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弈天机 > 6. 黔州一(6)
    溯洄内。

    乔师微走神的当儿,溯洄里的时光也在飞逝。

    杨香陇在畎西寨安然地度过了最后几十天。过完年不久出发(巫族的年在十月上旬的第一个卯日,这次是十月初七)。

    十月廿八是个天高云淡的晴日。杨香陇站在山门口,身后是乌泱泱的人海――不止畎西寨,附近的白水冲,乌香坪,平时零散散七八个村落的人都来看热闹,估计是意外畎西寨杨家里还能出个东尧修士。

    龙榜归没来。那件事以后,杨香陇再也没有看到过她。寨老把她禁足三月,现在还没出来――估计也是特意安排。

    远处晃动的一点黑影渐渐近了。是个杂役打扮的年轻男子,赶着牛车,在山门前一段距离就停下来。

    “这就是东尧修士?也不怎么样嘛……”

    “你个木脑壳。那东尧的修行者都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忙人,到咱大西南接新生的肯定只是杂役,普通人啦。”

    “长得也就那样,也不知道人老不老实。唉,我要是也能出去……”

    杨香陇身后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赶车人往山上巴望几番,杨香陇连忙跑下去,背着的包袱在肩上一甩一甩的。

    “杨香陇,女,西南黔州巫族,戊子年四月廿五……”

    来人摊开一卷文书,字正腔圆地念了起来。一边念,一边审视这个瘦小的丫头。

    杨香陇缩回眼神,没说话。

    “司天监接引使,赵同子。”

    同子敷衍地做了个揖,引杨香陇上牛车。

    乔师微在一旁看着,对这同子的观感已经不佳。

    接引使的态度,分明没把杨香陇,没把畎西寨放在眼里……许是东尧官方对西南夷的一贯作风。

    黔州到淮南,陆路加水路,大抵一个月……只是不知这路上还会生出几番波澜。

    接下来的场景开始加快,乔师微看不清画面,只听几轮对话掠过――

    “你们山里人这副德行,到淮南可得收一收。大家族的公子小姐,得罪了够你喝一壶的,搞不好你们族里也遭殃。”

    “……哦。”

    “就一个哦?闷葫芦。告诉你,我可是赵二公子身边的人,这赵家就是你要记住的最大头头――皇帝母家,朝廷命官。这姜氏皇族的大公子可都是随的母姓呢!”

    “……我一定记住。”

    “哼,这还差不多――你这一身寒酸样,包袱……诶呀,这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叶子包的……土吗?”

    “这是我们寨老做的荞麦粑。你要吗?”

    “啧,穷酸。不要不要,真晦气。”

    “……”

    画面晃过,定格在司天监的大门前。同子才瞥见守门的弟子,态度立刻热情起来,几乎是搂着杨香陇过去,最终“客气地完成交接”,走远了。

    守门人态度还算正常,核对完信息后大致给她指了个宿舍的方向。

    杨香陇的包袱不算重,干粮路上已经吃完了,只剩下几件换洗衣物,梳子头油头绳什么的日用品,还有三两银子――寨里攒的。

    她要在这里呆整整八年。

    走在路上,乔师微都感到杨香陇的心情愈发低落,几乎要哭出来。

    从小长在山里的人,骤然离家万里,归途无期,换作是她也不好受。

    乔师微看着她进入“践行居”――就是女弟子的住宿楼。司天监每年招十余人,男女大致相当,所以女弟子有五六个。而且,所有入学弟子,无论家世背景,必须入住司天监安排的宿舍,且在监内求学的八年里不能与外界接触。

    ――其实最后一句话,对各人的约束效力迥异。撇开孤儿不谈,平民百姓的儿女进了监的确杳无音讯,若是家里有权有势,像赵家那种……进来了真斩断尘缘一心向道――大多是骗鬼的。

    司天监的宿舍是三到四人间。杨香陇找到“丁阶捌”的门前,深吸口气,开了门。

    “(唱)……也要柳叶儿刮,柳叶儿刮。你又不曾金子开花,银子发芽……①”

    哗啦啦的水声混着滴溜溜的唱腔,猝不及防涌入耳,杨香陇连同乔师微惊得直接杵着了。

    “欸,新舍友。”

    木柜前站着个女孩,身材微壮,肤色黑黄,衣服看着也是劳动人家的式样。

    女孩走到她跟前――她们同龄,但前者高出不少――饶有兴致地打量杨香陇一身装扮:

    “这帽子,这绣样――你不是东尧人?”

    “呃,我家在西南大山里。我是巫族人。”

    “我叫焦小梅,家住东尧边境,其实是半个北箕人……你知道北箕吗?”

    “嗯……是不是东北那个?”

    杨香陇在寨里恶补了东尧的一些文化,大致知道北箕是东尧在北方的一个附属国。

    乔师微倒是新奇。

    西南夷灭后几年,北箕王室伙同东尧驻北箕将领谋反,妄图脱离东尧自立。当时的端王自请率兵讨伐,北箕尽灭。岂料端王攻下北箕后盘踞于此拒不回朝,作为姜氏宗族的他干了件令人发指的事――

    叛离东尧,将北箕献给敌国西永,归服西永昭元帝。

    一时间,民怨沸腾,众说纷纭。

    要知道端王可是龙熙帝同父同母亲兄长,向来光风霁月忠心耿耿,在百姓间风评上佳。这件事在当年的震撼程度不亚于更早之前西永昭元帝发动的政变。

    ――昭元帝的得位十分不光彩,都猜测里面有端王的手笔。

    于是在大众版本里,这两人相互勾结狼狈为奸已成定论。

    至于西永治理下的北箕……反正北箕血脉已经断了。乔师微也是只能在溯洄里才能见到活生生的北箕人。

    “(唱)如今的时年,是个人也有三句话。你便会行船,我便会走马……”

    水声停了。歌声还在,调调更刺耳了。

    “常嫣!别唱了,洗完了出来,我要接水洗衣服。”

    焦小梅朝屋子右边紧闭的窄门喊了声。歌声戛然而止,里面的人收拾片刻,穿着浴袍出来了。

    “哟,人终于齐了。”

    那个叫常嫣的女孩带着身湿气,施施然踱到靠窗的大木柜前拿毛巾,瞥了杨香陇一眼。

    乔师微看了看常嫣。这小孩生得匀称高挑,白净净的,举手投足间透着股――不知道怎么说,轻佻。

    不合年龄的那种。

    再看看她的物什,乍一看满当当的,但――头饰的款式过于成熟,也旧了些,像是大人戴过的。至于衣物,她那件浴袍宽大了些,薄纱质地,皮肤几乎是透了出来……

    再结合她唱的歌……

    乔师微移开目光。

    这女孩……

    罢了。

    ……三个都是可怜人。

    常嫣忙着擦头发,焦小梅抱着木盆进浴室接水洗衣,杨香陇左顾右盼停住了,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乔师微开始打量这间寝室:

    方方正正一里屋,东门西窗北卫浴。三张床,三个大木柜,一条长桌,一条长凳。完了。

    柜门有些歪,窗纸被侵蚀得岌岌可危,桌子的漆掉了些,凳子四条腿长度各异,还用砖块垫了起来。

    低阶弟子的寝室都这样?还是二十年前的条件就这样?

    乔师微满腹疑惑。

    她入门就是国师亲传,一人占整间房,简约但不简陋。孟萌是监正独女,物质条件更是少不了。乍一来这地方着实给她震惊不小。

    按理来说,这届弟子还有一个寝室。不知道她们那边是不是这样。

    常嫣把头发拧得半干,再用毛巾包住,旁若无人地继续:

    “(唱)就是孔夫子,也用不着你文章;弥勒佛,也当下领袈裟……”

    别的不说,这女孩唱功不错。吐词如连珠,脆生生的。

    倒是有个性。

    “那个,你好,我叫杨香陇,来自西南巫族……”

    杨香陇大抵是没见过这样的姑娘,怯生生打起了招呼。

    “哦,西南的?有点稀奇。”

    常嫣挑了挑眉:“我叫常嫣,太原人氏。”

    “你唱的歌好听。”

    “我母亲在世时教的。她不喜欢南曲的浓艳,北方民歌唱得上好。”

    “……”

    杨香陇没吭声。

    吱嘎一声响,焦小梅出来了。

    “呼……未时一刻,晚饭还有一会儿。咱们要不聊聊?”

    焦小梅左右望望,先开了头。

    “那个,我家在东北,家里打鱼的,带了些鱼片,你们尝尝?”

    焦小梅掏出两个纸包。杨香陇打开――熏鱼,和山里的做法不一样,但也不错。

    “好吃,谢谢。”杨香陇边嚼边说话,“那个,你们来得早,请问这里有什么规矩啊?”

    “嗯,腊月司天监教学区放假,这个月是给我们新生熟悉环境的,好像明天有人过来通知……到时候说吧。”

    焦小梅耸耸肩。

    “欸,我沐浴时听到隔壁丙阶贰的人在抱怨,这里的作息管得可严了,亥时初入睡,寅时末起床,午饭后休息半个时辰……难道其他时间都花在这劳什子‘修行’上?”

    常嫣抱怨道。

    乔师微不禁莞尔。

    初阶弟子嘛,下午是自由的,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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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做些杂活,整理文书或药材什么的得到额外报酬。有时候也可以把这些时间花在课业上……睡觉也成,全凭自愿。

    到了十四岁,那才是常嫣苦恼的情况。

    丙阶的弟子差不多十四十五岁,才面临这种作息,抱怨几句无可厚非。

    谁不是这么一步步熬过来的呢……

    “那好累啊。”

    杨香陇叹了口气。

    “但是能学好多本事!”

    焦小梅眼睛亮起来了。

    乔师微颇有些意外――这孩子,有志气。

    ……而且不知怎的,她看这小胖丫头还有几分亲切。

    “学本事好啊,争取出人头地,就不会遭那些奇数寝的豪门小姐的白眼了。”

    常嫣烦躁地打了个哈欠,

    “给你们说,我前两天见对门柒号寝门开着,一时好奇就往里望了一眼――啊呀呀,那些金的玉的琳琅满目,床和桌子都是崭新的,还比咱们的大不少。里面两个还好,但靠门那个女的穿得像个花蝴蝶,比楼里的姑娘还招展,被套枕套都是金线银线的苏绣织锦,还白了我一眼,说这清潭芙蕖可不是我玷污得起的――瞧瞧这多嚣张,我还得忍着不骂回去,你说憋不憋屈!”

    “世家小姐,咱们这种人,也只能随她去了……”

    焦小梅眼里的光明灭不定,末了轻叹一口气。

    杨香陇听到她低声说了句:

    “不过,来日方长。”

    几人又聊了几句,晚餐铃响了。她们跟着大部队鱼贯而出,到了饭堂。

    世间修士本就稀少,东尧司天监的弟子加长老,总人数不过百余。一间大屋子绝对是够了。

    修行者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偌大一间房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小心翼翼的。

    杨香陇三心二意吃完了饭,又跟着队伍去量体裁衣。

    裁衣的氛围轻松不少。她们三个排一起,边聊边巴望。

    “嚯,这前面的不就是咱对门寝的是官家小姐吗?看这打扮,果然气派。”

    常嫣指着焦小梅正前面的三人――个个肤白貌美罗绮满身,头上一大堆首饰让乔师微看了都脖子痛。

    “可能吧。这比我们寨里大节日才戴的银冠还值钱。”

    杨香陇看着她们,眼神里的艳羡之意溢于言表。

    焦小梅只看了她们一眼,就不咸不淡移开目光,小声道:“裁件衣服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选秀呢。”

    “啧,你什么意思?”

    最后面的女孩耳朵灵,转过头来冷眼盯着焦小梅:“哟,穿这个样儿,莫不是来讨饭的?”

    中间的女孩闻声回头。她比刚才那个文静些,皱着眉拉了拉她的袖子:“彩双,注意言行。”

    最前面的高个女孩没有说话,只是一脸敌意地看着三人。

    “……”

    焦小梅神色几经变化。

    那边中高级女弟子的吵嚷声也停了,数十道各色目光尽数集中在她身上。

    “……几位小姐误会了。我方才是说,三位小姐模样标致仪态万千,说是来选秀的也不为过。”

    彩双似是没想到她会一拳打到棉花上,扔不打算消气:

    “油嘴滑舌。自己买不起,还说葡萄酸,装腔作势,自认清高。”

    “小姐说笑了。这锦绣华服,只与钟鸣鼎食之家相配,我等平头百姓岂敢肖想。不瞒小姐,草民第一次见到地道的苏绣还是在小姐房内的枕头上。这清潭芙蕖纹样的稻壳枕,倒与小姐的地位相称!”

    听了这话,在场之人神色各异,没有一个人吭声。

    杨香陇懵懵的,围观的人大多也是这番摸不着头脑。

    乔师微花了两息,瞬间福至心灵,差点笑出声――

    锦绣套,稻壳心――这不就是换个花样的绣花枕头嘛。

    环顾四周,常嫣也看出了门道,憋笑憋得像要哭了一样。前面两个小姐应是也听出了此话深意,表情微妙,但也知趣地没表态。

    彩双看起来不太聪明,只听出焦小梅夸她房内东西好看:

    “……哼,嘴这么甜,算你识相。”

    彩双甩了甩袖子:“念在咱们都是新生的份上,这次就不给你计较了。我吴彩双可是礼部尚书之女,大皇子的未婚妻。若你识相――”

    “彩双?你怎么也进司天监了?”

    说曹操曹操到,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乔师微神色骤变。

    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从隔壁进来,锦帽貂裘,眉目俊朗,腰间挂着司天监中阶弟子的玉牌,脸上神情十分意外。

    ――这就是那位随母姓的大皇子,未来东尧的端王与叛贼,赵岩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