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师微看着,也大抵琢磨出杨香陇中诅咒的原因了。
溯洄的时间跨度长,详略得当,能被详细描写的场面都是关键。
这次公开撕破脸,像焦小梅和常嫣这样的狠角色,两吴一赵当是不敢动。
至于杨香陇这个闷葫芦……
当真是人善被人欺。
乔师微叹了口气。
“喂!杨香陇,杨香陇你没事吧?”
眼前景象骤然黑下去,常嫣焦急的呼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雾。
“吴彩双!这根本就不是课上要求的破云符,你对她做了什么?”
乔师微第一次听到焦小梅这么不冷静。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但没人开口。
“我……我不知道,这是我哥他们给的……说这就是个恶作剧……”
吴彩双微弱的声音发着颤,像是怕得快哭出来了,
“我真没想害她的命……”
乔师微看的是杨香陇的记忆,也能感受到她脑中的昏沉。可能是不想事情闹大,也可能是为了安慰朋友自己没大碍,她强撑着,勉强把眼睛睁开了:
“她醒了!”
吴彩双这次比谁都激动,
“我真没杀人!你们看到了吗?”
“但她看起来状态也不太对……要不做个检查?”
这次说话的人声音温婉,语气合宜,是确确实实的旁观者角度。
宋姝。
她俩平常几乎没什么交集。宋姝对她表示了关心,乔师微都颇有些意外。
“我背她去吧。”
说这话的人干净利落,三两下就把杨香陇背了起来。
周月娥。
乔师微颇有些感触,看看她俩,又看看吴彩双,高下立见。
她不禁莞尔。
果然,未来能成为一国之母的人,格局气度总归是不一样的。
无论是东尧还是西永,所谓后宫真没有想象中那么常见。
东尧龙熙帝一后一妃,西永先帝承安帝仅一后,西永当今的昭元帝更是至今未娶。
周月娥和宋姝从小一同长大关系极好。周月娥后来成了北境军统领,一品封龙卫真人,在与西永的战争中受了暗伤不能生育。刚巧,宋姝的丈夫江墨也经历了相同的劫难,于是四人一拍即合――宋姝入宫封淑妃,生下的一子一女认两位母亲,江朔为义父兼武学师父。
造化弄人,但好歹也凑了块圆满。
乔师微感慨着,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屋角,蓦然发现一丝裂缝。
黑的,黑的纯正,向外散出丝丝缕缕的怨气。
乔师微嘴角的笑意凝住了。
外面有人在闯入溯洄。
……谁?
“测灵符,搜魂。”
“啪!”
乔师微当场画符,画完狠狠拍向那条缝。
朱砂图纹由红转蓝,上面结了层薄冰。
乔师微抖了抖又拍了拍,冰层虽薄却异常□□,一丝裂纹也无,还差点冻伤她的手。
“水灵力,修为……在孟萌之上。”
糟了。
此人如此级别,若是敌人,如何应对?
乔师微愣神的当儿,裂缝却后知后觉地被快速补上,鬼魂版杨香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喂,你小心!溯洄有点不稳定,有个很厉害的人进来了,他的傀儡还伤了你朋友!”
溯洄里的画面陡然模糊,声音随着时间的长河持续流淌。
“岐黄长老,她怎么样?”
“粗看没什么大问题……先回去休息吧。”
“嗨,我就说没事,别想赖我头上!”
短暂的沉默。
场景转换。
“香陇,你身上……好像不太对劲。为什么这一年,你灵力和身体都一点没长?”
“吴彩双!你给我出来!那年你给她下的咒到底是什么?!”
“啧,粗鲁。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造的孽,西南蛮夷之人本就低级,我看她就是先天不足。反正她灵力兵道挂科已是定局,就等着被退学吧!”
“……”
“小梅,监正那边怎么说?”
“……”
“你怎么不说话啊?!这分明是他们作恶,不能让香陇白白受屈!”
“……他说,赵云礼、吴庆瑜、吴彩双三人为无心之失,不知者无罪。杨香陇禀赋不足,取消在监修行资格,勒令离监。”
“这……他可是监正,怎么能如此明目张胆地纵容!杨香陇她以后……”
“我有办法。”
一槌定音。
没有画面,声音信息的价值却凸现出来――她们的年龄在增长,音色也逐渐分明起来,乔师微已经能从她们的音调和语气分辨出说话人是谁,其中一个人最引起她的注意。
――焦小梅。
沉稳冷静,处变不惊,滴水不漏。
她……
乔师微心里涌现出一阵酸麻。
……师父?
师父是平民出身。
师父的真名是乔疏影。
乔是国师一脉的赐姓。
焦小梅。
乔疏影。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①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②
“咔擦――”
琉璃瓦碎,箭矢破空,迎面袭来。
箭头堪堪擦过乔师微鬓角,隐入黑暗。
远远只见一道月光,官衙内的轮廓已然显现。
窗沿站着一个人,高大,黑袍,银面具,左手握剑,右手佩弩。
这个配置……左撇子?
乔师微疑窦顿生。
但此人修为极高,不容轻视。
乔师微心中警铃大作,袖间符纸蓄势待发。
月光下,那人面具后的眼睛幽如深潭。他似是不急着出手,只是徐徐地盯着她。
乔师微被他盯得十分不自在,试探着开口:
“阁下……”
话音未落,一道寒芒破雾而来。
乔师微猛地侧身,泛着银光的剑刃已擦过她的肩膀,带出一线血痕。
痛。但有惊无险。
银面具并未亲手持剑,只是闲闲地站在檐下运气操纵。
明显没把她这种没灵脉的对手放在眼里。
乔师微一咬牙,在下番攻势袭来前甩出爆破符,生生将剑尖偏离。
万幸……吗?
下一刻,银面具仅是轻抬左手,长剑便在半空中拐了个弯,直刺乔师微心口。
乔师微旋身避开,却被剑上的灵力威压逼得后退两步。她强忍着不适,又打出一张穿着铜钱的剑气符,阻断银面具的攻击后死死钉在墙角。
铜钱有六枚,剑气符刚好五张。
东西南北中,够用了。
乔师微默念一番,心下稍定。
接下来一柱香的时间里,躲剑――抛符――钉墙的故事循环往复。
她虽然灵力没有,灵武也没法用,逃命的功夫总是有的。
顶多狼狈点。
这种时候,生命第一,仪态排不上号。
然而银面具不是傻子,这么折腾一番也大概看出她布阵的打算。几番攻势均被打断,他再不复方才的气定神闲,长剑在空中划过一圈,被他的左手握住。
乔师微硬撑着,站在原地未动。
手里捏着最后一张符,她却再找不到机会使用,这人要认真起来,连孟萌都不是对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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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师微就算智谋通天在绝对的武力值面前也只有被碾压的份。
肩头的伤口火辣辣的,血液浸透衣衫,滴落在地,竟泛起一丝微弱华光,在夜间显得格外显眼。
乔师微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是……?”
黄绿黄绿的光,仿佛初生幼苗,青草暖阳……
萤石粉?她也没中毒啊……难道是杨香陇?
她在一旁胡思乱想,银面具也注意到了她周身的异象,拔剑的动作停了。
死里逃生――才怪!
银面具提剑而上,乔师微一口气还没放下去又提到了嗓子眼,这次没那么幸运,她甩出的符纸连带着上面的铜钱被他的剑气绞成齑粉!
她想躲,脚下却一阵刺骨冰寒,两大块水灵力凝成的冰把她的脚冻在地面上,再抬头,双手也被冻住。
这比杨香陇的树根厉害多了。
乔师微心沉到谷底。
她闭上眼。
却没有预料之中的鲜血四溅。
冰反而在慢慢化掉。
“司天监的!你那困龙阵还差中间的眼,快补上!”
杨香陇的叫喊听着十分真切。乔师微睁眼,却见到壮观的一幕。
简单来讲,枫树开花。
准确来讲,通体紫黑、树干二十人才能合抱的枫树开出了满树赤红色的花。
杨香陇一声令下,赤红花朵翩然若蝶,形成浪潮扑向银面具。
殷红光芒正盛,照亮了乔师微的脸,也将杨香陇的魂体映得有些透明。
幻术。
西南夷秘法的确长于此。
溯洄里那两个高阶纨绔提到的“三战定乾坤”,前两战的惨败,就是源于西南夷的幻术。
那人用手臂挡住脸,黑色广袖垂落,似是烦躁地驱赶这些散发着红色荧光粉末的“蝴蝶”。
乔师微抓紧时机,弹出最后一枚铜钱。
虽无剑气符过渡,但困龙阵雏形已现。杨香陇到底在司天监修习过,福至心灵般朝中央第五枚铜钱渡了些怨气。
这困龙阵的中央阵眼向来不必和其他四方完全一样。甚至有时候,中央强于其他四方还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顶级的困龙阵是用来封印上古邪物的,布阵材料那可是天地至宝。像她布的铜钱阵法,只能用来困住凡人了。
可能只能拖一会儿,但强行破阵也够那个银面具喝一壶了。
阵成。
霎时间,五道耀眼白光从铜钱孔发出,化成数根铜链,将银面具紧紧捆在中央。蝴蝶浪潮褪去,隔着面具也能看出他脸色不好,不知道方才在幻术里经历了什么。
“困龙阵……不愧是国师亲传,年纪轻轻就能施展这种阵法。”
银面具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感情,仿佛自己没有被阵法锁住而只是在与人交流学术。
乔师微愣了愣,对他更加警惕了: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我的身份。”
银面具手脚被锁,但他比乔师微高不少,仍是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但你这个阵只能是凑合,因为你忘了一个让阵法无懈可击的要素。”
乔师微直觉上感到不妙,下一刻猜想就得到了验证。
“东方木,南方火,西方金,北方水,中央土。你这四方均为金,充其量阵眼用了土。这阵嘛……”
“咔――”
银面具嗤笑一声,催动灵力,锁链结冰断开。他甩了甩手,语气古井无波:
“只有金土。冰水属性的修士都能钻这个大空子,国师的徒弟,竟然能出这种纰漏?”
①选自宋陆游《卜算子·咏梅》
②选自宋林逋《山园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