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弈天机 > 8. 黔州一(8)
    半刻后。

    “统领。”

    怨气绳索应声而断。少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属下无能,打不过那个……”

    “不怪你。你的任务并没有失败,日后好生练功便是。”

    “……是。”

    “回去吧。接下来的事我来。”

    蓝黑大鸟载着少年走远了。银面具的长刀紧紧抵住杨香陇的脖子,杨香陇身后那棵树也挨了一击,人面叶片出现了丝丝伤痕。

    “西南地脉,可是在这棵树下?”

    杨香陇冷眼瞧他,神色鄙夷:

    “端王的走狗,还敢再踏足我西南,我呸。”

    银面具底下传来一声轻笑,索性收刀。

    杨香陇眸光一亮,立刻召唤树藤反击,却被那人反手握住。

    “这术法,倒不像东尧的路子。难道是你们西南夷的传承?”

    “那又如何。”

    杨香陇冷笑道,右手一收。银面具手里树藤蓦地伸长,瞬间扎穿他的右掌!

    “你来得正好,今日就用你的血来祭奠我族千百长眠尸骨!”

    血色洇出,沿着树藤飞快蔓延至树木本体。霎时间,整座官衙地动山摇,枫树迅速伸长变粗,颜色由红变紫,最后甚至开出了蝴蝶似的红花。

    无数殷红连接成网,盘虬卧龙的根系破土而出,将银面具往那张大网里推。

    银面具没有吭声,脸上银色的纹路透出诡异的光。他不怕痛似地用左手握住树藤,往外狠狠一拔。

    血肉横飞,右手掌心霎时间破了个大窟窿。

    杨香陇:“?!”

    “不错。长见识了。”

    银面具语气淡然,仿佛藤上挂的那块肉不是自己身上的。

    “你……你是活人还是……?”

    杨香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反正不是鬼。”

    杨香陇猛地意识到什么,想要收势,却已经来不及了。

    铺天盖地的红光将银面具淹没,很快把他拖入树中。

    “不,不,快停下!这个不能吃!”

    杨香陇慌了,连忙招呼她的族人们。

    红光听话地灭了。

    杨香陇松了口气。

    下一刻,树干打开,里面的却不是人影,而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偶。

    杨香陇提起木偶,瞥了眼它头上的符纸――三张,两张还是鲜红的,一张已经暗了――眸色一沉:

    “傀儡术……糟了,我的溯洄!”

    溯洄内。

    震颤只持续了片刻就停止了,仿佛只是错觉,但乔师微提起的心并没有放下来。

    但这段回忆似乎还只是开了个头。她只能继续看下去。

    腊月假期里,三人关系好得几乎同进同出。教材纸笔,包括用来画符的黄纸和朱砂都发下来了。寒假长而无聊,她们有时待寝室闲着翻翻书,有时出去聊着天瞎转悠,但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对门寝的成员――尤其是吴彩双。

    徒增烦恼的事,还是别做为好。

    溯洄里的时间飞逝,转眼间已经开学半年了。

    黄阶弟子只有上午有课(常嫣松了口气),术法基础和符阵入门交替着来,还有三天一次的体能训练。

    司天监十四岁以前的课业都偏重夯实基础,但禀赋的高低上下也能初步显现。

    不出乔师微所料,这一届弟子的平均天资高得出奇,尤其是几个女孩。

    焦小梅在长老中的口碑最好,丹符阵灵兵全面发展无短板,尤其是推演和灵力,时常被当做范本表扬。

    周月娥的推演符阵中规中矩,但体术与灵力惊才艳艳,不愧是北境军出身。

    常嫣虽然平时三心二意吊儿郎当,但练起功来废寝忘食几乎不要命,武艺提升飞快,倒成了周月娥的一大对手。

    宋姝性格文静专注,又有明察秋毫见微知著之智,的确是理论研究的一个好苗子。

    在众多天才里,杨香陇显得格外不起眼。

    当然这不是她真的不行――她在符箓和医药上造诣不错,只是她的灵力微弱,施展术法时力不从心。

    毕竟是西南人,修炼东尧法术总归差点意思。

    其实按照现在的标准来,她这种情况按理来说在司已是乙等上级水平,也不至于一点关注度也捞不着。

    周围全是金子,真的只能看纯度和大小了。

    杨香陇似乎不大嫉妒,但有些焦虑:

    她来司天监是为了学本事回去振兴大山,胜负欲并没有很强,只是不管修习什么方向,灵力上有短板,总是道硬伤。

    乔师微就深有体会。

    而且体会很深。

    灵力不够,兵道自然也没法学。防身能力为零就算了,问题是别人能直接调用灵力完成的事,她需要借助符纸、法器、提前布置的阵法,弯弯绕绕兜个大圈子,最后事倍功半。

    ……但好歹还有一半的功。

    所以只要肯下四倍甚至八倍的血本,也可以持平甚至超过其他人。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杨香陇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就像她乔师微有师父和孟萌教导,杨香陇也有朋友焦小梅和常嫣作陪。

    如果没有诅咒那件事,她完全可以在司天监正常完成学业,平安返回畎西寨。

    然而,那件事的引信很快燃了。

    某个春日下午,阳光正好。三人有说有笑去还书,路过书阁廊下时,两道漫不经心的讨论声传来。

    杨香陇脸色一白,停下了。

    “……西南那边穷乡僻壤的,要不是当年朝廷发兵过去,怕是到现在还在茹毛饮血。翻翻咱高阶课本那章,什么巫蛊医毒,听着玄乎,其实不就是蛮夷的把戏?”

    “可不是嘛。我也看了,那章写先帝亲征西南夷,雷母岭一役,三战定乾坤。西南夷那些巫族,连像样的阵法都摆不出来,全靠些上不得台面的邪术。我说这种人,也配住咱们东尧的疆土?”

    第二个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妹妹她们那届不就有个西南夷来的?叫什么来着……”

    “杨香陇。”第一个人嗤了一声,“山里丫头,瘦瘦小小的,学东尧术法连灵力都使不利索,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跟她同寝的还有一个……听说是婊子养的?”

    他说“婊子养的”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戏谑和鄙薄之意溢于言表。

    杨香陇站在原地,没动,但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

    常嫣也没想到听到这么一出,双拳握得死紧,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

    焦小梅停在她二人旁边,本就偏黑的脸色更难看了不少,但她很快克制住,还有余力拍拍二人的肩,示意她们冷静。

    然后她深吸口气调整好表情,独自转出廊柱。

    “赵二公子,吴大公子,好兴致啊。”

    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赵二公子和吴大公子回头,应是想起她和杨香陇常嫣的关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就收住了。

    “焦师妹,有事?”

    焦小梅语气随意,

    “过来还书,不过恰巧听到二位在聊西南夷的事,有些好奇。你们方才说‘蛮夷的把戏’,不知二位对巫族术法了解多少?我记得二位的阵法成绩堪堪及格线往上,倒是对西南夷的阵法评判得有模有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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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二公子脸色一僵:“你——”

    吴大公子抢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挖苦嘲讽:

    “焦小梅,你一个潮关来的,也配评价我们?那西南夷本就是朝廷打下来的,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难道还能是冤枉了他们不成?”

    “书上写得清楚的事,未必就是全貌。”

    焦小梅不徐不疾地回了一句,

    “不过二位连高阶课本里的内容都能理解成这样,想来也是不容易。”

    赵二公子横眉冷对: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二位方才聊的‘雷母岭一役,三战定乾坤’,那可是先帝第三次发兵之后才打赢的。前两次呢?前两次东尧的先锋军被巫族困在山里退了四十里,书上没写,是因为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焦小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二位读书只读自己想看的部分,当然会觉得西南夷不过如此。”

    赵二公子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吴大公子正要发作,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庆瑜哥?云礼公子?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吴彩双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一身鹅黄锦袍,脸上笑盈盈的。她的目光不咸不淡地掠过三人,在焦小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自家兄长身上:

    “哥,你跟她们废什么话呢。”

    明明他才是兄长,但吴庆瑜见了妹妹却跟孩子见了娘一般委屈:“彩双,她们——”

    “好啦,我都听见了,你就别在这丢脸了。”

    吴彩双打断他,仍是笑着,却转向焦小梅,

    “焦师妹,我哥和赵二公子不过是随口聊了几句闲话,你犯得着这么上纲上线?什么巫族术法、什么雷母岭之战的细节——你一个潮关来的,替西南夷操什么心?”

    焦小梅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吴彩双笑得更灿烂了:

    “不过也难怪,焦师妹你确实会说话,毕竟连殿下都亲口夸过你。就是不知道你这张嘴,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靠说好话讨人欢心,确实是个本事。”

    她的语气甜得发腻,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不像我们,到底得顾及家族脸面,可不敢学那些没皮没脸的功夫。”

    常嫣彻底怒了,上前一步准备当面对峙,却被焦杨香陇拉了回去。

    “吴小姐言重了。”焦小梅语气清淡,“殿下夸我一句,是殿下宽厚。倒是吴小姐你——”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吴彩双身上慢慢扫过去:

    “入学大半年了,术法课的成绩单你应该也拿到了吧?灵力兵道排第几?符阵课能独立完成几套阵法了?”

    吴彩双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哥和赵二公子好歹还能拿‘高阶课本’出来说事,你呢?”

    焦小梅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整天在司天监里穿金戴银,靠家里的资源水成绩,上课摸鱼,翻书就睡。你一个正经官家小姐,整天想些有的没的,耽误正事——”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吴彩双脸上,

    “说实话,大皇子能看上你这样的真不知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廊下一片死寂。

    吴彩双的脸气的铁青。焦小梅对她的反应视而不见,转身拉起一旁震惊的杨香陇走了。

    常嫣走在最后,余怒未消,朝他们三个翻了个白眼。

    “焦小梅,你们三个,给我等着!”

    吴彩双恼羞成怒,再也顾不上什么官家小姐的气度,吼得嗓子都破了。

    回应她的,只有常嫣戏谑的回声:

    “稻壳枕头,你尽管放马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