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龙榜归一起回去了。
正面战――巫族所有部落加起来不过数千人,青壮年就更少了――着实困难。
但束手就擒,也逃不了一个死。
非我族类,全都不配。
这大抵就是东尧的民族理念。
他们能争的,只是一线不被赶尽杀绝的生机。
杨香陇记不清自己怎么进的山门,记不清寨里寨外的人怎么接受了她的身体状况――也可能是大战当前无暇感伤,反正大家都接受了,但她记得,那本笔记派上了用场。
她在编的时候,除了地脉有关,还录了些基础的、灵力极低也能使用的符咒和法阵。
这不录不知道,一录――新世界的大门救敞开了。
那是一个恼人的夜,阴沉沉的,没有月也没有星。
东尧朝廷的宣战诏书已经下来了――指责西南夷不贡,犯边,勒令端王收服。
铁骑压境不过是三五日的事。
――三千兵,其中五百是有修为的北境军。
踏平西南夷,就跟碾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杨香陇没睡着。
龙榜归也没睡着。
畎西寨,白水冲……大家几乎都是醒着的。
寨老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抱来了一筐书卷,有册子,有竹简,都是西南夷的术法残卷。
这种时候,只能司马当活马医了。
万一……
杨香陇开始阅览。龙榜归也凑了过来。
万分之一的事发生了。
杨香陇的灵力不济,但理论在乔疏影和常嫣的恶补下还算扎实。
草草浏览完写幻术阵法的半本书(因为只有半本了),杨香陇将这些图文和自己现有的知识一对比,得出了惊人的结论――
司天监教授的幻阵,就是巫族幻阵的改良版。
再多翻几本,皆是如此。
杨香陇眉头一皱。
这条发现,可喜可忧。
喜的是,她有修行底子,可以让族人们在几天内学些本领自保。
忧的是,对北境军而言,这些他们已经习以为常的手段造不成威胁。
她想了想,还是选择保留。
然后继续翻。
她想找些完全陌生的法术。
不用高阶,以她的基础能迅速入门和使用就行。
最好能教给其他人。
孤灯下,她的手眼脑三者配合,几乎没停过。
龙榜归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干看着,几乎睡着了。
五更,天将明。
“找到了!”
杨香陇一声惊呼,把瞌睡中的龙榜归拉回来了。
龙榜归还没回过神,经圈点批注后的竹简就已晃到眼前。
“初级幻术,毒气,健体,甚至一些阵法……都能学!”
杨香陇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
她兴高采烈,还一把抱住了龙榜归。
这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杨香陇的身体只有十岁,仍是那个小不点。龙榜归却是货真价实的二十岁大个子少妇。
这俩的体型差得不是一点,这样对比颇有些滑稽。
何况……
“那个,你厉害。”
龙榜归回到寨子,往日的脾性又回来了――那个好强的姑娘,夸奖别人也是干巴巴的。
“这个不难,你也可以。全村人都可以。来,我先来教你,试试这样……”
三五日,杨香陇教龙榜归,龙榜归教各个寨的寨老,寨老传授给房长……以此类推,每个人都能学到。
杨香陇甚至带人在山脚蛊瓮坳一带布了阵,就是为了延缓东尧军队上山的进程,增加缓冲时间。
残卷上剩的东西用得差不多了。
杨香陇满意地点点头,又有点可惜。
巫族的术法,虽不比东尧西永的主流传承博大精深,但也很有价值。
很多高阶的术法,她施展不出来。
此战过后,这样的智慧结晶白白被埋没……当真可惜。
她想到了龙榜归。
大战前一天,龙榜归要回刘家了。
山里的气氛十分凝重,只有杨香陇一人送行。
杨香陇陪着她下山,二人一路无话。
临分别时,杨香陇给了她一个盒子。
杨香陇打开――
一册笔记,几页残卷,几根竹简。
“很有价值的东西,给你保管,免受战火侵袭。”
杨香陇仰头望着她。
龙榜归意想不到:
“这些东西只有你能学……为什么给我?”
杨香陇叹了口气:
“当作……纪念吧。”
第二天一早。
山门之上,战旗猎猎。
杨香陇穿上了她最盛大的礼服――头冠,颈链,腰带――银的,摇起来叮叮地响――等待命运对巫族的判决。
不远的山道上,隐隐绰绰一道骑马的白色身影,身后尘土飞扬。
只有这一人。
难道……山谷这么快就沦陷了?
众人的心沉了一沉。
弓箭手蓄势待发。
杨香陇待那人近来一看,怔住了。
“停,不许动手。”
那人下了马,走到山门前,对着畎西寨的匾额做了一揖,开口宣旨,声音清亮:
“端王口谕:西南巫族旧事,朝廷已有定议。然吾不忍无端伤亡,愿以和谈代干戈,着令巫族各部落派代表下山和谈。若无人至,则按朝廷旧章处置。”
传口谕的是焦小梅,或者说,她此时是乔疏影。
素白袍服,墨黑披风,袖口和袍摆都纹有金线莲花纹,明显是国师门人的正装。
乔疏影面沉如水,目光依次掠过城楼上或侥幸或狐疑的面孔,经过杨香陇时也没有做额外的停留。
“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乔大人。”
杨香陇率先开口,特意咬重了这个称呼,
“你说端王有意和谈,为何他不亲自上来,还把和谈地点定在山下东尧人的地盘?若二位施的是调虎离山之计,岂不显得我们好糊弄?”
“巴代玛莫怪。端王仁善,你我有目共睹。若用如此下作手段,岂不胜之不武,糟蹋我东尧的名声?”
巫族语的“巴代玛”是对女修士的敬称,能从乔疏影口中说出来倒有些出人意料。
但这么一来,众人对她的好感也提高了不少。
“香陇啊,你觉得……”
寨老转头和她讨论。
杨香陇沉吟片刻。
平心而论,端王的人品的确信得过。焦小梅更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同伴。
两人加起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她的事……
应该只是焦小梅说服端王成功了而已。
应该吧。
她尝试着说服自己。
可万一……
杨香陇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在山门口等待回复的乔疏影,后者对上她的目光也毫无踟蹰之色,十分坦荡。
罢了。
“我的意见,各寨寨老和房长各带一个青壮年下山。其他的,都留在山上,以备万一。”
寨老允了。
杨香陇最后复杂地盯了乔疏影一眼。
焦小梅,你……不要让我失望。
“历史上,西南夷的灭亡并未经过‘和谈’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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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说话的是银面具。
乔师微瞥见他就这么站着,听戏文似的,并没有继续动作的打算。
真奇怪。
这是端王的人。
这种态度,要么没把这次任务放眼里,要么……
外面还有同伙。
孟萌眼前一片黑暗,模模糊糊的,仿佛听到了挖土的声音。
“什么玩意儿……大过年的还施工,让不让人睡了……”
不对,睡?她什么时候倒下的?
孟萌一个激灵起身,胸口传来一阵刺痛。
哦,她想起来了。
她这人命够硬,从小到大除了水就没怕过什么,她爹都说她皮糙肉厚――不知道算不算个好词。
长了十七年,外出历练了三年,大伤小伤不知受了多少番,硬是没一个能要了她的命。
顶多难受一小会。
但这个伤的位置和深度……银面具下手如此之重,按理来说她早该去见她娘了。
孟萌扯开衣襟:左胸一条手掌长的剑痕,看起来吓人,但已经愈合了。
“大难不死,我是皮实如此还是天命所归――唉好像是一个意思……”
挖土的声音更大了。
“什么鼠辈……”
孟萌提刀起身,发现方才还是枫树的位置已经成了个大坑。
枫树根系紧实巍然不动,但坑这么大,再挖下去……
下面是地脉。
“喂!你搞什么!你要是敢动什么手脚我让你吃不饱兜着走!”
孟萌跳下坑,和那个正在挖土的黑衣少年大眼瞪小眼。
“你还活着?”
少年的意外写在脸上了,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妖魔鬼怪。
“老子命大!”
孟萌抽出刀,“你,再挖,我绝不放过你!”
“哦,那我不挖了。”
少年一脸无辜,顺势把铁锹放下。
他生得很俊,年龄也小,婴儿肥都没褪,配上如此神色,颇有几分惹人怜爱。
“不过……我已经挖完了。”
少年嘴角微扬,眼神里的光却是冷的。
地底红光乍现――总的来讲,是红得泛暗紫的光,在众多半透明管脉里流淌。
地脉。
孟萌反应过来了,迅速持刀劈向那少年,少年侧身一躲,并未正面迎击,只是朝地脉扔了张灌满冰水灵力的爆炸符。
“咔嚓……”
符纸触地的瞬间就将周围火焰色流淌的地脉结冰,孟萌怒火中烧,三下五除二把那少年制服,背后却传来“轰――”的爆炸声。
冰渣与尘土混合飞扬,待烟尘散去,孟萌瞪大眼望向坑底――
西南地脉,断了。
“轰隆隆隆隆――”
须臾间,天崩地裂,地动山摇,宛若人间炼狱。
官衙内,毫无征兆地,一切都开始剧烈震颤。
乔师微一惊,侧身躲过断裂的横梁,转头的瞬间,脖颈却被剑刃抵住。
“别慌啊,乔大人。”
那人说话不紧不慢,在这个振幅与频率的地动中都能保持平衡,还能如履平地地把剑架在她脖子上,着实恐怖。
乔师微被他这么抵着,地面又震了震,她站不稳将要跌倒,却又被他强行拉起。
“地脉……是你们的人毁的?”
乔师微的手被他牢牢制住,挣扎无果,余光瞥见杨香陇整望着窗外,古井无波来了一句。
银面具没看她,只是勾了勾唇:
“是。”
下一秒,杨香陇就瞬移到她和银面具中间,魂体五指化爪,掐向他的脖颈。
“那就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