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闹街,宋清予十分悠然的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顺道撩开两头的车帘。
而后才波澜不惊的提起温知絮刚才的担忧:“左右沈世子爷已将人给放了,何况他也没同我约好何时何地在何处碰面,只要没遇到,管他做甚?”
温知絮给宋清予竖起一个拇指,咧嘴笑:“宋小姐也有这般耍滑的一面。”
宋清予看着温知絮宠溺的笑了一声:“那是因为我同温三小姐一见如故,便也敢和你说些知心话。”
温知絮会心一笑,便把目光放向窗外。
马车在大道上行驶,间临几处巷口窄道,偶有编户出入。
正当二人一边看景闲谈,一边沾沾自喜能偷奸耍滑摆了沈昭行一遭时,马车忽而立停。
二人险些跌跤。
宋清予扭头刚想问马夫怎么了,就先听到另一开窗的边上传来一道低沉动听的声音:
“温三小姐、宋大小姐这是要去哪?”
二人先是身子一僵,眼瞪的圆溜,随后十分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看向另一方窗外。
白纱飘拂,青袍圆领的青年眉眼含笑,顶着一张能妖言惑众的脸,似笑非笑的看着车上二人。
温知絮扶额苦笑:“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哦?”沈昭行佯装不知,嘴角仍噙着笑,只是那看似春风靥靥的双眸却盖着一层淬了毒似的寒霜,“我竟不知温三小姐对我如此心思,我不在时还提起我的名讳。”
温知絮冲沈昭行翻了个白眼,不予理会他的调侃。
她把车门开出一条缝,就看到空青站在马车前,于是知晓沈昭行早有准备的要把她们拦下来。
温知絮见状回头跟宋清予眼神交换了下,便利索的跳下马车。
紧接着,宋清予也跟着下来。
“沈世子爷既有闲心派人跟踪我们,倒不如将这些人手派去看看那些跟章重焕有关的商户平日里都在做什么。”
温知絮无语。
“嗳。”沈昭行看着温知絮,少见的错愕了下,下意识就否认,“我派人跟踪你们做甚?不过是偶然撞见宋家的马车,瞧见你们。”
沈昭行出巷口时,远远就瞧见那昨夜留意过的宋家马夫,也就知晓这里头坐着何人,故而让空青去拦。
“那你在这做什么?”温知絮微偏头,往沈昭行身后的巷子里去看,没见到什么人影,便又正过身来看向沈昭行。
宋清予也不解望去。
沈昭行也不藏着掖着,头微朝后头偏了下,便解释道:“我刚从方蔓家旁出来。”
“你又怀疑上方蔓了?”温知絮奇道,分明昨夜是他说以方蔓跟章重焕的关系她是不可能行凶的。
沈昭行挑眉,咧嘴,笑的似人畜无害模样:“这不是听了温三小姐的话,想看看我到底如何不懂女人么?”
温知絮:“……”
真是正经不过三秒。
这会巷口总有人进出,几人在这杵着只会惹人生疑,于是沈昭行提议:“不知二位小姐喜茶否,不如本世子请二位到对面茶楼一叙?”
温知絮跟宋清予会意他这是让她两说今日所查之事,既来之则安之,二人踱步跟上早往前去的沈昭行。
等进了包间,沈昭行特别大方的给二人点了茶水跟几份典食,随后率先道出自己在方蔓邻里那头打听到的事:
“要让温三小姐失望了,这方蔓跟章重焕的确是好得很,她隔壁的婶子说七日前还听到章重焕在她家的笑声。”
“到方蔓家做甚?”温知絮吃茶的手一顿。
沈昭行桃花眼微弯,看着她不语,一脸坏笑。
温知絮:“……”她或许明白了。
似乎是觉得逗她有趣,沈昭行见温知絮红了脸,一副得逞的松散神情,伸出手在一刹那失神的温知絮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你瞎想什么?人婶子说见章重焕出来时喜笑颜开的,嘴巴油腻,肚子鼓囊,方蔓不过是请章重焕到家吃饭啊。”
温知絮:“……”早知道在望尘谷多学些武术,这样可以揍他了。
一同想歪的宋清予:“……”
屋内沉浸了好一会,沈昭行见自己不正经过头了,低首抵拳,轻咳一声,随后抬眸便换了一副脸面,看向宋清予:“宋大小姐今日都打听到了什么?”
宋清予是三人中最为端方重规矩的,没多被方才二人的小吵嘴影响,言简意赅的把在莫道元铺子里打听到的事都说了出来。
末了,还补了一句:“这么一瞧,方蔓的确跟章重焕情义深重,知絮年少,昨日怕是被方蔓给哄骗过去了。”
温知絮垂头,不置可否,神色懊恼,莫非真是她瞧错了人?
宋清予顿了顿,继续发出现有疑惑:“方蔓虽说嫌疑不大,可我们同世子打听到的近来消息却是大有不同。按莫道元所言,这段时日方蔓跟章重焕该是有矛盾的,可世子这头却是方蔓和章重焕仍好到不行。”
沈昭行点头,也觉得有些疑虑。
不过这一层疑虑并没他对明蓝飞的猜忌要深。
而就在沈昭行深思后想继续问些什么的时候,守在门外的空青报:“世子,陆少爷寻您。”
顿了顿,空青又说:“陆少爷还把吉祥他们带回来了。”
屋内几人皆愣神一瞬,随后空青在外就听沈昭行说:“快请陆少爷进来喝茶。”
下一秒,门被推开,廊道上的风灌进来,宋清予原先坐着背对着门的,听到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的身子僵硬了一瞬,随后才顺势转过头。
便见一着宝蓝暗纹直身袍、腰系同色窄带的身形清挺青年踱步进来。
温知絮望过去,只觉其面如莹玉,瞳色稍深,是比寻常墨瞳更沉的浓色,不细瞧只以为是眸光敛静。
蓝袍青年抬臂作揖,声音温润:“沈世子。”
沈昭行靠坐在椅上,一腿翘上椅,懒散姿势不变,眸微眯,带着一丝戏谑:“陆少爷也是为莲茶阁的好茶而来么?”
说完,沈昭行下巴微微一挑,含笑:“陆少爷坐。”
陆言蹊却是站在原地,摇摇头,神色不变,道:“这样好的茶我是喝不惯的,只不过我今日走在路上总能听到身后有两位小哥说起世子爷爱喝的茶,我便想着带二位小哥来求世子爷赏脸让我请个茶喝。”
这鬼话打回去,既应话不生疏,也能暗戳戳的表明他的来意。
都无需询问,温知絮就知道空青方才说的吉祥那二人是从昨夜开始被沈昭行派去跟踪陆言蹊的人。
可惜今日被陆言蹊给发现了,于是来讨个公道。
沈昭行听后,把腿放了下来,探身拿了个干净的茶盏给沏了一茶,推到空位前,点头示意:“陆少爷有心了,我一直都很敬重陆大人,陆大人所护之人我也当敬重,你能来赏脸喝茶我便高兴了。”
顿了顿,沈昭行又看向陆言蹊说:“何况我还要多谢陆少爷帮我把那二人给寻回来呢。”
陆言蹊见那盏茶,便只好上前坐下。
紧接着,另外三人被笑的阴冷的绿袍青年气急败坏的吼声给吓了一跳:
“空青!你把吉祥这两小子给带回去处置!怎么做事的?大白日的还吵着陆少爷了!”
温知絮抿唇,看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沈昭行,忍住险些弯到眼角的嘴。
嘿!终于来了一个能治他的了!
而一直没说话的宋清予却在此刻发问:“世子这样做似乎不妥罢?我昨夜既应了你的要求也做到了,可你答应我的似乎没做到。”
“我答应你的什么要求没做到?”沈昭行反问。
宋清予噎住了一下,垂眸间撇了一眼陆言蹊,到底没敢说出来。
陆言蹊也看过去,只是他面上淡然祥和,一副没有跟宋清予有什么太好关系的样子。
温知絮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突然有些看不懂二人的关系。
这……莫非是宋清予单相思?
“宋大小姐此话差矣。”沈昭行显然也看出异样,“这不是还没从明蓝飞那头打听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嘛。我昨夜的意思是你能帮我寻到关键才帮你,但我都提前帮了你,派人跟着有何干系?”
温知絮一愣,这是不怕陆言蹊恼怒,竟直接将事提到了明面上来。
言罢,沈昭行看向一旁的陆言蹊,干笑了下:“陆少爷莫怪,你三日前夜里途径过五凉绣行的时辰正好同仵作验出的死亡时间不差,上头说你嫌隙不排,这不昨日有人替你求情,这才出此下策。”
陆言蹊仍是那副温润模样,笑看沈昭行:“理解。”
假意客套完,沈昭行再度把目光转向宋清予:“宋大小姐当知商道酬信,你还没帮完的事可还要继续帮我做下去。”
“而我呢……”沈昭行微仰头,眯着眼,佯装拧眉为难,后又十为大义的叹口气道,“为体恤宋大小姐的心境,自不敢再叫人打扰了陆少爷。不过——”
他又猛的眼利,话锋一转,语气沉冷:“这真凶一日不捕,陆少爷的嫌隙就一日不消。宋大小姐既是信陆少爷的,不如你一边帮我探一探明蓝飞一边亲自跟着陆少爷看看他的行踪?”
“啊?”
“啊?”
“啊?”
此话一出,桌前另三人皆是目瞪口呆,有些不懂沈昭行又要玩什么把戏。
“怎么了?”沈昭行挑眉,看向众人,一脸怡然,“这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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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予没说话,抿唇看向陆言蹊。
温知絮更是坐在一边,手握茶盏,微垂眉眼,降低存在感。
沈昭行扫了一眼三人,最后也把目光落在陆言蹊身上。
陆言蹊看了看宋清予,又看向沈昭行,仍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只是那话有些愠怒:“沈世子是直接将跟我的人提到明面上了?倘若我一直呆在画斋呢?这案子不查了?”
“他说查案子了?”
“我说查案子了?”
两道声音重合而至,沈昭行一愣,侧头看向同样发现端倪的温知絮。
温知絮看了一眼沈昭行,比他反应更快的又问陆言蹊:“陆少爷,我们只说在查明蓝飞。”
“那是我胡言乱语了。”陆言蹊似不够尽兴,略带遗憾的叹了一口气,“毕竟事一出我就被抓进新币,我还以为沈世子这几日都在忙着章重焕的案子呢。”
这话解释的合情合理,作为一个案子的嫌犯,前日昨日方进出刑部大牢,自也会对“害”其入狱的案子感兴致。
知道些什么不足为奇。
沈昭行听后,又跟温知絮对视一眼。
只见双方眼里的奇光纷纷淡下去,只冲陆言蹊略带歉意的讪讪一笑,而后也没再说话。
宋清予早垂下头,一言不发,似把自己置身事外了。
陆言蹊环视了下这三人,似在心底挣扎几瞬,最后说:“我知沈世子也是为了案子着想,我逃不开嫌隙却被义父保释出来已让世子费心费力,我也希望刑部早日拿凶,不如我这几日就按世子所说。”
“让我跟着你?”宋清予猛然回神,看向陆言蹊有些惊奇,这分明是完全没必要的事。
“不。”陆言蹊转向宋清予,冲她摇摇头,温和的笑,“是我跟着宋大小姐。这样你一来能专心打探,二来也能不违世子之诺。”
温知絮在对面眼都看呆了,心觉这陆言蹊傻,竟自赶着上架。
而沈昭行又恢复往日闲散模样,双臂抱胸,十为乐意看这场热闹。
随后,青袍男子撇了一眼远边窗外的景色,道:“好了,既然陆少爷都这般善解人意了,此事就这样定夺了。天色不早,各位想必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沈某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又给自己沏了一壶茶,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大家看出来他这是要赶人。
陆言蹊笑着告辞,说先回宅子,今夜不出。
宋清予脸皮薄,自不再久留,只临前看向温知絮。
温知絮会意后屁股仍黏在椅上,对宋清予露出一个愧然的表情:“你先去吧,我还有点事想问问沈世子。”
宋清予听后没多想,就走了。
横门被一关,一直盯着温知絮的沈昭行冲她咧嘴笑了下,身子微往前探:“我竟不知温三小姐待我如此情根深重,总想同我独处。”
温知絮呵呵一笑,不予理会他的匪言浪语,看着沈昭行,双手交握托腮:“宋大小姐同陆少爷没惹你吧?”
“此话怎讲?”沈昭行挑眉,忽觉稀奇,“还从没几个姑娘能同我这样的浪荡子这般自然熟。”
温知絮极力的想不被沈昭行带偏,但还是抵不过他的题外话,没忍住的白了他一眼,说:“沈世子爷不知我自幼在外,常与狗猪为伴,所以对某些禽兽格外亲。”
沈昭行:“……”该!早知这姑娘看着没心没肺却如此牙尖嘴利的,他便不逗了。
为挽住颜面,沈昭行强硬的掰过话题,问她:“为何要说宋大小姐跟陆少爷惹我?”
温知絮原先留在这也是为了说这事,便不欲在题外话多做停留,直接道:“你面上只说为给宋清予面子而让其跟着,实则是借二人认识而想看看陆少爷是否会露出不一样的面目。”
毕竟陆言蹊就算和拔舌案无关那也不该在宵禁时候出现在外头。
倒非是兵马司的一视同仁,而是前段时日温知絮在祖父同他任朝的一位学生下棋时听到大齐似有间谍隐匿,所夜间更需暗中搜查防备。
沈昭行留着皇室血脉,不可能放任陆言蹊走。
沈昭行听后看向温知絮的眼眸极为明显的缩了下:“温三小姐话本子看多了?如此会臆想。”
温知絮哼笑一声,全然不觉自己的想法有问题,直接起身:“沈世子爷藏拙的本事不赖,可惜我略知心术,常人是否装傻我一瞧便知。”
沈昭行挑眉:“你望尘谷的师父还教你这些?”
温知絮不过昨日随口一提,此人就记住,可见他从不是面上那般不靠谱的纨绔。
愈发觉得自己猜想正确的温知絮干笑一声,不欲多聊,起身便要走。
不想沈昭行喊住她:“温三小姐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