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弈天机 > 24. 九州清晏(5)
    翌日清晨,清谈会正式开始。

    前三天是完全自由的纯研讨,九州清晏官方一不设比试,二不排座次。

    各国使团按自己的节奏自由交流,说白了就是先互动起来。

    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氛围。

    东尧三人用了早饭,往山上研讨殿走。

    孟萌还在打哈欠,姜绛倒是精神抖擞,面纱戴得端端正正,眼睛倒是滴溜溜的,带着好奇四处打量。

    研讨殿内小巧精致,四壁是落地书架,中间散放着十几张矮案,殿内已经有人了,站着坐着,神情放松,闲话的不知是学术还是家常。

    南瀛的三位紫裳女子靠门,面纱遮了大半张脸,小声聊着什么,还边说边笑。与之对应的是三个站在中央的北戎壮汉,为首的络腮胡子正用匕首削着块木头。

    乔孟二人落座东南,姜绛犹豫一番,选择跪坐在二人身后。

    孟萌看见状有些牙疼:

    “……你别跪了,腿麻。”

    姜绛拒绝了她的好意:

    “不用不用,侍女哪有坐着的。”

    “你这侍女,家底比主子还硬――”

    “咳。”

    乔师微轻咳一声,两人同时闭嘴。

    “姜绛……不,玉芝,你起来吧。没人注意的。”

    “哦。”

    姜绛听了乔师微的话,还挤了孟萌一眼。

    孟萌:“……”

    西永的人入殿。

    还是老顺序,褚文翼走在最前,身后的女子神色淡然,陆明提着那口木箱走在最后。

    三人选了靠西北的一张桌,褚文翼一屁股坐下,还把脚搭在旁边的凳子上。陆明坐也不是,只能站着。

    这还没完。凳子都没捂热,褚文翼又开始找碴:

    “陆明,你那破机器昨晚叮叮当当敲了大半夜,吵得人睡不着觉。怎么,怕大后天拿不出手?”

    陆明低眉顺眼:

    “……对不住。昨晚在调试,声音大了些。”

    “调试?就你那堆破铜烂铁,调了也白调。”

    “文翼。”

    那女子从后面走上来,蹙眉看了他一眼。

    “大清早的,少说两句。”

    “郑鸳姐,我又没说错——”

    “你声音太大了。”

    郑鸳语气不重,但眼神里有股冷意。

    “……这是清谈会,不是褚家也不是郑家。你要吵架,回西永去。”

    褚文翼吃了瘪,但也没再追究,讪讪把脚收回来了。

    陆明朝郑鸳投来感激的目光,后者只是颔了颔首。

    乔师微抿了口茶,把这场戏也看进去了。

    这个叫郑鸳的女子虽说不是带头的,但褚文翼还颇听她的话,甚至恭恭敬敬叫她声“姐”。

    是亲姐弟吗?

    这关系够微妙,还有点意思。

    殿内一开始还有些拘束,四个小团体泾渭分明,到了巳时,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所谓的“交流”可算现了苗头。

    北戎那边最先坐不住。

    络腮胡子盯着孟萌看了老半天,伸了个懒腰,终是忍不住朝她走来:

    “喂,东尧那红衣服的丫头,你拿双刀看着倒像难得,敢不敢和我拓跋雄较量一番?”

    孟萌正在剥葡萄,见次情形毫不犹豫往嘴里一塞:

    “来。”

    乔师微皱了皱眉,眼神提醒她:

    不能动武。

    孟萌咧嘴一笑,拍拍她的肩:

    “放心好啦,这又不是西永,小比试而已,不然这一天天也太无聊了。”

    两人走到殿中央的空地,没用灵力,纯拼拳脚。

    拳拳到肉的闷响在殿里回荡,孟萌身法灵巧,专攻下盘,拓跋雄拳风刚猛好几次差点抓住她衣角,都被堪堪避开。

    十几个回合下来,拓跋雄先收了手,喘着粗气大笑:

    “好!好身手!你这丫头,来北戎当将军都够格!”

    孟萌甩了甩手腕:

    “……你们北戎的将军这么好当?”

    “不好当。但咱们巴彦可汗惜才,你这样的定能得赏识!”

    孟萌摆摆手,置之一笑:

    “免了,我是东尧的兵。这光明正大挖墙脚有些不太合适吧。”

    “……哈哈,只是一句说笑。小娘子年纪轻轻,身手竟如此了得,佩服,佩服。”

    拓跋雄长得五大三粗,心却不坏。

    乔师微暗暗点头。

    三十年前,北戎爆发了奴隶起义,诛杀了当时的暴君额尔德尼可汗。新一任可汗也是拓跋氏,叫拓跋雷,治理还算严明,对外关系也一改先前扩张之欲,甚至和东尧建了交。

    东尧的北境军,最初就是用来抵抗北戎入侵的,后来才兼有防御西永之责。

    如今北境军的新兵和北戎宗室友好切磋……

    不愧是清谈会。一切皆有可能。

    南瀛那边也在笑。

    姜绛不知何时被那三个紫衣姑娘拉了去,四人津津有味地交流这两岸的小食和玩法。

    “这淮南嘛,还吃的好玩的可多了――荷花酥,豆腐脑――豆腐脑有咸有甜,甜口的嘛只能在宫里见到,牛肉汤也好喝……”

    姜绛的面纱不知掉哪儿去了,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眉飞色舞,还挺可爱。

    个头最高的那个姑娘甚至上手捏了捏:

    “你这丫头,嘴甜人机灵,怎么只当个侍女?来南瀛,我们苏家收你当徒弟。”

    “我……我不能修行。”

    姜绛难得结巴了。

    “不会修行有什么要紧,你这张嘴就够用了。”

    第二个姑娘笑着递了块糕点。

    “尝尝,我们南瀛特产凤梨酥,如何?”

    姜绛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馅够新鲜!好吃!”

    “这可是我们岛主的手艺……小妹妹,叫姐姐,再给你一块。”

    姜绛只犹豫了须臾,最终在美食面前屈服了:

    “……姐姐。”

    三个南瀛姑娘笑得花枝乱颤。

    乔师微旁观着,心里十分微妙。

    姜绛这丫头……当真在哪儿都受欢迎。

    南瀛是个岛国,和东尧关系向来不错。要是她们知道这可是东尧的盛安帝姬……

    她扯了扯嘴角,又放下了。

    算了。姜绛还乐在其中呢。

    “乔大人怎么一个人坐着?”

    江朔端着杯茶,姿态随意,像是路过顺便歇个脚。

    “……孟萌在北边打架,姜绛到南边串门。倒是江大人你,如今倒是闲了下来,竟不需要去招待别国使团?”

    “都安顿好了,这几天自由研讨,没我什么事,不如找人聊聊。而且说实话,这场合我不太爱应付。”

    他把茶杯搁她对面。

    “那昨晚你自己跟自己下棋,也是因为不想应付人?”

    “一半一半吧。另一半是确实无聊。毕竟清谈会二十年一届,每次前三天都是这样——大家客客气气,说的都是场面话,谁也不肯先露底。”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才会露底?”

    “再过两天,等有人忍不住了。”

    他顿了顿,嘴角漾上一丝笑意。

    “――或者等乔大人这样的聪明人把别人的底都摸透了,自然就有人坐不住。”

    乔师微抬了抬眉毛,不置可否:

    “……我看起来像是在摸别人的底?”

    “不像。你看起来像在品茶赏景。但越是这样的人,摸的底越深。”

    乔师微没有反驳。

    她确实在观察。

    北戎南瀛实力不强,心思也单纯。

    麻烦的是西永。

    褚文翼、郑鸳、陆明三人,看起来各有立场。

    ――也不知昭元帝是怎么凑出这桌的。

    “江大人在九州清晏待了这么多年,对西永往届的表现可有耳闻?”

    “……听师父说起过前两届。”

    江朔垂眸,似是陷入回忆。

    “上一次来的是几个老修士,再上一次是几个贵族子弟。今年这阵容倒是新鲜——两个旧贵族,一个平民。这个平民能被塞进去,肯定是他们陛下的手笔。”

    “昭元帝此人,你怎么看?”

    “……不敢怎么看。此人不良于行,却能坐在轮椅上把西永翻过来,我一个晚辈当然不敢评价。不过有一点,把平民塞进清谈会,有些人心里不痛快,我担心会闹出动静。”

    “你是说褚文翼?”

    “……也许是,也许不是。当然,更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这样的冲突总归是不好。所以监正让我这次来,第一要务不是扬威,是别跟人吵架。”

    “那你东尧的标准比我们这儿高。”

    江朔笑了一声。

    “我们的标准是:能不打起来,就算成功。能好好吃饭,就算圆满。能交上几个朋友——”

    他偏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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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尾还带着笑,但语气放轻了些:

    “那就是天大的造化。”

    “……那江大人这届清谈会,造化应该不错。毕竟目前为止,还没人打起来。”

    “乔大人过誉了,毕竟这才第一天。……等再过两天,我的造化就不一定保得住了。”

    正说着,郑鸳从西永那边起身,朝这边走来。

    “乔大人。”

    郑鸳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在下西永国郑鸳,久仰大名,想和您讨教讨教,不知这会可方便?”

    乔师微一愣,随即迅速作出回应:

    “郑姑娘客气了,请坐。”

    郑鸳在乔师微对面坐下,脊背挺直。

    她的目光从乔师微脸上移到殿中央孟萌那边,又瞥了眼眼南瀛那边的姜绛,笑得礼貌:

    “孟姑娘好身手。拓跋雄在北戎也是一等一的勇士,能在他手下走那么多回合,不容易。”

    “她打架从来没输过。”

    “她打架不输,您下棋也不输。昨晚乔大人和江朔的棋局,我听人提了。能在江朔手下赢半子,这份棋力放在整个清谈会也是顶尖的。”

    “侥幸而已。江大人的棋路太急,我只是等他自己出错。”

    “能等到对手出错,本身就是本事。”

    江朔在旁边听了会儿,不置可否,然后走开了。

    郑鸳和乔师微聊了会儿学术问题,又闲着吹风般吹了东尧西永的一些迥异风俗。

    这些话题不痛不痒,只涉及皮毛,既能做到让双方增长见识,又不牵扯到根本上的纷争。

    聊了几句,郑鸳扯到了西永的政局。

    “说起来,昭元陛下继位这十五年,西永变了不少。从前平民修士连参加清谈会的资格都没有,如今陆明能坐在这里,也是沾了新政的光。不只是修行——那些没有灵脉的普通人,从前只能种地纳粮,现在不一样了。前两年有个发明蒸汽机的平民工匠,陛下亲笔给他写了信。不是批文,是信。”

    “……亲笔信?”

    乔师微有些意外。

    “陛下说,修行者能飞天遁地,但修不了路,开不了渠,本事通天也落不到实处。国家要发展,百姓要温饱,灵力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这些人的手艺和脑子。”

    乔师微没有吭声。

    她在东尧长大,对昭元帝萧云耳熟能详的版本无非是:废人一个,杀夫上位,不仁不义不忠。铁腕治国,废祖宗之法,重旁门左道,兴奇技淫巧。

    可郑鸳嘴里说的这个昭元帝,和她们在东尧耳熟能详的版本,怎么像两个人?

    “……郑姑娘对昭元陛下的政策很了解。”

    “家里受了些影响,不得不了解。”

    郑鸳语气淡然,好像接下来的话和自己无关。

    “褚文翼是我亲弟弟。郑家和褚家从前在西永也算有几分根基,陛下的新政……对我们这样的家族不算友好。”

    她顿了顿,又继续:

    “不过该认的还是得认。这对大多数西永百姓来说,是好事。”

    这话倒是坦荡。

    乔师微不由得在心里给她加了一分。

    正说着,陆明从西永那边走了过来。

    “郑姑娘。那个符文转换的问题,我昨晚回去想了一晚上,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明白。你这会儿方便吗?”

    “……你说。”

    陆明从袖子里掏出几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符文和推演公式。

    郑鸳接过来看了片刻,伸手指着其中一处:

    “你灵力回流的参量不错。但蒸汽那边应该是有问题……毕竟这项技术才出来没多久,原理我也谈不上多了解。你应该是哪里算错了,自己回去看看。”

    陆明端端正正做了个揖:

    “多谢郑姑娘赐教。那我回去重新算一

    遍。”

    郑鸳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西北,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起身:

    “对不住,我得先走了。北戎那边好像找我那个缺心眼的弟弟有些事,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郑姑娘自便。”

    乔师微目送她离开,收回目光时不经意间掠过西永那边陆明的座位。

    他脚边那口木箱半开着,里面是个造型古怪的金属构件:齿轮咬合齿轮,铜管连着一个小锅炉,锅炉上有灵力符文的刻痕,但符文的走向和传统阵法完全不同。

    她心生好奇,走了过去。

    “陆兄台,你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