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想起判词上的“东升青阳”,那棵树,还有那奇特的黄绿色光华,乔师微瞬间警觉了起来。
青阳之体的位置在全书偏后,似乎是附录了。前后两页分别是“天生媚骨”和“半妖体质”……
怎么听怎么像传说。
媚骨……长太好看了也是体质问题?
还有,世界上哪来的妖?
乔师微开始怀疑这本书的可信程度。
不过,这好歹是司天监的教材。
大概看看吧。
乔师微开始读青阳之体那页。
这页讲了个故事。
两百年前,北箕王室出了个青阳之体的王子。此人清心寡欲,修行天赋极高,还担任了北箕祭司的职位。
奈何他的青阳之体特殊――不光修行天赋高,恢复能力极强,他的血还能作药引,有解百毒治百病之效(虽然但是听着像夸张了),与他双修也能康健体质提升修为……
因此,此人饱经东南西北五湖四海男女老少各种骚扰,最后竟落了个郁郁而终的结局,令人唏嘘。
人间险恶啊。
这王子也忒心软了些。
坐到祭司的位置……还能有这种烦恼。
真是成也青阳,败也青阳。
然后嘛是一个概要。说青阳之体十多年能出一个,比媚骨罕见,又比“半妖”好寻一些。
但为什么知道的人那么少呢?大抵是,这种体质一旦暴露,少不了遭各方势力觊觎――哪怕是出身王族的北箕大祭司这样的都不能幸免,若是在平民家,怕是在成年前就被剥皮抽骨吃干抹净了。
乔师微打了个寒战。
……恐怖如斯。
这种体质大多是出现在北方,原北箕和东尧东北边境出现的频率很高。
她想了想,师父有说过她是北方人。对得上。
最后说,这种体质也是要通过自身修炼的灵力来激活的,如果不修行,几乎与常人无异。
欸,等等。
乔师微啪地把书合上。
她确实没有修炼过灵力。
这倒可以理解――师父和司天监应该是为了保护她。
但那濒死时刻的异象是怎么回事?
她犹疑着又望了眼衣服上的大洞。
难道……是银面具那支箭带了灵力?
不对呀,那又不是她自己的。
翻来覆去想不明白,宫墙外的梆子声却响了起来――三更了。
算了,明日再说。
乔师微灭了烛火,把书放床头柜上,睡了。
这一睡,她又阴差阳错进了识海。
槐树还在,还是星星点点的嫩绿。
立在雪原中,显得肃穆。
她就这么站在树前。
不知为何,心安了不少。
乔师微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一睁眼,望了望日头,心下不妙。
坏了,要午时了。
怎么睡了怎么久?
不过这睡眠质量也到了位,她全身轻盈得紧,连日奔波的疲惫也被一扫而空。
……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她翻身下床,迅速收拾好自己,开门差点和孟萌撞上。
“师微?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晚?昨晚熬夜了?”
“……是。昨晚看了会书。”
“嘿,还真羡慕你们这种孜孜不倦的精神。都毕业了,还熬夜学习呢。”
孟萌打了个哈哈。
乔师微这才发现她怀里抱着几本推演相关的书。
玄阶水平。
崭新的。
“那个……我爹不是说我推演不及格嘛,就想着到你这儿讨教讨教。北境军七月不是还有次补考吗……”
孟萌挠挠头,怪不好意思的。
乔师微淡然一笑:
“成。进来吧。”
孟萌不是空手来的。
乔师微注意到她怀中露了个油纸包的小角。
“喏,给你的束脩,绿豆糕和山楂糕。正巧你还没吃早饭,先垫垫肚子。”
孟萌把点心轻轻放下,推到乔师微那边。乔师微刚梳洗完,头发还半披着,先尝了块山楂糕。
山楂糕酸酸甜甜恰好开胃,再配上绿豆糕,清甜不腻。一来二去,肚子也饱了。
乔师微翻开教材开始上课。
然而孟萌的推演底子,比乔师微预估的还薄。
玄阶教材第一章讲星象推演的基础——二十八宿的方位、五行生克的变体、以及如何从星位偏移推灵气流向。
这些东西乔师微十二岁就学完了,但孟萌翻到第二页就开始懵圈。
“这个‘角宿属木,亢宿属金’——角不是龙角吗?龙角怎么属木?龙不是该属水吗?龙不是住水里的吗?”
乔师微:“……”
她试图从“东方青龙七宿对应春季对应木”的底层逻辑讲起,但孟萌的表情告诉她这条路走不通。
她换了个思路:
“你别管龙住哪里。你记住,角宿在东边,东边是木。亢宿也在东边,但亢是龙的脖子,脖子是硬的,所以属金。”
孟萌恍然大悟:
“哦,脖子是硬的。那氐宿呢?”
“氐是龙的胸口,属土。”
“胸是软的,怎么属土?”
“……土不就是软的。”
“那房宿呢?房是龙的肚子?”
“房是龙腹,属日。”
“肚子属日?因为吃下去的东西在肚子里烧,像太阳?”
乔师微:“……行,不管怎样,你记住就好。”
她闭上眼,深吸口气。
“你先记住二十八宿的顺序,别管五行了。我们直接讲五星运行。五星里金星最亮,容易观测,你先学这个。”
孟萌哦了一声,乖乖翻到金星那一章。
“金星合月,”
乔师微指着书上的星图,
“就是金星和月亮在同一黄经线上,看起来很近。这种情况,每二十年一次。”
孟萌忽然举手:
“这个我听我爹说过。他说二十年前那次金星合月,西永没来参加清谈会——他们那时候刚复国,忙着办立后大典。承安帝的立后大典,和金星合月同一天。”
“你倒是知道不少。今年的清谈会,也是在金星合月时开幕。三月初七的黄昏。”
乔师微揉了揉眼。
“你也真是的,大白天找过来学推演……天象的观察大多在夜里,白天不如补补符阵的底子。”
“哦,也对。你先等等,我回去把符阵的教材拿来。”
“慢着。”
乔师微拉住她,神秘一笑,
“就用我的书。”
乔师微没有开玩笑,翻箱倒柜一通,可算找到了她的玄阶教材。
乔师微天资高,寻常弟子打四年的黄阶地基她就用了两年,玄阶的书也是从十三岁用到十五岁。
而且,她的教材是国师亲手编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书有些黄。孟萌接过时,瞥见扉页题字,脸几乎和书成了一个色。
“这是国师亲手给你写的……”
“是。”
乔师微答得简略。
孟萌小心地摸了摸那行字,难得没有贫嘴。
令人欣慰的是,孟萌的符阵和她的推演不是一个水平。
她手不笨,画不来符是因为听不进去原理。但她俩出身入死那么多次,孟萌用乔师微的符也是手到擒来,总的来讲,进度不慢。
乔师微先讲理论,再手把手教画符,最后让她自己布阵、破阵。如此反复,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乔师微嗓子都要冒烟了,但好在成果喜人:
孟萌能把基础防御阵完整地叠在她的火符上了。
既不爆炸,又不串火,稳稳当当的,终于像个正经法阵的样子。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
乔师微灌了口温水。
“这本笔记你拿回去看,里面有我当年初学时的阵图草稿,比教材上画得清楚。不懂再来问。”
孟萌如获至宝,兴奋地从头翻到尾,突然手一顿。
她目光从手头笔记偏移到书桌角落,那里摊着昨晚乔师微忘了收的另一本书。
“这啥啊……体质分类?你还看这些?”
乔师微一愣,不动声色地伸手去拿。
“随便翻翻的。”
孟萌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已经翻到其中一页,指着标题念出声来:
“半妖体质?这世上哪里来的妖?那不成志怪小说了吗?”
乔师微手停在半空,也被这个问题拉了过去。
她昨晚光顾着看青阳之体,前后两页还没仔细看呢。
两人凑在一起往下读。
书上写得很简略,大意是:先天灵物得了修行者的恩赐,便能拥有法力,成为妖。妖可化人形,可与人类繁衍后代。其子嗣便是半妖。
末了还附了一句注:
“先天灵物”至今未有明确的观测记录,半妖体质的记载亦仅存于理论。
“仅存于理论……”
孟萌指着那行字,
“我就说嘛,这世上根本没见过妖,哪来的半妖。”
乔师
微也深以为然:
“对,没见过,理论而已。饭点到了,一起吃?”
“好啊,一起去我家。”
二人有说有笑出了门,还没出宫,后面却追来了个人。
“喂,你俩,我母后叫你们过去,一同用晚膳。”
脆生生的少女音色响彻宫门。
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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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僵硬回头。
姜绛。
乔师微和孟萌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脑子里那团乱糟糟的麻。
凤仪宫向来不燃香,窗子大开,任由夜风穿堂。殿内陈设利落,轻纱软罗半点见不着,唯一的点缀是墙上挂的马鞭。
皇后本人坐在主位上,她的眉眼比乔师微在溯洄里见过的还英气,一点没被深宫磨平。
乔孟二人行了礼,规规矩矩在客位坐下。
姜绛倒是自在,一屁股坐到母后旁边的绣墩上,顺手捞了个橘子剥起来。
周月娥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黔州的事,赵知州递了折子,说地脉异动,你二人处理得当。折子里还提了一句西南夷的怨魂——你们在那边,碰到了什么?”
乔师微心里咯噔。
她快速判断局势:
周月娥问的不是“有没有碰到”,是“碰到了什么”。
这说明赵三升的折子里已经写了官衙闹鬼的事,瞒不住。
但折子里写的是“怨魂异动”,不是“杨香陇”。
也就是说,周月娥只知道有怨魂,不知道那怨魂是谁。
她决定压住底牌。
“回皇后,旧官衙确实有西南夷残余怨魂盘桓,数量不少,但灵智已失,只是凭着本能作祟。弟子和孟萌已按规程将其超度,地脉也已修复。”
周月娥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
“……本宫年轻时,也认识个巫族的女孩。”
乔师微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她叫什么来着——”
周月娥偏头想了想,
“杨香陇。瘦瘦小小的,不会武,符阵倒是学得不错。我记得嘛,她跟你师父关系很好。只可惜出了点意外,她还没完成学业就早早回去了。再后来西南夷出事……也不知怎样了。”
乔师微联想起溯洄里,杨香陇中咒后就是周月娥背着她去寻求医治。
虽然没起到效果,但她的确是一番好心。
“听师父提起过。”
乔师微把声音压得很平。
“确实是个人才。可惜了。”
周月娥抬眼看她,像是确定她是不是下说谎,半晌后移开目光,啜了口茶。
“……确实可惜。”
五味杂陈的沉默在宫里漫开。
孟萌也有些触动。
姜绛迷惑地眨巴眨巴眼。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袭藕荷色衣裙的女子入殿。
“就知道你们在这儿——月娥你也是,叫孩子们来吃饭也不提前说一声,厨房都没准备什么好菜。我自己做了些点心,孩子们分了回去吧。”
是淑妃宋姝。
宋姝紧挨着皇后坐下,不忘打量她二人一番:
“怎么瘦了?黔州那地方果然苦。话说三月的清谈会……”
她拉着两人问清谈会的行程——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路上住哪里、有没有人护送。乔师微一一答了。
宋姝又掰着手指头数清谈会去过的老人都说过什么——有说无聊的,有说开了眼界的,有说碰上别国修士切磋差点打起来的。
“打起来?”
孟萌眼睛一亮。
“那还挺有意思。”
宋姝嗔怪地拍了她下:
“……你这孩子,别想着打架。清谈会是学术的地方,不是校场。”
“淑妃娘娘放心,”
乔师微接过话。
“这次清谈会是九州清晏主办,各国都有约束,不会有大事。”
周月娥忽然插了句:
“九州清晏有约束,但约束不到所有人。据说西永昭元帝的女儿白霁今年要来,你们注意。”
她看乔师微和孟萌的眼神里多了层东西。
“你俩是东尧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一定得护好玉芝……”
“母亲,这没必要吧。”
姜绛插了句嘴。
“不都说了是友好交流吗……再说了,那什么白霁和我年纪差不多,我看还可以处成朋友呢。”
姜绛是无心之言,但周月娥的脸色肉眼可见冷了下去。
而且是每多说一个字,就难看一分。
“住口!”
周月娥厉喝一声,
“西永那昭元帝是什么人?杀夫上位,不仁不义不忠,你觉得她女儿是个什么好货?”
宫内冷了下来。宫女侍从连同乔孟二人都跪成一排。
姜绛也被周月娥吓到了,忙不迭跟着跪下,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
“母后我……我错了……”
“罢了,你们都起来。”
周月娥气消了,声音软了下来,
“东尧西永百年的世仇,不是一次清谈会就能消的……还是那句话,注意安全。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