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什什什么?!”
孟萌表情几经变换,最终定格成瞠目结舌,
“姜绛?你也去?陛下同意了?”
“当然。”
盛安帝姬姜绛神气十足,闲适地踱到二人中间――她生得娇小玲珑,头顶只到孟萌鼻底,有大氅时像个粉毛球,露出华服也是一脸小孩相。
不愧是龙熙帝姜维远的独女兼幺女……
长这么大,一点不舍得让她见识人间险恶,掌上明珠般捧在手心。这帝姬也忒爱玩乐,文治武功一点不爱,琴棋书画只学画,好在其为人活泼开朗嘴甜讨喜……
这机灵劲儿,换她二人加起来也不及半分。
乔师微神情微妙:
“那个,姜绛啊……陛下身体可还康健?”
姜绛一双杏眼瞪大了,满脸无辜样:
“我父亲身体好着呢,你怎么问这个――你不会以为我给他下咒了吧?!”
乔师微轻咳一声。
“你你你你――好你个乔师微,竟然这样恶意揣测――竟然这样信不过本帝姬的人品,我好伤心啊――”
姜绛说着,作势袖子捂着脸哭起来。
乔师微:“……不是我没有――”
孟萌:“……啊?碰瓷也不带这么碰到吧?”
眼见哭声将把房顶掀翻,孟钊手背青筋暴起,重重地拍下桌面:
“盛安!注意仪态!你再这么无理取闹连随行也去不成!”
孟钊语气严厉,不光把姜绛的哭声噎了回去,还让她二人吃了一惊。
“我勒个去,我从没见我爹这么训人……”
孟萌小声耳语。
“那可是帝姬……监正敢这么对她,应该也是陛下的意思。”
乔师微无奈扶额。
果然,天上哪有无端掉馅饼的事。
“盛安啊,这祖训不可违。端王那档子事已经够糟心了。陛下愿为你网开一面,煞费苦心挖了个空子让你钻,这机会该不该好好把握,是你自己的事。”
孟钊语气平缓,沏了壶茶,透过水汽幽幽地注视着姜绛。
“罢了。今天到此为止,你们回去休息吧。”
三人行礼作揖准备告退。孟钊却在这时补了句:
“师微留下。”
“不是,所以你既没给陛下灌迷魂汤又没有趁人之危,他是怎么同意你去九州清晏的?”
廊道。
姜绛蹦蹦跳跳在前开路,孟萌施施然拖后面看着,方才孟钊面前没问出口的话也冒了出来。
“……你猜。”
姜绛狡黠地笑笑。
“不会是从你母亲那里入的手吧?”
宋淑妃向来耳根子软,说服她倒也不费事。
“不止她,还有。”
孟萌:?
“那……还有你母后?”
孟萌语气弱了三分。
周皇后性格刚硬许多,别说孟萌,姜绛对她都是敬畏多于喜爱。
“对啦。”
姜绛停下脚步,回头粲然一笑。
“诶呀,你不知道,这一个一个磨好辛苦的!母亲还好,哄两句哭两场就行。母后那边好生麻烦,被她赶出去过几回,最后把她惹烦了,扬言修行很枯燥的,我见识过一次就该让死心……但好歹也是同意了。然后就是三对一,三个人轮流去磨父亲――这不是板上钉钉了吗?”
孟萌:“……那可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开玩笑,这说得到轻巧,以他们几个的性子,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少则数月多则期年。
有这毅力,拿根铁柱不说磨成针,磨出把匕首总是够的。
“只是那个……陛下怎么跟宗室交代?”
非正统宗室不能修行的规矩就是姜维远加紧的。但如此光明正大派个非继承人的女儿去参加修士的盛会嘛……
“诶呀,早交代了。虽说这法子有些没面子,但好歹堵住了他们的嘴――就说,我因天天缠着想修行,把陛下惹怒了,陛下一气之下罚我禁足三月,谁也不许见。”
“……那确实。”
走到回廊尽头,姜绛要回宫,孟萌要回府,两人分开了。
“孟萌姐姐,回见啦!”
姜绛甜甜地笑着,模样很是乖巧,一颠一颠跑远了。
孟萌叹了口气。
“唉。玉芝这丫头……为了修行,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如此,倒不好提金叶子这个外号了。
――叶子都拼命想挂在树上,费尽心思想落到泥里的可不多见。
还是继续叫玉芝吧。
“师微。我看你方才进来面色有些不对,似是有话想说,但说无妨。”
孟钊又沏了壶茶――寿州黄芽,从紫砂小壶里倒出,水雾袅袅地,颇有几分仙气。
乔师微垂眸作揖,而后在他对面落座。
茶沏满了,推到她面前。她没动,也没开口。
孟钊见她不出声,叹了口气,终是自己起了头:
“可是西南夷灭族的旧事?”
乔师微腾地坐直了:
“――您知道?”
“只是比东尧官方所谓的知道稍微多一点,不敢说全盘皆知――毕竟,把西南地脉维护一案用作结业考核的是疏影。我呢,只是顺水推舟,在她外出时确保流程顺利进行罢了。”
“什么?!是师父留的……那她为什么――”
千言万语涌到喉边,却被搅得稀碎,一个字也冒不出来。
乔师微沉默良久,而后放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收紧:
“师父她……当年的事到底参与了多少?”
“嘶,这可得仔细算算。”
孟钊似乎陷入回忆,
“那时呢,我还不是监正,就是个门务司的小队长。疏影可是司天监的红人,比我小几岁,我们也算点头之交吧。平定西南夷一事,疏影立了大功,巫族灭了个干净,但他们的术法传承不知被转移到了什么地方,搜寻的人一无所获。”
“上面呢就不乐意了,说这巫族人少灵力弱,但蛊毒和幻术都是极品,比东尧司天监教授得还先进……这个都搞不到,黔州连带蜀东深山一块破地方,要它何用。上头给的压力很大,司天监和北境军都焦头烂额,后来查出巫族还有数十年轻男女与山下的东尧人通婚成家的,于是商量着要把他们挨个抓起来盘问。”
“就是在监里最忙的某个深夜,已经二更了,我巡夜到了藏书阁楼下,发现灯还点着。我说这夜已经这么深了,不知里面有没有人,怕灯翻了失火引起大麻烦,就自作主张进楼查看。门没锁,我推门而入,满地摊开的文献卷宗里趴着个人,像是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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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枕着个写满异族文字的笔记本,右手握着支干了的笔。我又瞥见那人衣服的纹样――了不得,金线云纹,三道杠――职位很高嘛。再一看脸,原来是国师的门徒乔疏影。”
孟钊说得口干了,抿了口茶。乔师微的目光紧随着他。
“我本想直接把她叫醒,但望向四周,都是些和巫族、蛊毒、幻阵有关的记载。她的脸色也不好,像是很多天没休息。正当我犹豫的时候,她却自己醒了。”
“她看到我,吃了一惊,然后手忙脚乱想把东西收起来,其中一张画了法阵的纸还缺了个小角。我问她这么晚还在这里干嘛,她支支吾吾,说是国师让她找巫族传承的线索,然后带着几卷书匆忙逃了。”
“三个月后,乔疏影自请去黔州搜查,最终献上了不少秘法典籍。圣上和国师都很欣慰,重赏了她。我在监里有一定职位,设法拿到了那所谓西南夷的残卷。文字我看不懂。但我找到了那张缺角的纸页……”
说到这里,莫说乔师微,在场的但凡不是个傻子都能浮想联翩。
西南夷的传承一直在龙榜归那儿,所以师父并没有真去黔州诘问。
那她这是在――伪造残卷?
乔师微的心猛地被揪紧了。
……欺君罔上。
不忠。
这样的事被发现了可是死罪。
她到底是想干什么?
“那――后来就没有东窗事发?”
乔师微强忍着不适喝了口茶。茶有些凉了,又香又苦。
“大家呢,对巫族的了解本就有限。再加上她协助平定西南夷的功勋,没人多想,后来时间久了,这事就算了。”
孟钊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又添了杯。
“我这个人也识趣,这种事呢,私下猜猜就行了,上纲上线不至于。不久后我开始一路升职,最终坐到了监正的位置,但我猜得到是谁的手笔――乔疏影她这人一向敏锐,早知道我隐瞒不报。我后来私下找过她,就为这事。她说那所谓残卷的确是她伪造的,但足以以假乱真。巫族死的人够多了,犯不着再拿活人来填。然后这事就完了。朝堂和司天监照常运转。没有人再提起。”
乔师微默然。
师父……国师。
她不想要伤亡。
她造了西南夷的孽。
她……到底想要什么?
天色暗了几分,晚霞燃尽了日光最后的绚烂,化成一点点熄灭的灰。
“师微,你……是不是还知晓什么?”
孟钊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犹疑。
“弟子不知。或者说,弟子不敢知。”
乔师微起身行礼,仍旧垂着眉眼,目光只盯着自己没喝完的茶杯,
“……所谓知晓,都是一家之言,一面之词。西南一面,您一面,我心中也有一面。在师父回来前,一切都做不得数。今日才入淮南,弟子乏了,先行告退。”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出去。
仿佛再待一刻,自己由内及外都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正待带上门,孟钊却面色一凛,把她叫住:
“师微。你师父的事也就罢了,你自己的事,是不是该在这里说清楚?茶还没喝完呢,就这么给长辈还礼,成何体统!”
乔师微的动作凝住了。
茶水颤起了圈圈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