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弈天机 > 19. 黔州一(完)
    “监正此话何意?弟子听不明白。”

    乔师微停在门边,一只手已经扶上门框,被孟钊喝止住又生生回头。

    “你这孩子,平日里看着通透,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犯迷糊。”

    孟钊皱着眉,

    “过来,坐好。接下来的话可关乎你的未来,你不听也得听。”

    话里的威慑之意溢于言表。

    乔师微怔住了。

    ……看来这次真有什么重磅消息。

    乔师微深吸口气,乖乖回到桌边。她正待开口询问,孟钊却骤然拂袖,一股灵力直取她的脉门!

    乔师微吃了一惊,下意识伸去格挡的手却在半空僵住了,目光紧随着孟钊的灵力。

    经过丹田时,乔师微顿感气海一热,霎时间,黄绿色的灵力光华应召而出,被孟钊的灵力指引着,绕体运转了一整个小周天!

    孟钊从她的眉心收回灵力,幽幽开口:

    “嗯,识海已开,灵脉焕新。你出这趟门,倒有了伐毛洗髓的奇遇。果真不假,果真不假。”

    这……什么意思?

    乔师微摸不着头脑。

    奇遇?

    被人一箭射穿也算奇遇?

    那想修行是不是先要把自己射成筛子?

    还“果真不假”?

    难道他……认识那个银面具?

    乔师微后背发寒。

    “敢问,监正是如何知晓我在黔州的具体经历?”

    “欸,你敢问,我可不敢知晓。”

    得,还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了。

    乔师微哭笑不得。

    茶水见了底。孟钊把最后的茶倒入乔师微杯中。

    “你说这壶茶,在刚被沏好的时候,它可知自己会落入谁的肚中?”

    “……当然不知。”

    “这紫砂壶跟了我六年,上一个可没那么幸运,才用了三个月,就被萌儿失手打破了。”

    孟钊闲话家常似地,一边娓娓道来,一边点灯――天彻底黑了。

    “那个破壶呢,壶身还算完整,就是壶口断了,总不好用它接客,就打发给了萌儿。萌儿不爱饮茶,但她有别的玩法――茶壶装满水,嘴噙着壶口,用力一吹,可以把壶盖吹起来。”

    乔师微:“……”

    像是孟萌能干出来的事……不过她听这个干什么。

    “这玩法,只有她一个人乐在其中。不过,随着萌儿年岁渐长,对这般游戏的热情也淡了下去。破茶壶积了灰,在暗处放了很久,再次发现已成了一摊碎片,当垃圾处理了。”

    孟钊说着,把乔师微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乔师微没空心痛茶水的事,但也没明白监正云山雾绕一通到底想说些什么。

    “壶中的茶不知道自己的命,但壶外的人知道。不仅是知道,甚至可以编写,可以篡改。同理,凡人的一生总觉未来迷雾笼罩,不知该去往何方。但有其他的力量能为我们指点迷津――天书。”

    哦,天书。

    东尧司天监的镇监之宝,上面记载有所有东尧出生的人的命数。

    听起来玄乎,但天机不可泄露,据师父和其他长辈们讲,天书的多数页面看起来都是空白。

    这么多年来,天书能起到的作用只有一个――每年的司天监招生。

    不过……没记错的话,她的名字貌似不在天书上。

    “疏影收你时,就说你命格和体质都有特殊,修炼不料东尧的灵力,但学些技巧不影响。这件事,本该在此时由她亲自告诉你,但她还在北边……反正,你的名字虽不在东尧的天书上,但也是有既定的轨迹。这是判词,你看吧。”

    判词?

    乔师微接过孟钊递来的纸条,明显是从一张完整的纸上撕下来的,只有一句话:

    “东升青阳,万木逢春。”

    “还说,你在司天监学成后当前往九州各处历练,结识四方有缘人,不断提升自己,共赴天命。”

    等等。

    四方?

    有缘人?

    天命?

    “监正大人,弟子不是要……继承师父的衣钵吗?这难道不是天命?”

    “时候未至。你扪心自问,你为何想当国师?”

    为什么?

    这个问题把乔师微噎住了。

    她沉默了会儿,才别出来句:

    “……师父教导。成为国师,尽自己心力报效东尧,不负养育之恩。”

    “这番话,合格,但不算优秀。”

    孟钊摸了摸胡子,

    “你猜猜,你师父在你这个年纪,是怎么说的?”

    是什么?

    乔师微莫名想起溯洄里的那个夜里,焦小梅的独白:

    “我要……我要一步步往上爬,我要成为司天监最顶尖的修士,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们的人对我恭恭敬敬马首是瞻,我要……让天下再无不平不公。”

    让天下……再无不平不公。

    孟钊的话回响在她耳畔:

    “她说,她要变革。她要让有德才之人登上舞台大放异彩,无德无才之人虽亲不贵。如此,方能东尧万世昌盛,不为时势所劫。”

    “瞧瞧,这才是国师该有的主张和担当。你下去想想吧,你当国师,到底想要什么。回去吧。”

    “我要什么?”

    走在回舍的路上。

    下雪了。

    乔师微撑着伞。

    书上写了很多。

    师父也教了她很多。

    但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只有东尧太平,师友无虞。

    可这作为国师的理想,够吗?

    焦小梅有野心。有抱负。

    她乔师微没有。

    生长在温室的树,觉得温暖是常态,自然不会主动争取阳光何雨露。

    所以……

    她仰起头,目光落向宫墙外的一片雪茫茫。

    是该去外面了。

    回到寝室,乔师微收伞,换衣,躺在床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屋内月光淡淡,她无意间瞥见她换下衣袍上的洞。

    被银面具一箭穿心的场景瞬间闪回。

    体质特殊……是什么体质?

    自愈能力这么强?

    不死之身也不是这么挂的吧?

    不行,她得去查查。

    书阁。

    藏书阁是个好地方,最适合睡不着过来消遣。

    乔师微作为国师的门人,甚至有自由出入藏书阁的权限。她上学期间可没少在夜深人静时过来秉烛夜读。

    反正睡不着,看点书总比在床上翻来覆去好。

    而且……万一有意外之喜呢?

    乔师微想了想,先拿了本初阶弟子的《引气入体》。

    监正说她灵脉通了,那就试试看。

    接着,她鬼使神差般奏向最里面的一排架子。

    “西南术法”

    这四个子积了灰,显得好沉。

    乔师微挑了些带巫族文字的,有纸质有竹简,到桌上摊开――

    不管是纸还是竹,甚至是墨的浓淡,看起来真像古籍残卷。

    监正说的是真的吗?

    乔师微经历了溯洄,但对巫族文字依然一知半解,只是随便地翻过几页,最后锁定到了一种小型迷幻阵的解释上。

    ――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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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缺了一片。

    乔师微默然。

    她把这些东西放回去,双腿又带着她到了靠前的一大排书架。

    “东尧历任国师论述选”

    乔师微心念一动,目光顺着十几个乔姓的人一路从左至右从上至下,终于在右下方找到了她熟悉的名字。

    乔疏影。

    然后她又眼尖地注意到其中一本书的名字。

    “乾宁十二年冬平定西南夷纪事”

    西南夷……

    应景一般,乔师微袖袋里的蜡烛掉了出来,迫不及待想一探究竟似的。

    她把书抽出来,正待翻开,书阁门却传来一声轻响:

    “欸,乔大人,你回来了?这么晚在书阁干啥呢?”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头戴银蝶步摇,身着一袭月白衣衫,袍摆绣着两道杠的银线莲花纹。

    神农台医修,苏璇。

    “苏师姐好。”

    苏璇和她胞弟苏衡都是司天监神农台的医修,这么晚来藏书阁,也不知是为何。

    乔师微将蜡烛连同手上的书拢入袖中,略微施礼:

    “黔州地脉之事已结,收获颇多,来藏书阁梳理领悟。”

    “哦。”

    苏璇点点头,也不知信没信。

    “你离得进,帮我个忙吧。你旁边那个书架――对,第三层,写人体质分类那本,递给我下。”

    乔师微照做。

    “谢谢啦。”

    “这本书……到北境军实习用的?”

    “那倒不是。我要先留在淮南当半年助教才能去北境军,这个是用来教学生的――唉,现在的北境军收得越来越严了,八成是为了应对西永。医修也不例外。”

    苏璇抱怨着,打了个哈欠,走了。

    乔师微把袖子里的书拿出来,转头一看漏刻,二更了。

    这个点……把书带回去吧。

    乔师微想走,又想起方才递给苏璇的书。

    体质……

    体质特殊……

    乔师微索性也拿了本一样的,和那本西南夷纪事一起笼入袖中,然后才离开。

    雪停了。天很冷。

    乔师微其实不大怕冷。

    ……可能北方的冬比淮南更严酷吧。

    她把书连同蜡烛塞到枕头下,想睡,却还是睡不着。

    算了,明天大抵无事,看看书吧。

    她点了灯,先看西南夷纪事。

    这本书很薄,只有短短几面:

    “巫族者,西南山地人也。灵力平平,然尤擅幻阵蛊毒。自西永武崇帝入侵,巫族势微,居于深山,固守传承,以一隅之地苟延残喘。巫族与黔州城关系融洽,互通有无。乾宁以前,东尧与其和睦,东尧司天监亦有巫族入学。其人虽因故辍学,然二族友好不改。乾宁十二年,端王赵岩商发难……”

    第一页读完,乔师微看不下去了。

    去你个因故辍学。

    去你个二族友好不改。

    师父写的时候……也不知是什么心情。

    所谓国师,能力地位再高也是臣。

    这本书,不过是官方说辞的扬声器罢了,何来个人观点。

    也对……这本书要出现在这里,也是得通过审查的。

    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感觉除了当面问,就只有……

    翻师父的东西。

    ――不行不行不行!

    她怎么会想到这个!

    既然这样,真的只能当面问了。

    还有好几个月呢。

    乔师微叹了口气,换了体质那本书,随手翻了一页:

    “这是……青阳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