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弈天机 > 5. 黔州一(5)
    杨香陇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

    她从自家吊脚楼的床上爬起,脚落到地面的时候顿了下――许是才解了毒,身子还有些虚。

    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米缸满了,红薯换了七八个大的,檐下的黑绳子也换过了,还吊了串腌鱼。

    望着这些吃的出神的当儿,木门吱嘎一声,杨房长端着碗药进来了。

    溯洄里的时间过了三个多月,乔师微也终于把这寨里的关系搞清楚了。

    畎西寨一百七十口人,四十几户人家,就龙,杨,石三大姓,三个家族的家主就被称为房长。

    杨氏的房长是杨香陇的堂大伯――关系不近也不太远,但好歹是照料她的。

    杨香陇的母亲大抵去得早,她父亲没的时候她年纪小,独自料理农田难度太大,家里的田就给充公了,日常生活靠着寨里人接济(主要是杨家本家)。

    杨家其他亲戚对她还算厚道。但不知是不是寄人篱下的原因,这孩子过分懂事,吃穿上扣扣搜搜缝缝补补,三棍子打不出一个求字,要不是司天监的入学通知让村民对她的关照更加一步,她这苦日子怕是要过到成年。

    “香陇啊,来,把药喝了。”

    杨房长高高瘦瘦的,态度十分和蔼,皱纹里却透着隐约约的疲惫――她和龙榜归的事把全寨的人折腾了一晚,他还要打起精神照顾昏迷的杨香陇,着实难为人了。

    杨香陇喝了药。

    “大伯,龙榜归她怎么样了?”

    “嗨,这丫头也真是的,一言不合离家出走,还好没什么大碍,今天一早就醒了。寨老发了好大的火,抽了她十篾条,然后罚她到祠堂跪到晚饭时分……这丫头平时没少欺负你,怎么还关心起她来了?”

    “……只是问问。她又没有想要我的命,我自然不想她出事。”

    杨房长沉默半晌:“唉,有你这心思,倒显得……罢了。”

    他顿了顿,到底没有再说下去,转向另一个话题:

    “看你屋里这么寒碜,我们又给了你些粮食――这几年寨里是收成都不算太好,我们也尽力让你过得好些,听说那东尧国的司天监教的东西可玄乎了,你到时候可得留心留心有没有什么法术能让大家都吃饱饭。”

    杨香陇腼腆地笑笑:“好,我会努力学的。”

    乔师微神色复杂,喟叹一声。

    粮食长在地里,吸收的是土壤的养分。土壤的养分含量直接由地脉状态决定……

    想让大家吃饱饭的思路,无非施水施肥施法。前两者巫族人应该已经试过了,施法的话只能从地脉入手。

    然而这几十年,黔州的地脉状态一直不算好。她和孟萌来“维护”的标准就是看它是不是还在喘气,没枯萎就行,半死不活是常态。

    此任务下限极低,上限极高。要是她和孟萌能做到枯木逢春,把这地脉盘活,别说得甲了,得个顶都可能。就算是她俩平常的情况,乙级也能保住。

    杨香陇活着时有没有对地脉施术尚未可知。但不管怎么说,她的魂魄的确对地脉动了手脚……

    想到这里,乔师微心里咯噔一下――这可不只是评级不及格的问题了。搞不好整个黔州会地动山摇,甚至变成一片废墟。

    思绪飘得远远的,杨香陇接下来在山里的日子也被她三心二意跳过去了。

    ――日常的事也就那样。现在她更关心的是,孟萌在外面怎么样了?

    “你几岁了?”

    “十七。你呢?”

    “……不记得了。”

    “……你逗我玩呢?”

    “死了这么久,真记不得。”

    旧官衙的院子里,一人一鬼吹着风,赏着月――好吧,年三十,月也没有。只是望着天发呆。

    远处的寒鸦不知是不是吃了年夜饭,叫声额外洪亮,传到官衙处掀起的回声激得孟萌起了鸡皮疙瘩。

    孟萌尝试尬聊,奈何杨香陇这小鬼话真不多,只是一脸阴沉沉地蹲着。

    “呃,那你什么时候死的?”

    孟萌话一出口顿觉不太礼貌。杨香陇倒没有被冒犯的意思,直接答了:

    “你们东尧人的算法,乾宁十二年。”

    “哦……那就是二十年前。”

    孟萌若有所思点点头,而后恍然大悟:“啊,我想起来了。当时那劳什子端王在招兵买马,先来打了西南夷,又发兵攻北箕,最后公然叛去西永和那个昭元帝狼狈为奸――唉,你们可真够冤的,好端端的飞来横祸。没事,我们司天监有冤必申有屈必平,等师微出来――”

    “你们申不了。就是东尧官方想把我们赶尽杀绝。”

    杨香陇把头埋在袖子里,满头银饰叮叮当当地响,声音闷闷的:

    “当年那把火,你们司天监难辞其咎。”

    “那你刚才怎么哭了,还把记忆给了乔师微?”

    “我在你们的司天监待了八年。碰到的人里虽然有蝇营狗苟仗势欺人的畜牲,有背信弃义不择手段的奸邪,但也有重情重义两肋插刀的真朋友……我长到今天只看错了一个人。而且,我相信自己不会背到连犯三次识人不明的错。”

    “所以你相信我们是好人?”

    “管你好人坏人。还有些所谓好人打着忠君爱国的旗号对异族犯下杀戮。不过你们不会对我们巫族有害,这个我信。”

    “……那也差不多这个意思。总之,谢谢你夸我们啦。”

    杨香陇冷哼一声,淡淡地站起来。

    “又不是我一个人做出的判断。你要谢,就对着我们一百四十口人挨个行礼作揖。”

    “……啊?”

    孟萌还没反应过来,身后那棵枯枫树就开始抽条,变细,变高,开枝散叶。

    和孟萌进幻境前看到的奇观相似,每片叶子都是一张人面,周身笼罩着一层与怨气略有差异的紫色雾气。

    孟萌冷不丁站直,咽了口唾沫,讪讪道:“呃,各位前辈好。你们要是觉得在树上挤了不方便说话可以下来,这儿还有不少空地……”

    “大家魂魄不稳,只能这样维持。下不来的。”

    杨香陇走到树前,对着最底下一片叶子低声道:

    “寨老,还是您和她说说话吧。”

    孟萌:?

    孟萌眼睁睁看着那张殷红色的老人面。虽然材质诡异,但五官还算端正。

    “哦……东尧的年轻人啊。”

    老人说得很慢,一双眼睛仔细地把孟萌打量一番,

    “嗯,是个豪爽姑娘。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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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头要是在这儿,你俩应该合得来。”

    “……老人家客气了。”

    “这人上了年纪,总归不太有心思打打杀杀的。你们东尧的修行者来这偏远的黔州到底有何打算?”

    寨老的语气很温和。孟萌也没觉得有什么隐瞒的必要,索性和盘托出:

    “老人家,这真不是我们有意惊扰您们安息。我们是司天监的高阶弟子,来此只是为了完成维护地脉的结业考核。顺带超度一些西南――呃不,巫族亡魂。若是您们在这世间呆够了,我们也可一并――”

    “且慢。这西南地脉的根治……他们就派你们两个小丫头来?”

    其实也不是要求非根治不可……国师和监正还不知道一方水土一方人吗……土生土长的西南夷人都死光了,要是这地脉还生气勃勃那可真是见了鬼。

    孟萌她爹就是司天监监正孟钊。她与乔师微的考核内容可是国师和监正商议了半月才敲定的,再怎么离谱也不可能涉及劳什子“复生”――这可是史诗级难度的禁术,修为不够还得以命换命。

    可这个人的说法……难道还有别的出路?

    “老人家您说的可太对了。”孟萌一拍大腿,“这考核可太难了,我俩都是货真价实的淮南人,对这西南方物着实一筹莫展……”

    “嗯?淮南人?”

    寨老的面部皱起来了――如果他还有手,此时一定在捻胡须。

    “你那朋友身上的北方气息浓得要溢出来了,怎么会是淮南人呢?”

    “啊……哦哦哦,我想起来了。”孟萌脑子一抽,总算连上了,“她是国师从北方带回来的――司天监不知父母籍贯的门人也不少,都以淮南为家了……你不提我都忘了。”

    “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寨老面部舒展开来,

    “其实这地脉嘛,我们是有法子的。自从那次灾祸后,西南夷哀鸿遍野怨气冲天,我们的灵魂既因怨恨与执念未了不能去往生投胎,又因生前未曾修炼而不能长久凝聚,只能借助秘法残卷里的方法与地脉绑定,苟延残喘。只要将我们全数超度,魂魄之力自会回转地脉,从根本上扭转地脉的颓势……”

    “他们可以,我不行。”

    杨香陇冷不防插了进来,“我是自愿当鬼的,还有修为,你超度不了我。”

    “啊?”

    孟萌还想说什么,岂料又是一阵扑打翅膀的气流,吹得她风中凌乱,眉毛也倒竖起来了。

    “这你妈哪来的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也没有九万里啊!”

    孟萌转身大骂,岂料脑后刀剑破空声袭来。孟萌一惊,旋身避开――是根箭矢。

    她眼疾手快,本能地用双刀回挡,奈何箭头转了个向直刺那棵树,孟萌心道不妙掠向那玩意儿试图再挡。可杨香陇比她更快,只是一伸手便将箭身握住,随即体内催动怨气,整支箭瞬间灰飞烟灭。

    “真是稀奇。这么多年了,巫族的旧事还能让这么多英雄豪杰趋之若鹜。”

    烟尘散去,一个戴着素白笑面的黑衣少年站定在一人一鬼一树跟前,手中匕首寒锋森然,面具下的声音因被扭曲而显得过分低沉:

    “小娘子过奖了。英雄豪杰不敢当,但端王殿下的命令不容违抗――今夜,你们一个也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