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絮停住脚步,扭头疑惑的看着青衣男子。
沈昭行也起身,往她面前走,双手抱胸,一脸松懈:“照温三小姐这样的话,那你与我似乎是差不多的人。”
这话温知絮没法反驳,她在外人看着也的确总没心没肺、自由散漫的,为此温家的人也不太注重她,看在温老太爷的面上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真遇到什么事了她亦能靠自个解决,心里瞧人看事也跟个明镜似的,聪慧伶俐。
温知絮冲沈昭行呵呵一笑,恳请:“那看在我同世子爷是一样的人的面子上,可否不要再拿宋清予做棋子?”
沈昭行距她一尺,听了这话微弯腰,离温知絮更近些,他花眼含笑,嘴角上扬,声音带着几分蛊色:“温三小姐只是同我一样的人,又非是一路人,何来的面子?”
温知絮捏了捏拳,深吸一口气以平复情绪,握了握拳,挂上疏离的笑:“既如此,那我也就不扰世子爷吃好茶了。”
言罢她转身猛的拉开小门,抬脚就往外走,可下一秒,那怒气冲冲的拳在向后摆动时被人握住,温知絮刹那间停下脚步。
她猛的转头,眼中蓄着还未褪去的愠怒:“世子爷还有何事?”
“我看温三小姐同宋大小姐不过一日便如此要好,又没说不应你的要求,温三小姐这般不经逗?”
沈昭行说的轻佻,温知絮一下子就想起他那些在外花名,一把甩开他的手,只冷眸盯着他。
沈昭行也知自己前奏太长,不再调侃,单刀直入问:“你若告诉我你如何知晓十八狱录,我便不再利用宋清予如何?”
温知絮见他对此极为有兴致,总乐此不疲的问,心道有了个拿捏世子爷的机会,但面上仍淡淡的不苟言笑:“这事说来话长,我非牢犯,怎肯什么都告诉世子爷?”
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沈昭行扶额,看着温知絮有些头痛,却十为的无可奈何。
罢了罢了,还是案子要紧。十八狱录之事,他慢慢探。
方想完,他就见温知絮的身影消失在门廊边,一点不带留恋。
沈昭行看着虚空,咂巴咂巴嘴——这温三似乎不好搞啊。
——
温知絮是一点都没在意沈昭行如何做想,只觉得她既要探案,自然要常与沈昭行打交道,甚至可以从他那翻出以往案子的共处。
只是她若现在就拿她如何得知十八狱录的秘密去换,沈昭行必然不会同意。
有些事……绿衣少女走在街上,双手负背,眯眯眼,暗忖——还得徐徐图之。
毕竟眼下还是查一查五凉绣行的凶手要紧。
这么一想,温知絮便垂眸沉思,将所有得到的线索皆在脑中过了一遍。
章重焕之死若愚真是同人生意上往来不好,那还得靠宋清予她们多查一查商户之动机。
而她能入手的或许只有章重焕在那个夜晚是如何在自个小厮都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人悄无声息的杀害的。
据马林所言,应是有人约章重焕到铺子里,后行凶事。
又按十八狱录所载,凶手与之存在钱财利益纠纷或挑拨了何人的关系。
如此一来,何正德还债的理由排不掉嫌疑,方蔓此前与之利益冲突排不掉嫌疑,那群商户因其难做生意亦排不掉嫌疑。
而至于一个成人在遇到危害时不可能一点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所以马林没听到任何动静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提前被人迷晕,而那人很有可能是沈昭行怀疑的路过五凉绣行的陆言蹊。
二是马林说了谎。
温知絮闭上眼又猛的睁开,不对!
不对不对,还有第三种可能。
倘若章重焕在被人行凶之前中了什么叫人心口无力的迷药呢?
届时,凶手只要不想被人发现自有法子捂住章重焕的声音。
温知絮再度敛下眉睫,倘若是第三种猜测的话,那会是什么迷药呢?
——
申时正刻,暮色初临,日影西斜。
早早从莲茶阁回了刑部云南司厅的沈昭行正坐在桌案前看着案卷紧皱眉头,似并未发觉走进的人。
卢兴阳看着绿袍青年埋头苦思的样子方存逗弄心思就被眼前人给冷声打断:“又从哪个莺莺燕燕那回来?惹的一身香。”
“嘿!你可别乱说。”卢兴阳瞪了一眼沈昭行,在他下首的椅上掀袍坐下,哼声,“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人,怎敢往那花同柳巷去?”
沈昭行抬眸睨了一眼卢兴阳,露出不同方才沉稳的坏笑:“我怎么记得卢大少爷早些年为柳巷的什么红红一掷千金过?”
卢兴阳摆手烦躁道:“什么红红?那叫烟红,是兄弟我早些年不懂事罢了。如今有了阿桃,哪里还敢乱来?”
“那你的香从何而来?”沈昭行蹙眉,倒不是他不喜香,只是这略带陌生的女子异香实叫他难受。
卢兴阳看着一脸不解的沈昭行终于得意起来:“我跟你这个孤寡人家不一样。这不方才阿桃来照磨所给我送亲手做的杏仁酥,沾了些。”
沈昭行撇撇嘴,又重新垂下头去看案卷。
他实在对卢兴阳自矜佳偶不感兴趣,女人于他而言还没一具死尸叫他心动。
而就在他又要深入思考时,卢兴阳探过身来问:“阿台,你还未同我说过你何时跟温三小姐走的这样近。”
外人都说沈昭行是玩世不恭又风流成性的纨绔,但跟他走得近都知道那只是表层。
跟着沈昭行的这几年,卢兴阳就没真看到沈昭行跟哪个女子共处一室谈论那么久甚至允其近案的。
当然,女牢犯不算。
“与你何干?”沈昭行头也不抬。
“那可太有干了。”卢兴阳打了个响指,再度把身子探过去一些,压低声音道:“温三小姐怎么说也是我未来妻妹,你若是与她有什么嫌隙那叫我多难做?”
沈昭行听后不耐皱眉,忍住叫他滚蛋的冲动,指着桌上的案卷道:“你照磨所若真的很闲,就赶快来帮我看看这何正德和马林的口供。眼下案子停滞不前,陛下怕是要怪罪下来了。”
卢兴阳见沈昭行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也不敢再作打趣,起身就走到桌案边,跟沈昭行一同仔仔细细查缺。
二人略略琢磨了一番,卢兴阳提出疑惑:“旁的我辨识不来,不过何正德说他在外等了大半夜你可找人确认过?”
毕竟大晚上的,章重焕还出去过,说不定会遇到。
沈昭行苦恼:“这便是何正德还择不出去的问题所在,按仵作上报的凶杀时间来算,没人能证明戌时二刻后何正德还在不在章宅外?”
“你们没把人审出来?”
沈昭行睨了他一眼:“说得轻巧,你去审?”
卢兴阳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笑笑:“那再说说这马林。凶手能在不惊动邻里杀人需具备两者条件。”
“让里头的人发不出声,让外头的人昏睡过去。”
顿了顿,沈昭行又说,“不过这马林不见得没说谎,若他和凶手是一伙的倒也不用真的昏过去。”
卢兴阳听了个七八,最后只能叹口气:“真假难辨,人心难测啊!”
沈昭行将案卷卷上,身体一塌,整个人就往椅背后松软的垫子上倒去。
他抬起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捏了捏眉心,真是头晕,这头马林何正德还要审,那头陆言蹊要跟,还要再兼顾一下温三是怎么知道那十八狱录的。
诶……他若是真纨绔就好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卢兴阳方才的指示他前两日就想过了,但后头遇到旁的事便没往这头去查。
如果马林并非帮凶,那何正德在铺子里是如何发不出声的?
沈昭行微微垂眸,一手撑着下颌,另一手环抱在臂弯,透着几分沉静的思索。
见沈昭行沉于正事,卢兴阳不便打搅,便回身往外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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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踏出门槛,倏地想起什么,回头打断沈昭行的思考:“阿台,我那还有些杏仁酥,专给你留的,一会下值了别忘了拿。”
沈昭行抬眼,在听到似为熟悉的那三个字时,忽的愣住,一下有了猜想,恍惚之间并未立马回神。
一直守在外头的空青见状冲卢兴阳抱拳:“属下现在便替世子爷跑一趟。”
卢兴阳点点头,看了一眼沈昭行就跟空青一块走了。
而就在二人走出司厅没多久,那身姿笔挺的绿袍青年猛然回神,步履轻盈的从内闪过,快步往刑部后门方向去。
——
自三日前,五凉绣行的掌柜被发现死于铺中,东十四街便一下子清冷起来,尤其是日落西斜后,五凉绣行周边的铺子早早关了店,空无一人。
再到宵禁十分时,除刚持刀经过的兵马司卒,连蝉鸣都无。
静谧间,五凉绣行边上的窄巷内传来砖瓦碰撞声,紧接着又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地之声。
五凉绣行大门上被衙门贴上封条,沈昭行心有猜忌来不及上报,又怕走正门撕了封条到明日麻烦,索性用了轻功从窄巷边飞进五凉绣行后院里。
他只来过五凉绣行一回,还是匆匆一瞥,今日被卢兴阳无意间说起杏仁酥倒是让他想起之前那个被忽视的点。
东市这几条街的商铺当时都是由工部营缮司统一起造的廊房,所用木材皆是最为普通的,若章重焕呼喊,马林绝不可能听不到。
所以还有第二种可能,马林身上并无伤痕,在未说谎的情况下也有可能被人提前迷晕。
而他方才也在窄巷里转了一圈,看看可否能有藏匿处可伺机而动,显然并没有。
于是第二种可能性排除。
那么第三种,无非是马林和凶手是一伙的,说了谎。
只这一可能无需沈昭行趁夜偷入铺子,他心中有了第四种可能猜测。
那就是章重焕在里头发不出什么动静。
身子可以被人锢住,而声音,或许在那凶手动手之前被毫无防备的迷哑又或是堵住。
从始至终,街坊邻里无人听到五凉绣行里的吵闹动静,也就意味着凶手是章重焕熟悉的人。
沈昭行一边利索的打开后门门锁,抹黑进了铺子,一边在心中暗忖:
倘若是第四种可能,那么又熟悉又能将人禁锢住的,十有八九是个男人。
前铺并不大,沈昭行点亮火折子的一瞬,人就已经站在了离大门五尺不到的地方。
里头的陈物没有丝毫变化,丝绸匹料瘫乱滚地,账本碎物堆在台后柜间。
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血锈味。
唯一改变的,那便是门边的尸体做了空气,只留下刘非山令人画的尸迹。
沈昭行记得,章重焕死前是惊恐的,不可置信的。
所以他绝不可能遇到危险不大喊大叫,除非是喊不出来。
那到底是什么让他喊不出来呢?
沈昭行顺着记忆,延着火折子漫上的微光,侧过身望向那大半个人高的柜台角。
不看不知道,一看那是下了一大跳。
沈昭行眼眸猛的一缩,身子也僵了半分——那三日前存放的东西,却在此刻不见了!
绿袍青年一手紧握火折子,另一只手已伸向腰间配刀,眼神犀利,盯着柜台,轻步踩了过去。
火光在柜台前亮的越来越厉害,有人的心也在此刻愈发的煎熬悸动。
沈昭行走至柜台边,方想蹲下身子看看猫腻,就见那台下大空格的外沿边露出一抹青绿色的裙摆。
青年蹙眉,刚想大声呵斥,却是先见一只葱白纤细的手伸出来,在虚空中朝着自己挥了挥手。
沈昭行的眉头蹙的更甚,厉声道:“何人在此?!”
“沈世子爷。”青绿的裙摆慢慢从黑暗处移出来,那人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心虚,“是我。”
下一秒,沈昭行就见白日刚见的熟悉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