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弈天机 > 21. 九州清晏(2)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过得很滋润。

    乔师微白天给孟萌讲课,晚上上淮南观星台实操,有时碰上司天监授课还能顺便指导指导师弟师妹们,收获一众艳羡的目光。

    某天深夜,乔师微带着孟萌从观星台下山,孟萌理着厚厚一沓推演草稿,漫不经心说了句:

    “话说师微啊,你以后要是也收了个徒弟,就像教我这样教他好不好?我感觉你挺适合的。”

    “……那是你适合。”

    乔师微无语扶额,

    “国师收徒也有标准,大抵不能收你这种……天资在别处的。”

    “诶呀我就开个玩笑,我当然知道你们的脑子都是开过光的,自然瞧不上……诶等等,师微,走这么快干啥――”

    “回屋睡觉,第二天还有你的符阵!”

    二月中旬的一天,乔师微陪着孟萌去找教阵法的寒衣长老过考核。

    寒衣长老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物,油头粉面,特受姑娘欢迎。奈何此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如今年过半百,也没见他找过媳妇。

    二月十四,宜破阵,不宜补觉。

    孟萌站在阵法课室的木门外,手里攥着沓符纸,春光明媚不灼人,但她脑门上全是汗。

    乔师微站她旁边,看她这副神情,没说什么,只是朝她递了块山楂糕。

    “吃一块。”

    “……没胃口。”

    “这就是开胃的。还能提神。”

    “吃了肚子里冒酸水――”

    “那来再块绿豆糕,把酸味压下去。早上不能啥都不吃。”

    孟萌勉强吃了块,心不在焉,味同嚼蜡似的。

    门里传来声懒洋洋的哈欠。

    “外头那俩丫头,要进就进,别在我门口开糕点铺子。”

    两人噤声,推门进去。

    寒衣长老正歪在讲台后的太师椅上,雪青道袍的领口掀着,银冠戴得歪扭,微眯一双桃花眼,兴味阑珊地打量二人。

    寒衣此人,在司天监算个异类。

    论资历,他和监正孟钊同辈;论修为,符阵双修的造诣放在七长老里也是前三。

    但他活得不像个长老。

    上课来得比学生晚,下课跑得比兔子快,闲了去城里听曲找姑娘,忙了?不,他从来没忙过。

    此人年轻时靠这张漂亮脸皮惹过不少风流,到老了一个没娶。

    问他原因?一笑了之。

    这么多年了,没一个人从他嘴里套出个所以然。

    监里有人替他可惜,他自己倒是一点不介意。

    “哟,还带了个军师来。”

    寒衣对着乔师微勾了勾嘴角。乔师微回以礼貌的笑容。

    寒衣这才转向孟萌。

    “孟钊家的丫头,你爹两月前找我喝酒,说他闺女要补考符阵,我当时还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你符阵不是——”

    他沉吟片刻,换了个更体面的词。

    “——不是你的强项?”

    孟萌脸一红:

    “……以前不是,现在可以试试。”

    “试不试都随你。先把这套基础符箓画出来,我看看你这几个月有无长进。”

    他袖袍一挥,讲台上现出一方朱砂砚台。

    孟萌深吸口气,走到桌前,提起笔。

    “喂,军师,你离远些,别干扰了考生。”

    乔师微退到窗边规矩站着,内心不比孟萌淡然。

    平心而论,她能帮的都帮了。

    笔记给了,阵图教了,控笔亲自上手,就连朱砂浓淡的影响都讲得细致入微。

    但画符这件事,最后还是要靠她自己手。

    孟萌前几张画得还算稳。

    她的天赋一般,贵在努力,画出的东西没有灵气但也没有大错。

    画到第五张,大抵是晃了个神,这张符的收笔慢了半拍,朱砂洇了个小团。

    孟萌:“……”

    乔师微:“……”

    小失误而已……还有机会。

    寒衣踱到孟萌身后,歪头看了一眼:

    “重画。”

    孟萌咬着下唇,重新铺开一张符纸。

    第六张画完,寒衣终于“嗯”了一声。他把那张符夹在指间举到光下,正反看了两眼,用力往半空一抛。

    符纸牢牢钉在天花板上。

    “还行。基本功过关。”

    孟萌才松口气,寒衣已话锋一转,

    “那接下来——你布阵,我破阵。坚持一炷香,算你过关。”

    他说着,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巴掌大香炉,往桌上一搁。

    孟萌退到课室中央,双手结印,十数张符纸应声飞起,在她身周布成三层基础防御阵。

    最内层是火灵力的护壁,中层是土灵力的壁垒,最外层则是乔师微教她的那个复合阵——火符叠在防御阵上,攻守一体。

    寒衣眉毛挑了挑,右手随意掐了个诀。

    三道水灵力的细针无声射出,钉在最外层的火灵护壁上。

    火遇水本该熄灭,但孟萌这个阵的巧妙之处在于,火符并非直接燃烧,而是附着在防御阵表面形成一层高温屏障。

    水针穿过火层时被蒸发,消耗了部分灵力,落到防御阵本体上时威力已经减半。

    寒衣“咦”了一声,随即左手一挥,三道金棱刺紧随开路的水针之后。

    火生土,土生金。

    生子也是对母的泄耗。

    这一下,精准地打在了阵法的五行属性上。

    乔师微心一惊。

    孟萌没学透五行转换,她的阵里没有木属性支撑,土属性防御阵被金棱刺连穿两道防线。

    危急关头,孟萌一咬牙,右手翻出火符往缺口上一拍,硬是用火灵力把金棱刺熔了。

    乔师微揪着的心松了半分。

    寒衣不再加码,换了个更刁钻的角度,连番试探阵法的薄弱点。

    孟萌左支右绌,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但每次阵眼快被冲破时,她都能在最后一刻补上缺口。

    她的打法还是野路子,但野路子里开始有了章法。

    香燃到三分之二时,孟萌瞅准一个空隙,右手引燃一张火符,没有补防,直接朝寒衣面门打了过去。

    以攻代守。

    出其不意。

    或者直白点――偷袭。

    战场上最忌死板,随机应变才是王道。

    寒衣偏头躲过,火焰擦着他耳畔飞过,差点烧焦他鬓发。

    他愣了下,然后笑出声来。

    “好。”

    他收回手,香炉里的烟刚好燃到尽头。

    “你过了。”

    孟萌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落下,眼里亮晶晶的。

    乔师微心头一暖。

    这两个月,总算没白熬。

    寒衣灭了香炉,往太师椅上一靠,目光在孟萌身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这丫头的路数,倒让我想起以前一个学生。”

    孟萌抬起头,眼神困惑起来。

    “也是个姑娘。”

    寒衣望着房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脑子比你还不开窍,画符能画出符头朝下的玩意儿。但手底下有股不要命的劲儿。别人布阵是为了保命,她是为了跟人同归于尽。”

    孟萌眨了眨眼:

    “后来呢?她学成了吗?”

    寒衣的手停了。

    他把太师椅往后仰了仰,整个人陷进椅背里,半晌才淡淡开口。

    “她毕业去了北境军,不久死在前线了。”

    孟萌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尴尬。

    寒衣却只是随口一说,很快转移了话题:

    “行了,过了就是过了。下个月清谈会,你可别丢东尧的脸。丢脸的话回来补考。今天休沐,你俩在这儿花了个上午,回去休息吧。”

    黑水连池。

    黑水不是水,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火山,熔岩顺着地势留下,凝固成黑色岩层,却保留着液体的外观。

    暗城杀部就在此处。

    和岷山的言部类似,杀部主体也在地下。但外面象征性搭了几间木屋石屋,用作掩饰,也有瞭望之用。

    此地位于极北,终年积雪。如今倒是难得的一个晴朗天。

    一座平常的木屋前,伫立着两道窈窕身影。

    “魏统领亲自迎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宛芸嗔怪道,身上的青色披风裹得紧紧。

    魏停川站在门内,没有理她,转身将靠墙木柜推开,露出向下的地宫入口:

    “二位,请。”

    一路走着,青芸先开了口:

    “按照先前是约定,本该是在岷山见面……为何要选在你的地盘?”

    “计划有变,殿下的人来了,我脱不开身。”

    宛芸眉心一跳:

    “这个时候……他派的是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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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停川没有回答。

    面具戴在脸上,两姐妹看不到他表情。但凭直觉,他此次沉默针对的似乎不是她二人,而是……那个使者。

    青芸宛芸都是人尖尖。虽说和魏停川的私下交往只有上个月岷山那次,但就他们在公务上的交集,也足够摸清他的一部分脾气。

    此人城府颇深,又颇有些孤高样儿。能让他沉默的除了大事,大抵是私下有人搞得他不胜其烦。

    能惹恼他以至于让他不屑的……能是谁呢?

    两姐妹纷纷猜测。

    地宫门打开的一瞬间,一切都白了。

    不仅是真相大白,两姐妹的脸色也白得不大好看。

    “哟,义子终于回来了,言部的小姐妹也在,稀客。”

    眼前的景象并不好看。

    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坐在主位,脸被风霜磨出了皱纹,身量微丰,穿着身劲装仍不显笔挺。

    她身后是个损毁的巨大丹炉,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伏在地上,四周撒着碎瓷片和药渣,少年右脸上有个清晰的巴掌印。

    魏停川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平直,规矩地作了一揖:

    “灵犀娘子。”

    “虚礼就免了吧。殿下派我来杀部视察,看看他心爱的义子治理得怎样,结果我不看不知道,一看……”

    灵犀嗤笑一声,指着那破丹炉:

    “你这小子,竟敢研制缚魂蛊的解药。魏停川,你想当叛徒不成?还有你俩,这种时候来这种地方,莫不是帮凶?”

    此言一出,两姐妹的表情瞬间微妙。

    “灵犀娘子误会了。”

    青芸先陪起了不是,

    “我姐妹二人自幼漂泊,若非遇见殿下,得以入暗城,早就不知轮回了几世。殿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们岂敢有如此反心!再者,这炉中所炼并非解蛊之药,乃是我姐妹二人为魏统领开的复容之剂。”

    灵犀挑了挑眉:

    “当真?这炉里的其他药材也罢了,药引子尽然是青阳之体的血……”

    “灵犀娘子误会了。此是媚骨体质之人的血,在药里运用得当有使皮肤光洁白皙之效……娘子在司天监学过,应该有此储备。”

    “哼,别和我提些有的没的。”

    灵犀一拂袖,转向魏停川,

    “你的脸烂了这么多年,怎么现在才想起治?九州内的媚骨也不算多罕见,早先端王让你治你还推辞,现在扯这谎,骗鬼呢。倒是青阳之体……解百毒破万蛊的人可不多见,你要是一直有反心,现在才找到人选……”

    “灵犀娘子慎言。”

    魏停川面具后传来一声。

    “在下当年也是走投无路入的暗城。端王仁善,愿给天下无家可归之人一个容身之所,其恩德你我皆知。你说是不是,吴二小姐?”

    “你――你怎么敢提这个――”

    灵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扫过伏在地上的少年,

    “这崽子叫崔芒是不?倒是条护主的忠心畜牲。如若不是要反,他又何必对这炉里的东西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崔芒不服地插了句:

    “统领交代这个药很重要,任何人都不许靠近,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药!”

    宛芸嗤笑了声:

    “灵犀娘子回去还是好好学学药理吧。这人血作引的方子多得是,这血都融进去了是不是青阳之体只能猜。况且啊,这体质不多见,真要出一个,那不举世皆知?您最近是有听闻吗?”

    “哼,罢了。”

    灵犀忿忿地哼了声,好在没有再纠缠,

    “这炉子毁了,但媚骨的人不少,再去抓一个取血就是。这次我也没有证据,算你们赢。若有下次……哼。我该看的也看过了,告辞。”

    说完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多了不起似的。

    灵犀走后,宛芸瞬间拉下脸,啐了一口:

    “我呸!这女的仗着自己攀上端王,对咱们几个统领向来各种瞧不惯!要不是她资质平庸好糊弄,这次给她抓了个真把柄,咱们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青芸望着毁掉的药炉,神色复杂:

    “只是这药算毁了。再炼一炉……又得取血,还有其他名贵药材,唉……”

    一直默不作声的崔芒却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

    “没有全毁,这里还有。”

    他展开手。

    两颗通体朱红的丹药,在他手心冒着莹莹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