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山。
地宫。
面前是道对铜门,高逾三丈,锈绿的刻纹原始古朴,甚至有几分野蛮。门扇正中还雕了个九尾狐的凶神像,几乎占了两扇门的大半。
他停下脚步,伸手向青铜像的口部注入灵力。嘎吱一声,门开了。
“哟?魏统领?真是稀客。”
扑面而来的是脂粉香,清冽的混着甜腻的,显得不伦不类。
面具底下,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鼻子。
屋内软红绫罗,壁灯发着昏昏的光。两个年轻女子半倚在榻上,见他来了,不疾不徐地起身接待。
“停川哥哥不愧是殿下身边的大红人。虽说杀部和言部平起平坐,但您毕竟还有层关系……难怪连我们大门的密钥都能知晓。”
两女子俱是二十岁上下,模样有九分相似,俱是身姿窈窕面若桃花。
最不同的点,就是发髻一个偏左一个偏右。
方才那句话,是左偏发髻的人说的。
“青芸统领不必妄自菲薄。义父曾言,暗城三部本为一体,不应生出隔阂。若你姐妹二人有意前往杀部一叙。魏某自当尽地主之谊。”
话虽客气,但语气平直,听不出半点诚心。
“魏停川!你别以为得了个端王义子的身份就高人一等了!告诉你,要不是有咱们言部撑着,你们杀部就是一群无头苍蝇,拿着把破刀到处乱砍,还砍不到点子上!”
右篇发髻的姑娘忍不了了,叫嚣着几乎是要指着魏停川鼻子骂,又被青芸硬生生拦下。
“好了,宛芸。有些话,咱还是别说比较好……”
“姐姐,我看你就是偏心他!咱俩可是堂堂正正的言部统领,被这么蹬鼻子上脸,怎么不能骂呢?”
“……”
青芸欲言又止,勉强拉住不服气的宛芸,对魏停川抱歉地笑了笑:
“见笑了魏统领。家妹天真烂漫不懂事……”
“你俩同天生,都二十岁的人了,何来不懂事一谈。”
魏停川嗤笑一声,
“况且这些话,也是你的心里话……有个妹妹是好啊,一白一红,一唱一和,有这手段,不愧是九州最发达的情报网,魏某佩服。”
宛芸不满地啧了声:
“知道就行。情报好啊情报最好了,动嘴不动手,用脑不用刀,倒是省得受一身伤。”
说着,她揶揄地朝魏停川瞟了瞟。
青芸脸色变了,忙不迭朝魏停川赔罪:
“小妹心直口快无心之失,魏统领莫要――”
“无妨。”
魏停川打断她的解释,索性将银面具取下。
“你姐妹二人擅易容,我今日前来,也是为了此事。”
青芸没想到他来这么一着,脸上神情直接僵住了。
那是一张让人难以评价的脸。
这并非因为那张脸过于丑,或美,或平庸,而是因为它杂糅了上述所有评价。
触目惊心的是覆盖整个右半脸乃至脖颈的疤,深红的组织裸露出来,交界处还有星星点点的黑,看起来像被烧过或者炸过。
但他完整的左半张脸又十分惊艳――剑眉,凤目,鼻梁高挺,下颔线利落,若他只戴半脸面具,那一定是个美人。
青芸暗自唏嘘。
魏停川解下衣袍,露出上半身。
他的身材很好,肩宽腰细,肌肉匀称,但右侧的疤痕蔓延向下,右肩连同整条手臂都脱了层皮,面目全非。
按照烧伤的深度,手臂的神经也有损伤……
难怪他惯用的左手。
青芸看着,五味杂陈。
宛芸却百无禁忌地点评了句:
“这烧得可真狠,又大又深……你要修复,这花的材料和工夫都不少。这报酬嘛……”
“尽管开口。”
宛芸笑得灿烂,凑近魏停川耳语了几句。
“成。”
魏停川面色不动。
青芸狐疑地挑起了眉。
“那就说定了,一个月后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魏停川默然。穿上外袍,戴上面具,从青铜门离开了。
魏停川走后,青芸才开口:
“你刚才……找他要了什么?”
宛芸笑得更开心了,也是凑近姐姐耳边。
青芸听完,脸色唰地白了:
“他怎么会有这个――难道他――”
“姐姐今日潜心钻研新配方,对情报嘛自然疏忽了些……我言部的口耳遍布四方,几日前黔州有探子来报,杀部的人碰到了个青阳之体……”
“可他这么不安分――端王不会允许――”
“嘘,姐姐小声些。”
宛芸煞有介事地竖起食指:
“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们这种人向来只为活命,何来真正的忠心?姐姐不是一直都欣赏他吗?那我信你,拿点宝押他身上……”
“反正,输了也不会丢命。”
淮南。
“啊,好香!老板,多加点酱!”
豆腐脑热气腾腾颤颤巍巍,葱姜点缀,再淋上酱醋麻油,直教人食指大动。
孟萌吃得很香,一碗不够又点了碗汤面。乔师微也跟着大快朵颐――这淮南味,也是阔别大半月了。
司天监在皇城,但不在宫内。
两人边走边逛,时间也没花多少,未时进了大门。
门从身后关上,乔师微却骤然想起什么,面色冷了下来。
“先去找我爹领考核结果……欸你怎么了?师微?”
“……没事。”
乔师微勉强忍住那股恶寒,摇了摇头,
“只是我还不知道,师父的事……”
“现在还不到时候。你师父不是才去东北视察吗,这回来再怎么也得花两个月光景,传信是没用滴,焦虑更是没用滴。”
孟萌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她的肩:
“还有你想想,这考核过了你就是准国师了,这权力肯定大大地涨……到时候你查个卷宗都不需要向你师父或者我爹求批了,那岂不是――”
“我知道。”
乔师微叹了口气,眼光也忽明忽暗,
“我担心的是,卷宗里的真相――甚至说,那上面记的到底是不是真相。”
孟萌不吭声了。
杨香陇已故,先前的是非对错却压在了她二人――尤其是乔师微肩上。
东尧视角的论述……真的全对吗?
“算了算了,先述职吧。不然天黑了得等明日了。”
监正在主阁办公。孟萌开门时,他正在提笔写着什么。
“爹!我回来了!”
孟萌兴高采烈吼了一嗓子,孟钊宽厚一笑:
“萌儿回来了。坐吧。师微也是。”
孟钊四十有三,正是精干得力之年,紫袍逶迤,其上用金线绣着满天星斗,颇有几分器宇轩昂。
“你俩的情况,赵知州和派去验收的修士都已阐明。”
孟钊顿了顿。
两人心照不宣地俯首帖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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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背挺得笔直。
孟钊打开报告:
“地脉的情况不错,甚至是百年来最有活力的一次。但――”
两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二人差点拆了黔州城,造成的恐慌甚大。好在――”
两人地心又放回去了。
“后续态度良好,积极弥补,将功补过。百姓对司天监的评价甚高。”
“综上所述,得甲等。你二人结业考核通过。”
“耶!”
孟萌激动得直接喊了出来,
“爹,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入北境军?”
孟钊的神色却骤然间古怪起来。
“萌儿,你想去北境军?”
孟萌一愣:
“怎么了?我不是一直都――”
“倒不是我拒绝你,只是――这是北境军年前才出的新标准,加了些要求,你自己看看。”
孟萌接过一看,顿时如遭雷亟:
“什么?!符箓法阵甚至推演都要乙等往上?以前不是只有灵力兵道吗?这还是去打仗的不是?”
孟钊捻着胡须:
“萌儿你有所不知,这战场上拼的不仅是蛮力,还有技巧和智谋。你看这东尧西永历代名将,哪个不是运筹帷幄文武双全?这光靠一身勇武,不过是个大头兵,想统领战事那是远远不够的。”
“咱们东尧就是吃了去年败于西永的教训――西永的昭元帝就是行伍出身,年轻时也是一员大将,后来因伤退役,不能御驾亲征,但治兵的策略可谓金口玉言。此人选拔将领标准甚严,对智的评估又占了很大比重。由此,西永将少,但个个都不是好糊弄的。”
孟萌有些失落,但还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吧……那我回去恶补。”
“且慢。你二人还有一事。”
孟钊说着,大手一挥,两张烫金请柬飞向二人:
“十年一度的列国清谈会将在三月举行。这是九州清晏給东尧国的邀请函。”
列国清谈会,十年一届,历史悠久,传承百年。
它超然于九州十二国的政治纷争之上,仅聚焦于玄门术法、星象推演、奇门遁甲等领域的纯粹交流与研究。与会者皆是各国顶尖的玄门修士与星象大家。
此会不涉权谋,不议国事,乃是九州玄门互通有无、切磋印证的最高殿堂。
乔师微看着这请柬愣了愣,又满腹疑惑地望着监正:
“您是说……让我二人代表东尧?”
“这是最好的选择。”
孟钊望着她,眼神十分严肃,
“其一,此事本应由国师出面,但国师仍在云游,只能由其门人替补。其二,你二人皆为我东尧司天监年轻一代可造之材,此行便是对你们的历练,相信以你们的能力,不说大放异彩,但绝对游刃有余。”
孟萌挠挠头:
“可我没记错的话,东尧不是有三个名额吗?为什么不能再派其他师兄师姐?这劳什子推演……派我去那岂不是白白送菜?”
孟钊抚着胡须,淡淡一笑:
“谁说这只派你们二人的?盛安帝姬,进来吧。”
乔孟二人腾地起身,顿觉大事不妙。
“诶呀真是的,都这么熟了你俩还行什么礼啊,起来起来。”
一团粉红绒球窜了进来,定睛一看,是个穿着大氅的十五岁女孩。
女孩揭开大氅,露出底下一身玫红色华服。
“嘿,没想到吧,你俩的玉芝妹妹这次可出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