同伴了。
傍晚时分,三人用罢晚膳往山下走。乔师微把下午在陆明那儿看到的机器给孟萌和姜绛讲了一遍。
“蒸汽驱动符文?”
姜绛听得直犯迷糊。
“这什么玩意儿?我没听懂。”
“就是不用灵力也能驱动符阵。”
孟萌替她翻译了。
“你不是老抱怨画符太费灵力吗?有了这机器,你连灵力都不用出了。”
姜绛扭头看乔师微:
“真的?”
她和乔师微都是没灵力的苦主,对这样的发明产生兴趣再自然不过。
乔师微停下脚步:
“是真的。虽然目前只能驱动最简单的聚灵阵,但原理已经验证了陆明今晚在他房里调试机器,说我们可以去看看。想去吗?”
“去!”
两人异口同声。
孟萌向来爱好新奇玩意儿,能有机会一饱眼福也是难得。
所谓舍馆,其实是一整栋楼,共四层,每层三间房,外面开了个院子。
东尧住的是底层,西永在最顶上,陆明又是住的最里那间房。
三人一路上去。
门虚掩着,乔师微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回应:
“请进!”
房间不大,角落是床,角落摆着工具箱,靠正中央的长桌上摆着那台双驱装置。陆明正蹲在桌子底下调什么,听见脚步声才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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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额头上全是汗。
“三位大人来了!”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
“正好,我刚改完一处齿轮的咬合角度,你们看看这次转得顺不顺。”
他重新启动机器。齿轮开始转动,转盘上的符文感应片亮得比上午更均匀,聚灵阵的运转也更平稳。
转盘加速时,感应片依次亮起,光落在阵法核心上,聚灵阵的灵力波动肉眼可见地增强了。
乔师微站在桌边,专注地看着转盘上明灭的符文:
“不错。齿轮咬合改过之后,灵力信号的连续性明显提升了。陆兄,你这个思路如果继续往下走,不只是聚灵阵,连防御阵和攻击符阵都有可能用蒸汽驱动。”
“是。”
灯光下,陆明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一直在想,如果能驱动防御阵,那些没有灵力的人也可以用符阵保护自己。昭元陛下说得对——修行者能飞天遁地,但老百姓要的只是不被欺负。我师父是铁匠,他一辈子打铁,连最简单的护身符都买不起。我想做一台他也能用的机器。”
他提到“昭元陛下”时,语气里带着股朴素的敬重。
比起寻常臣子对君主的畏惧,这倒像被看见被尊重之后发自内心的感激。
“昭元陛下见过你这台机器吗?”
乔师微问。
“没见过。但陛下给过我师父一封信。我师父就是那个发明蒸汽机的工匠。”
这倒是和郑鸳的版本对上了。
“……昭元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萌忍不住问。
陆明想了想:
“我说不好。但我师父说,陛下是西永唯一一个坐着比站着还高的人。”
东尧三人陷入思索般的沉默。
乔师微率先转移话题:
“那位郑姑娘,对你也很照顾。”
“郑姑娘?”
陆明怔了下,随即点头。
“对,郑姑娘人很好。她和其他贵族不一样。我刚来清谈会的时候褚公子老找我麻烦,都是她帮我挡的。她还指点过我符阵推演——刚才我说的那个蒸汽回路和灵力回路的建设,她也有帮忙。昭元陛下说过,贵族里也有愿意接受新政的人。我相信郑姑娘就是这种人。”
乔师微赞许地点了点头。
几人围着机器,又寒暄了几句,然后散了。
子时正,乔师微换好衣服,躺在床上,脑子里仍在浮想联翩。
没想到,西永还有这样的修士。
东尧的司天监,虽说有安抚百姓的职责,但总的来说是顾及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变相向帝王效忠。
修士不能随意凌驾于凡人,大抵也是畏惧所谓的“天谴”。
西永……有不一样吗?
乔师微这么想着,一翻身,带着满腹心事睡了过去。
乔师微睡得本就不算安稳,岂料这次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一声凄厉的惨叫狠狠刺透睡眠。
“什么事?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孟萌也听到动静爬了起来。
舍馆各处骚动四起,大家都在抱怨。
楼上……
是西永舍馆。
孟萌拖着姜绛,姜绛拖着鞋子,飞跑到她门前。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乔师微把衣领拢紧。
“走。上楼。”
“欸等等――我的面纱――!”
姜绛神色往怀里摸了个空,大惊失色,孟萌手上的劲却没动:
“一条面纱而已,过会儿回来找就是――上去上去。”
西永房门大敞着。
众人赶到的时候,褚文翼正瘫坐在楼梯口,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明——陆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