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死寂。
“阁下误会了,乔某岂不知这困龙阵的关窍,只是这手中材料有限,绝无轻视阁下之意。”
乔师微垂衣拱手,面色淡然,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压倒了最里。
“这天材地宝以乔某的资历着实寻不到,只能用基础符箓意思意思,倒劳烦阁下指教了。只是乔某斗胆一问,阁下究竟何方神圣,因何至黔州插手我司天监公务?”
“不用问了,他刚才在外面已经说了,他就是端王的人,是来找我们巫族麻烦的!”
杨香陇义愤填膺,拳头已经握紧了。
“巫族也好,司天监也罢,都与我无关,我此行只为地脉。但你这溯洄一整,我倒是对你们巫族的命运产生了一丝同情……”
“惺惺作态!”杨香陇猛地拔高音量,“灭族之仇,不共戴天!”
“嘶……对你们的事,在下虽为晚辈,但也略知一二。”
听及此言,乔师微眉心一跳:
晚辈……
杨香陇和师父同年,师父今年三十八……
那这个人……大概二十岁,和她年龄相仿。
但他的实力如此强横。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只是当年的事,或许别有隐情。您真的相信,那两个人会来灭西南夷吗?”
杨香陇噎住了。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似有水光闪过,嘴唇翕动着,一副欲言又止之相。
悲伤,无助,愤怒,跟幻境里那个饱经世事的小姑娘重合了。
乔师微心中不忍,但她作为外人不知全貌,真不敢置喙。
“……怎么不信。”
杨香陇垂下眼睑,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乔师微以为她说不出口,或者是歇斯底里喊出来,但都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几乎是温柔,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赵岩商这个人,我了解不多。虽说此人端的是正人君子,温润谦和,但毕竟是权贵,能干出什么事也不奇怪……但你说焦小梅啊……她这个人,跟我们都不一样。她的出身不比我们好,但她勇敢,机敏,锋芒毕露,天资卓绝。更重要的是……她有为了向上爬,不惜一切代价的野心和狠心――包括牺牲她的贫贱之交。”
什么?焦小梅――师父――她后来……参与灭了西南夷?
乔师微脑子一嗡,几乎炸开了。
“我中咒后,身体和灵力都没有长进,司天监要开出我。是焦小梅,她想出了个办法,和常嫣一起将我伪装成童仆留在生活区。玄阶以后,监里对生活区的检查加紧了,我就会在他们来检查的时候躲在天花板上的一个暗格里――应该是上一届搞出来私藏藏违禁品的――人走了再出来干自己的事。”
什么?
师父带着常嫣铤而走险,在寝室窝藏了一个被除名的弟子,还一藏藏七年?
乔师微想起师父说的“人微言轻”“帮不上忙”……
这哪里是帮不上忙。
这分明已经做到极限了……
“我灵力微弱,她们就教我理论。符,阵,丹,卜,都能学一些。我想好了,十八岁毕业后我先跟着小梅接一些零活,空闲时间整理心得,把所有强健地脉有关的符阵术法写上去,再托人带回畎西寨。”
“这个过程很长,很难。地脉有关的术法本就高深,我还要顾及族人灵力不强的问题迂回再迂回……期年后,我才完成了三分之一。那年常嫣加入了北境军,和我们分开了……但没事,还有焦小梅帮我,日子也能过得去。”
杨香陇说及此处,停顿了很久。再次开口,她的语气冷硬起来了:
“直到,二十年前。”
那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焦小梅被前国师选中,进入国师门下深造。
第二件,龙榜归来了。
那是一个昏沉的下午。
杨香陇和往常一样,一边看书一边完善自己的笔记。
有了头一年的经验,后面的进程丝滑了不少。还差最后两章,就可以送到畎西寨了。
她的身材依然保持着十岁的模样,用的桌椅也比常人矮一些。
这本是她二人共同的居所,但焦小梅被国师收入门下后就来得少了。
那天她却来了。
二十岁的焦小梅――不,该叫乔疏影了――出落得很有气质。
她的长相并不惊艳,但这些年有意控制身材,整个人高挑匀称,还颇有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味道。
杨香陇抬头。
焦小梅欲言又止。
“怎么了?”
杨香陇问。
“……你有个老乡在找你。”
焦小梅退到一侧,露出后面一个高大壮实的大姑娘。
不,已经是少妇了。
杨香陇的笔从指缝滑落。
――龙榜归。
她穿的是东尧服饰,发髻高高盘起,明显已嫁作人妇。但她小时候的神气活现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疲惫与憔悴。
杨香陇盯着她,有些难以置信。
寨老的女儿,不管是本寨还是临近村寨,向来是招的入赘。
她……嫁的东尧人?
龙榜归也看着她,神色复杂。眼神似有什么东西在闪,明灭不定。
“你怎么……现在还是长这样?”
她勉强说出来句,干巴巴的。
“驻颜而已,不影响。”
杨香陇语气平静,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龙榜归沉默了很久。
杨香陇等着她。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衣摆,视死如归般朝她跪下了。
杨香陇:?!
“你――你这是――”
“端王要发兵征讨巫族!”
龙榜归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声来,
“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求求你,回去吧,你学了那么多本事肯定能帮上忙,我阿爸他们撑不住的!”
杨香陇答应了。
龙榜归暂时留在这里。
龙榜归想让她求焦小梅去找端王斡旋让他打消征讨巫族的事――军报写常嫣在上月的盘龙岭战役为端王立下大功,焦小梅和端王的关系也一直融洽。
但杨香陇没有开口。
――朝廷的决断,岂能被一言左右。
就算不是端王,还可以是其他将领。
甚至可以是西永。
平心而论,杨香陇对赵岩商的印象不错。
他为人向来仁善,杨香陇还是监内弟子的时候就见识过,后来也偶尔听焦小梅和常嫣提起,都是谥美之词。
焦小梅和他走得近,二人是君子之交,“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至于吴彩双,吴家贪污受贿甚至挪祭祀银两放贷的事被查出,乾宁帝震怒,立刻下令革职抄家,吴家人尽数贬为平民不得入朝,吴彩双不仅修行前途无望,连和端王的婚约也作废了。
着实令人扬眉吐气。
杨香陇想,若是端王,大抵可以争取下“和平过渡”――西南巫族改旗易帜,归顺东尧,入住黔州城,以平民身份上黔州户籍――总比流血的强。
杨香陇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焦小梅。
出人意料的是,她犹豫了很久。
“……我试试。”
很没有底气似的。
杨香陇有些困惑:
“怎么这么犹豫?端王人不是挺好的吗?你和他关系也不错……你还说过他不喜欢战争和权术。”
“那不是――”
焦小梅脱口而出,说了一半后却猛地打住,像是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什么。
“这件事,我……只能尽力。你在这里等着我结果吧。”
杨香陇和龙榜归就在这里等。
龙榜归的话不如以前多,但杨香陇也从她那里知道了不少新信息。
杨香陇走后,山里的环境并没有好转,收成这件事一直横亘在众人心里。外界对巫族的态度也急转直下,巫族人到城里做买卖总是被异样地打量着,还会被刻意敷衍。
外面说,东尧准备彻底收服西南夷,让这个民族彻底从地图上消失。
十八岁候的某一天,寨老叫来龙榜归,商量她的婚事。
他想把她嫁给黔州知州,刘鑫火。
――做续弦。
龙榜归不愿。
寨老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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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现在寨里形势危急,她嫁过去便是东尧的人,不会再被战争的阴影笼罩。寨里也会得到一大批粮食物资,足以解燃眉之急。
龙榜归本想拒绝,但考虑到寨里的生计,同意了。
婚礼按例在山上山下各举行了一次,既不隆重,也不寒酸。
分别的时候,寨老哭了。
那年刘鑫火三十岁,她十八岁。
婚后,她兢兢业业管理内院,间或做些小生意补贴家用,日子不好不坏。
直到端王将要攻打西南夷的消息传到她耳中。
她回了次畎西寨,却被房长们拦在寨门外。
“榜归啊,你已经是刘家的人了,寨老当时也是一片好意……你就别来趟这趟浑水了……”
“他是我阿爸!寨里的事就是我的事!”
龙榜归哭得撕心裂肺,对着寨门直磕头。
“畎西寨龙榜归,求见寨老!”
她等着。
门没有开。
房长们叹了口气,各自退下了。
“……女儿龙榜归,求见父亲!”
她等着。
门依然没有开。
她在那里跪着。
天快黑了。
刘家的人来寻她。
她麻木地站起来,走了。
痛。
绝望。
不知怎的,她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夜,想起了蛊瓮坳的瘴气,蛇,火把……那个人。
杨香陇。
她要去找杨香陇。
她来了。
她隐瞒了理由,只告诉刘鑫火她要去淮南进些货。
刘鑫火人不坏,两人感情不说深,但总归过得去。
他同意了,还给了她路费。
她拿着钱,走了。
她在淮南转了一圈,好容易找到了司天监,却被守卫拦着,不让进。
万幸来了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素衣长衫,银线绣样,气质出挑,颇有位高权重之感。
她低声下气地求她帮忙联系下杨香陇,她是她的老乡,家里有急事。
出乎龙榜归的意料,那人听见杨香陇的名字直接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拉起她一路小跑至内城一处带院子的小平房。
那人是国师的徒弟乔疏影。
她说她是杨香陇的朋友。
她就是在那间房里,见到了杨香陇。
“然后呢?”
乔师微百感交集,不禁问了一句。
杨香陇直直盯着乔师微,一双大眼睛里的神色不比她简单到哪里去。
银面具作为最先挑起这个话题的人,此刻却双手抱臂,闲闲地倚着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个人说,你是国师徒弟,那你师父是乔疏影?”
杨香陇冷不防问了句,听不出感情。
乔师微不打算隐瞒:“……是。”
“你那个同门师妹,什么来历?”
乔师微一愣,仍然如实回答:
“她是司天监监正的女儿,有意入北境军。”
“……北境军。又一个这样的……”
杨香陇的心情肉眼可见的低迷。
“你们不是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焦小梅这一走,就杳无音讯。
杨香陇后知后觉,她应该不会帮忙了。
――也是。协助端王平定西南夷一定是大功一件,刻意破坏他的计划反而可能受到指摘。
东尧这百年来一直不怎么信奉和平主义。
相反,它的历任掌权者们都传承着野心勃勃好大喜功的优良文化。
毕竟,铁骑扫平比和平过渡更有利于立威。
西永经历数年战乱元气大伤,承安帝休养生息无暇外顾,东尧更要证明自己是这九州的主宰。
而焦小梅――乔疏影呢?
她才成为国师的门徒不久,一直渴求立一件大功来巩固自己继承衣钵的地位。
她不怪焦小梅。
她是巫族人。
焦小梅是东尧人。
她们只是在司天监的黄阶捌宿舍萍水相逢的关系。
缘来则聚,缘去则散。
焦小梅帮了她快十年,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