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天高云淡。
宫门前是马车,官道左边排列着宗室和司天监的修士,右边挤满了看热闹的普通百姓,白衣和黔首泾渭分明。
乔师微和孟萌向众人作揖致意,而后上了马车。姜绛穿着身不打眼的侍女装,戴了面纱,不动声色跟在后面。
放下包袱,坐定,车夫一声“驾”,行程就开始了。
“哇,陛下这招真是绝了。在场这么多熟人,没一个注意到玉芝的。”
孟萌把帘子关上,换了个四仰八叉的半卧姿,有感而发。
“刚才我也是紧张坏了呢。”
姜绛一把扯下面纱。
“我三个堂姐,两个堂弟都在那边。还好离得远,加上这身打扮,才没出什么纰漏。”
说着呼出口气,如释重负。
淮南地平,一马平川,马车出了城,向着西北一路疾驰,城墙很快救只剩个小点。
宫内摘星楼。
姜维远立在最高处,向下瞭望。孟钊侧在一旁,垂衣拱手。
远处的地平线空落落的。
孟钊看他神色,试探着来了句:
“陛下。这盛安帝姬的事……为何不直接亮明,却采取如此迂回的手段?”
“玉芝这丫头,凡事都由着性子来。喜欢的,直接送到手边很快就腻了,自己争取到的反而能记很久。”
姜维远伸手抚上雕栏。
“再说天命……她所谓的喜欢修行,只是向往手搓火球、飞檐走壁的力量,并非潜心向道之人。有些事,你给她说了,她也听不进去,不如就此放她远去,自己摸索。”
“可是她的判词……”
“回来再给吧。这丫头福大命大,也不委屈了她。”
孟钊叹了口气,行礼退下,掏出怀里纸条。
上面赫然八个墨字:
“南日芙蕖,灼灼荣华。”
马车行了六天,终于在恰到好处地在初七下午到了目的地。
乔师微甫一下车,脑子里就蹦出来句诗。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入目的宫殿群全是大理石质地,通体乳白,依山而建,规模宏大。虽说不在天上,但云山雾绕,倒像极了天宫。
玉阶莹白,一路蜿蜒向上,通往山顶云雾,岂不类天梯。
难怪是修行者的朝圣之地。
乔师微暗暗赞叹。
“我滴妈呀――”
孟萌站她旁边,也是吃了一惊,
“这是把整座山掏空了吗?”
“建在山间而已,掏空不至于,丹的确花了功夫。”
乔师微仰着头,从山下的居室望到山顶的华殿。
“九州清晏的建筑依山势层层往上,最下面是舍馆,中间是研讨用的清晏殿和观星台,最高处是山主殿。”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师父和我说过。”
孟萌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道温润的声音打断:
“三位不必在门外候着,请随我来。”
乔师微转身。
门口立着个青年男子,二十出头,青衣墨发,玉冠润泽,五官俊美得可以入画。
姜绛往乔师微身边缩了缩,乔师微看着她脸色变得绯红。
不愧是九州清晏的人……长得当真好看。
“三位可是东尧的使团?”
青年开口,目光从三人身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乔师微脸上,微微低了下头。
“在下江朔,九州清晏大弟子,负责此次东尧使团的接待。三位一路辛苦,舍馆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他做了一揖,随即转身引路,乔师微跟在他身后三步处,孟萌和姜绛扛着行李小跑。
“江大人亲自来迎,倒让我们受宠若惊了。”
乔师微客气寒暄。
“九州清晏人手不多,山主常派咱们打杂,哪儿需要往哪儿搬就是。”
江朔偏头笑了笑。
“不过东尧确实是上宾。你们国师在上届清谈会上可是大放异彩,这次来了她徒弟。山主特意嘱咐我好生招待,免得你们在研讨会上藏私。”
……又是师父。
乔师微眸色一黯。
“藏私?”
孟萌从后面探出头来。
“我们师微最不藏私了,她教我的时候恨不得把脑子剖开往我耳朵里灌。”
乔师微无语:
“……孟萌,休得胡说。”
江朔轻笑一声,回头望向孟萌:
“孟姑娘的灵力兵道名声在外,在下也略有耳闻。十七岁首秀能和你们封龙卫将军打成平手,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孟萌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当然。不过江大人你也年轻有为,而且一表人才――嘶,师微你踩我!”
“……抱歉,脚滑了。”
姜绛跟在后面,看看江朔的背影,又看看乔师微的侧脸,藏在面纱下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舍馆在东侧,门前两棵罗汉松,匾额上刻着“东尧”二字。三间正房带小花厅,竹制家具简约干净。乔师微选了靠里那间,推开窗,一道引水渠贴着峭壁流下,水声泠泠。
姜绛放下包袱就开始铺床整理,核对日程和物资。
这是真正侍女的本职工作。
孟萌觉得让帝姬干杂活不太对劲,岂料姜绛还干得不亦乐乎:
“我父皇说了,出门在外我就是助手。你再客气,回去我让他禁足你两个月。”
孟萌好心不成还吃瘪,给她气笑了:“……行,随你。”
酉时末,三人上了山顶广场。
广场东西南北四根通天柱,分别刻着四国图腾:
东尧的青龙,西永的白虎,南瀛的朱鸟,北戎的苍狼。
东尧席位在东南方。三人落座后,身后柱子顶上的明珠亮了。
乔师微规规矩矩,孟萌姜绛四处张望。
西永的还没来,南瀛的是三个紫色罗裳的覆面女子,个个身姿窈窕气度不凡。
南瀛仙岛,当真脱俗。
北戎代表团则是另一番风度。三个肌肉壮硕的男子,皮甲外罩兽皮披风,坐在一起像一排铁塔。
姜绛咽了口唾沫。
这时,西永的明珠亮了。
乔师微望了过去。
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眉目倨傲的男子,身后女子一袭素色长裙,也是贵族打扮。
垫后的还有个灰袍青年,提着一口木箱,目光低垂,侍从模样。
入座后,华服男子先开了口:
“陆明,把东西放那边。别搁这儿碍眼。”
灰袍青年顺从应下,把木箱搬到指定位置,而后在最边缘坐下。
华服青年还在继续:
“也不知道少君怎么想的,这种场合不亲自露面也罢了,竟然派个平民来……”
“褚文翼,少说两句。”
身旁女子拉了拉他的袖子,语气不善。
“少君的安排自有道理。再说,陆明上次综合考核的分数,是甲等,他配处在这个席位。你不想丢脸的话,就安静些。”
褚文翼讪讪住口。
乔师微听他二人一来一回,又望望陆明,内心有了谱。
晚钟当啷一响,金星合月准时降临。
金星缓缓靠近月亮,最终融为一体。
万籁俱寂。
山主的扩音响彻会场:
“诸位同道。二十年一会,九州清晏又迎来了新一季的星辰。”
乔师微望向正中主席台,依稀可见一白袍老者。
“今夜,金星合月,月掩金星。此天象二十年一遇,正与清谈会同期,乃是天意。金星为兵戈之星,月为太阴之精,二星相合,刚柔并济,阴阳调谐。愿诸君在此十日之内,如这双星一般,既有金之锐意,亦有月之澄明——切磋而不伤和气,争鸣而不失风骨。”
“九州清晏立山三百年,不问国界,不涉权谋,只论星辰与术法。老夫在此代表九州清晏,欢迎东尧、西永、北戎、南瀛四国玄门同道齐聚于此。愿诸君有所学,有所悟,亦有所交。”
他双手合拢,向四方各施一礼。
“申时正。天象已至,请诸君抬头,共赏此景。”
广义上的金星合月并不罕见,一年能有数次。但像如今的月掩金星,的确是星象家难得一见的完美夜空。
乔师微靠着椅背,凭着茗茶,抬头望着月。
纯粹的夜空,极致的美感。
这一刻,杂念皆空,惟余安宁。
散场时,夜色已深。
乔师微提着灯,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往舍馆走,伴奏的只有夜风和蛐蛐。
经过山腰,一点火光引起了她三人注意。
是座亭子。亭子里有人。
乔师微把灯凑到眼前,看清了那人面孔。
江朔。
江朔坐在石桌一侧,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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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着棋盘,左手黑子右手白子,自己跟自己下,黑白两条大龙张牙舞爪。
月下独弈,意境正美。
有意思。
乔师微脚步不禁停了。
江朔察觉到动静,抬头微笑:
“乔大人,这么晚还没休息?”
“刚从山顶下来。江大人在自己跟自己对弈?”
“是。不过一个人下棋,容易越下越偏。”
他把手里的黑子放回棋盒,
“乔姑娘肯不肯赐教一局?我正缺个对手。”
孟萌和姜绛默契对望。
孟萌打了个哈欠:
“那我们先回去睡了,你慢慢下。”
姜绛贴心地替两人把亭子里的烛火拨亮了些。
乔师微踏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拿了白子,抬眼看他:“你执黑先行。”
“不猜先?”
“不用。你方才自己跟自己下的时候,黑棋在攻。你的棋风,不像不像守的人。”
江朔笑了一声,没反驳。
他拱了拱手,而后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星位。
“那请乔大人赐教了。”
前二十手走得平稳。
双方各占半边,看不出优劣。
江朔的棋风很有意思。
他的黑子每次落下,都精准压在白子最难受的位置。他讲究的是先发制人,对自己的防线倒不甚在意,颇有股速战速决,你若先死就是我赢的狠劲。
乔师微皱了皱眉。
她的白棋以守为攻,不急着反击,只是在每一处被他撕开的口子上补一手。
保守,但不出错。
第三十一手,黑棋弃掉左下角三子,强行在中腹撕开一道口子。
她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好一会儿,落子补了一手。
江朔轻笑一声,抬手提起桌边的茶壶,给她倒了杯茶。
“你下棋不怎么说话。”
“是你太快了。”
“快不好吗?”
“太快了容易让人看不清你在想什么。”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龙井,温度刚好。
她继续道:
“――但也容易让人看清你是什么人。”
“那乔大人看出什么了?”
“你弃子太狠。左下角那三子,可以不弃的。”
江朔把玩着手里一枚黑子,难得沉默。
“习惯了。以前自己跟自己下,对手太了解我,不弃子赢不了。”
“那今晚——”
“今晚的对手,更难缠。”
江朔打断她的话,继续此局。
中盘过后,白棋开始反攻。
比起猛攻,乔师微的棋路更偏向于渗透。
边角实地被白棋寸寸占尽,黑棋在中腹的攻势也颓然了下来。
像水渗进沙里,等发现时已经湿透了。
第八十九手,她落下一枚白子。
江朔手里的黑子在指尖转了两圈,没落。
“……你算到这一步了。”
“是你让我看到这步的。”
“我没让。”
“那你就是没藏住。”
他把黑子放下。
那一步没走,换了另一处落子。
退了一步,守了。
“你是我见过的第三个下白棋这么稳的人。”
“前两个是谁?”
“一个是教我下棋的长辈。”
他把棋子捻在指尖,凝神思索。
“还有一个,是我师兄。”
“你师兄是谁?”
“……死了。”
黑子落定。
乔师微没有搭话。
收官,数子。白棋赢半子。
江朔把最后一枚黑子丢回棋盒,靠上椅背:
“我输了。”
“你输在哪一步?”
“第八十九手。那时候我该继续攻的。退了那一步,就再也攻不回去了。”
“那你为什么退?”
“因为……你。”
乔师微没想到这个回答,愣住了。
月光透过层层树叶,映在他的脸上,另一半是灯火,衬得他的脸半冷半暖,半明半暗。
江朔看她出神,会心一笑:
“乔大人莫这样看着我,这不过随口一句玩笑话。乔大人棋艺精湛,在下难以企及,仅此而已。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