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弈天机 > 7. 黔州一(7)
    赵岩商一出场,裁衣处的空气凝固了一瞬。吴彩双愣了片刻,脸上的趾高气扬瞬间无影无踪,脸涨得绯红——少女怀春似的,惊喜中带着几分紧张,像是不确定自己该表现得亲热还是端庄。

    “殿下。”她低眉顺眼,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您怎么来了?男弟子量新衣不是在隔壁吗?”

    赵岩商走近两步,扫了眼她身后的人,语气随意:“量完了,听到你的声音,过来看看。”

    吴彩双:“……”

    乔师微差点没绷住。

    所谓听到声音,不就是嘲讽别人寒酸外加显摆自己身世嘛。

    这脸可真是丢大了。

    吴彩双脸上的绯红转成青红,看得出心里一团乱麻,只是勉强维持一丝笑容:

    “……那是彩双在跟几位同窗聊天呢。”

    赵岩商对她摇摇欲坠的谎言只是一笑了之,既没有拆穿,又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后面那排女孩身上。

    文静姑娘最先反应过来,低头行了个礼,动作规整:“见过殿下。臣女宋姝,家父鸿胪寺宋致远。”

    ――外交官的女儿。倒挺有书卷气。

    高个女孩紧跟着行了一礼。她的动作比宋姝利落,腰弯得没那么深,颇有武者之风:“臣女周月娥,家母北境军副将周封兰。”

    哦,北境军副将之女……等等。

    乔师微脑子空白了一瞬。

    周封兰的女儿周月娥……

    周皇后?!

    还有刚才那个文静的宋姝,难不成……

    宋淑妃?!

    乔师微望望这个,望望那个,欲哭无泪。

    杨香陇啊,你在司天监的求学经历真是……精彩纷呈。

    难怪说表现平平,这一届当真是神仙打架。

    赵岩商的视线已经越过这三个官家小姐,落到后面三人身上。

    常嫣本还有些散漫,刚和他的目光对上,不知怎的就拘谨了起来,规规矩矩行礼:

    “常嫣,太原人氏,见过殿下。”

    杨香陇也有样学样:

    “杨香陇,西南巫族人,见……见过殿下。”

    赵岩商温和地还礼:

    “幸会。在下曾在黔州游历过,西南方物,的确不寻常。东尧的司天监已经多年没收过巫族人了,杨师妹当是与玄术有缘。”

    杨香陇没想到能被赫赫有名的大皇子以“师妹”称呼,害羞地低下头,不说话了。

    乔师微死死盯着他的表情――很可惜,没有任何“和气”之外的东西在。

    这时候的端王,当真是平易近人……对西南夷的态度也不错。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往后的事,难怪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焦小梅站在杨香陇前面,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

    “焦小梅,潮关人氏,见过殿下。”

    赵岩商没有像前两人一样立即接话,只是将她通身上下打量一番,末了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笑着道:

    “刚才那句‘裁衣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选秀’,说得不错。”

    此言一出,连同乔师微在内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焦小梅没有低头,也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直,不快不慢:

    “殿下莫开玩笑了,草民只是随口说说。这几位小姐们穿得漂亮,排场够足,我们看着也赏心悦目,仅此而已。”

    几次三番面对权贵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乔师微几乎都对这个叫焦小梅的平民弟子生出几分敬意。

    不过她说话的感觉……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不过焦师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赵岩商转向三位小姐,“彩双,你这打扮确实……隆重了些。这里是司天监,是来求学的地方,统一的服饰不说,哪怕是日常的便装都最好以方便实用为上。”

    “……知道了。”

    吴彩双垂衣拱手,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勉强应了他的话,但又不死心地小声补充了最后一句,

    “我这……不是想让你看看我打扮漂亮的样子吗……”

    这话听到的人只有乔师微叫得出名字的一圈。

    所有人,包括另两位高门贵女,无一不是一脸复杂。

    估计他们都在想:这样的性格,到底怎么被招进司天监的……

    端王无奈笑笑,然后快步离开了。没有看任何人。

    队伍又恢复了往常。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屏风,脱衣测量,半晌后又出来。杨香陇进去后,里面的大娘有些吃惊:

    “哟,快十岁的孩子还这个小身板……天可怜见,以后多吃些,好长身子。好了,去吧。”

    杨香陇穿好衣服,羞赧地走了。

    回寝。

    “哇呀呀,小梅,刚才骂得漂亮,干净麻利,可算出了口气!”

    常嫣翘起二郎腿,衣袍太短,白花花的大小腿露出来。她没管,但杨香陇小心地给了她件长百褶裙。

    “欸,你干嘛?”

    “那个,冬天冷,我看你的衣服短,别着凉了。”

    杨香陇有点不自在,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谢谢啦。我的衣服是妈妈和姐姐们给我的,确实不太合身。”

    常嫣叹了口气,心中感慨。

    焦小梅看着她,轻声问了句:“你家里是……?”

    常嫣一愣,随后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告诉你们,我亲爹的身份可以把你们吓死――太原知府,常襄。”

    杨香陇惊呆了。连焦小梅也愣了愣:

    “那……那你家……?”

    “我家呀……虽然我和我爹姓,但我根本没见过他――我是和我娘生活在一起的。我家在醉红楼。”

    焦小梅猜到了,杨香陇也猜到了。两个人都没有吭声。

    “就是你们说的,婊子养的。而且如果没来司天监,我长大以后会接我娘的班。”

    常嫣苦笑了两声,

    “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不在乎。我还想知道有什么没听过的骂人话,正好来长个见识。”

    常嫣闭嘴了。她等了等,没人搭腔。

    “哦,不骂算了。那说好,这以后你们想骂我,我可不干了啊。晚安。”

    常嫣耸耸肩,跳床上拉起被子睡了。

    “……常嫣?你先别睡,听我几句话。”

    焦小梅平静开口。

    常嫣睁眼起身:“干嘛?”

    “……杨香陇也一起听。”

    杨香陇乖乖地凑过去。

    “我们三个,论出身,整个司天监怕是很少找得到更……普通的了。”

    焦小梅斟酌再三,换了个温和的词。

    常嫣挑眉:“……所以?”

    “与其各顾各家被那些所谓高层欺负,咱们不如联合起来,一加一加一可能大于三呢。”

    两人沉默了。但没有持续太久。

    杨香陇这次率先说话:“……怎么联合?”

    焦小梅回答得很干脆:“做朋友,同气连枝,有难同当。”

    “嗨,我说呢,就这――咱们一间房,这不是应该的嘛,还能生分不成?”

    常嫣双手一摊,

    “小梅你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仨得找棵桃树拜把子,烹羊宰牛什么的――上哪儿整这些?”

    “扑哧。”焦小梅被她逗笑了,“好啊,嘴快伶俐,要真有搞到牛羊,咱首要是把香陇喂壮!”

    “啊?”杨香陇猝不及防被点名,整个人懵得可爱,“我?”

    “对,你。”焦小梅拉住杨香陇,比了比身高,“如果不是在这里看到你,我还真不信你快十岁了――我七岁就有你这么高了,还比你壮实两倍――你在山里经常挨饿吗?”

    “……寨里收成不好。粮食都是大人给的,我得省一些。”

    杨香陇挠挠头,想了想又连忙补充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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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们对我很好的。”

    焦小梅笑了笑:

    “好好好,我知道。不过既然来了司天监,这监里的饭虽然少了些,但品相还是不错的……”

    杨香陇:“没有少吧……我快撑了。”

    焦小梅:“……哦。我还想再添,可惜是按量的。没了。”

    沉默。

    常嫣笑了:“唉呀,你俩真可怜……哟,灯灭了。”

    亥时已至,整栋楼的烛火同时熄灭。

    三人闭嘴,乖乖爬上床。

    黑暗中,不断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不知过了多久,常嫣将头探出床沿,向二人悄声道:

    “喂,话说,你俩来司天监有什么理想吗?”

    没人说话应该在思考。

    常嫣率先开口:

    “我的理想,是学好灵力和兵道,玩转十八般武艺,混个武职当当,这样就没人能再欺负我和我娘了。我爹也得对我恭敬有加。”

    片刻后,杨香陇也说话了,声音很细很小:

    “我要学法术,振兴大山,让大家安居乐业,不为生计所困。”

    然后静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杨香陇的意识开始模糊,久到屋内的响声逐渐平息,连常嫣床的呼吸声也已经规律,迷迷糊糊间她才听到焦小梅方向的回复:

    “我要……我要一步步往上爬,我要成为司天监最顶尖的修士,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们的人对我恭恭敬敬马首是瞻,我要……让天下再无不平不公。”

    杨香陇半梦半醒间张开嘴,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沉入了梦乡。

    她睡着了。

    哐当。

    不知道是不是溯洄的主人杨香陇睡着的原因,场景猛然震颤一下。

    乔师微一惊。

    还是……有人在搞破坏?

    难道是孟萌和杨香陇在外面遇到麻烦了?

    “喂,技不如人就别学着放狠话了。菜就多练。”

    院子内一番恶战。孟萌喘着大气,双刀淬了灵红得发亮,边上还有血迹。

    黑衣少年被孟萌连同百余怨魂制服,服服帖帖地被怨气凝成的绳索绑在那棵枫树上,面具后的双眼神色狠厉:

    “……闭嘴。”

    “啧啧啧,说你两句还不行,嘴这么硬,看来是撬不出话了。”

    孟萌唏嘘不已,迈步走到他跟前:“作为杀手被擒……看你也没有自尽的打算,要不要我帮你?”

    少年语气鄙夷:“你敢。”

    孟萌笑了一声,充耳不闻:“算了吧,我可没杀人的心情。不过呢,我还想知道……”

    “啪!”

    她一勾手指,少年脸上的假面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了下来。

    “哟,还是个小弟弟。”

    孟萌半是惊讶半是揶揄叫出了声:

    眼前人脸庞轮廓分明,眉眼虽是好看,却带着稚气未脱的青涩,撇开他眼中杀意,不过是十四五岁束发之年。

    “岂有此理……”

    少年脸黑了一半,抬手想孟萌脸上一拳,奈何被束缚得紧紧的只能干瞪眼。孟萌幸灾乐祸,还火上浇油做了个鬼脸:

    “唉,有错吗?本姑娘今年十七,叫你一声弟弟有啥问题?啊~~~?”

    她还想再口嗨几句,岂料突然狂风大作,头上盘旋的黑影骤然俯冲下来,近来看却是一只黑中带蓝的大鸟,当真是其翼若垂天之云。

    “啊!这鸟这么大,什么妖怪?”

    孟萌骂出声,抽出双刀直接劈上去,不料寒光闪过,什么东西径直穿过她的胸口,透心一凉。

    她大睁着眼,想开口,喉里涌出的却是鲜血,眼前只一黑,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最后时刻,她只瞥见大鸟上下来一个人影,高大,黑色袍服,银面具,长剑上沾了她的心头血。

    然后再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