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絮整个人移出来后,一眼都不带看沈昭行的,就再度把身子探入黑暗处。
紧接着沈昭行就看到她从中拿出一盘杏仁酥和那个他原先在铺子里见到的熟悉的食盒。
沈昭行眉心一跳,压下怒意牵起嘴角:“温三小姐私闯刑部办案重地是为了偷吃?温家好歹是世家,怎连一小姐的吃食都供不起?”
温知絮起身将那盘原先放在柜台一角的杏仁酥放了回去。
这不站还好,一站那是直接麻了脚,叫人一阵抓狂。
青衣少女一手撑在柜面上,将整个人的重心都移过去,以极为不礼的散懒姿势面对着沈昭行。
沈昭行:“?”
温知絮讪讪一笑:“麻了。”
沈昭行:“……”
绿袍青年深吸一口气,不如以往的吊儿郎当,问:“你为何在这?乱动凶案现场,我可将你当作同伙处置。”
温知絮姿势不变,却没被吓到,她知自己犯了错,语气略带讨好:“世子爷消消气,我这也不是心系案子嘛。何况我有没有嫌疑,刑部的人定然知晓,我又何必劳烦世子爷跑来跑去的?”
沈昭行听了此话讥讽一笑:“温三小姐莫不是吃了这杏仁酥将脑子吃傻了?你不是凶手也好,可私闯办案重地亦要入狱。”
温知絮不想在这无关紧要的地方多话,立马“好言相劝”:“世子爷既未走大门怕是懒得撕封条走刑部那繁杂的流程,倘若将我这个无关大体的人送进去,您怕是不仅在我身上费时费力,还需重走一道入铺程序。”
沈昭行:“……”
他居然觉得这小贼说的有些道理。
“而且我还想告诉世子爷一件或许有关案件的线索。”温知絮轻咳一声,打量着沈昭行的眉宇,不动声色的把话题转了过去。
果然下一秒,就听沈昭行问:“什么线索?”
温知絮指了指那盘杏仁酥:“我将章重焕的求救声在不被外人听到却死在铺里的情况做了些分析,再结合世子爷昨日说过其死状格目。”
顿了顿,温知絮继续说,“章重焕既是先被人在生前拔了舌再割喉,那拔舌前他就已经发不出声音且被凶手禁锢住了。”
沈昭行将火折子放在柜上,双臂抱胸,不似方才的敌对,反倒将身子靠在身侧的高柜上,外腿屈在另一腿边,再次变成那个带着蛊魅的混不吝世祖。
温知絮看着他一番动作一时间失了言,大脑空白,眼中只浮现葳蕤灯火下,男子身着圆领乌青官服,身形颀长,宽肩窄腰。
唯有眉眼见那双染着水波勾人魂的桃花眼在五官立体又白皙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正经。
温知絮忽然觉得这她爹穿的平平淡淡的官服竟是这样的好看,怕不是朝廷为沈昭行这厮量身定做的吧?
“看够了?”沈昭行不合时宜的出声将人拉回神来,语气轻慢又带得意,“真不是我自作多情,温三小姐之前牙尖嘴利能躲过,那这回呢?我不过是站在这,你都能看呆?”
温知絮直起身,拒不承认:“倒也不是被世子帅呆,不过是觉得这乌青色衬不得世子爷。也忒老气了些。”
温知絮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回答的似乎十分的真诚。
沈昭行:“?”
他深吸一口气:“你真这么觉得?”
温知絮露出一个礼貌微笑,点了点头,随后又立马把话转到那个食盒里的杏仁酥上。
“我原先就在想章重焕或许是中了什么药发不出声来,便想来这里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药粉之类的。”
沈昭行姿势不变,挑眉“哦?”了一声,旋即笑了笑:“那你发现什么药粉了?”
温知絮摇摇头又用手指了指那一边的信任酥:“药粉倒是没发现,我才看到这食盒世子爷就来了。”
“那你躲什么?”沈昭行微微恼,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他方才经过前台行至大门处时竟然没发现这块有人。
“你做贼不躲啊?”温知絮理直气壮。
沈昭行:“……”
可能突然意识到时候不早,二人都没预料到此次私闯铺子的还另有其人。
温知絮把食盒推过去:“世子爷也可以瞧瞧,这食盒一直合着,而这里头的杏仁酥已变得软烂了。”
说着她还拿出一小块当着沈昭行的面将其轻而易举的碾碎。
沈昭行:“温三小姐知不知道这是恶意毁坏物证。”
温知絮身子一僵,缓缓抬头看向沈昭行。
沈昭行本就是逗她,难得见到她惊惧模样,倒像个落入网坑的兔,任人宰割,下意识勾起一抹嘴角。
看面前面容姣好的少女比方才更为呆愣的看着自己,沈昭行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把手放下来,直立起身凑过去一些,看清那些碎末。
想着,他又伸出一只手指滑过食盒内壁,随后神情凝重,语气沉稳:“你是想说倘若按方才推测的来说,这杏仁酥软烂是因为三日前它还是热乎的,水汽还未散去,却因一直放在密闭食盒里所以内壁水汽流入酥内,今日才变得渣?”
温知絮点点头,认真道:“所以我觉得章重焕是吃了这杏仁酥从而发不出什么声音。”
话音刚落,温知絮眼一利,直问沈昭行:“世子爷审了这么多人,可知何人知道章重焕喜吃杏仁酥么?”
有关杏仁酥,连带铺子里的,他们也就只知道章重焕在家也爱吃苦杏仁。
“若真要杀章重焕,知道他喜恶并非难事,可这杏仁又怎么能叫他发不出声音?”沈昭行问。
温知絮叹了口气,摊手表示:“我还未往下探呢,你就来了。”
沈昭行:“……”怪我?
见温知絮这处似乎没什么线索了,沈昭行睨了她一眼,就拿起火折子在前堂转悠起来。
光亮一下子消失,温知絮总感不适,于是下意识的上前跟着沈昭行。
“你是不是可以走了?”沈昭行翻看物件,头也不回的说。
温知絮凑过去跟着一块摸索:“我这不是想再帮帮世子爷嘛,您家空青不在,边上总要有一个能照应的。”
沈昭行听了这话侧过脸:“你来此地一点线索没找到,还敢跟我说照应?”
“喂。”温知絮撂下手中物,直身叉腰,神情中带着一丝气愤,“那杏仁酥怎么不算线索?凶手杀人前还做了热乎的杏仁酥给章重焕,就说明在行凶前二人是要握手言和的。”
能直接得出此番结论,是因为温知絮相信章重焕的死跟十八狱录有关。
凶手必定恨他,又怎会给他带糕点?
所以只能是挑拨离间、利益之弊后握手言和。
方蔓、明蓝飞的可能比何正德要大得多。
“而且这杏仁酥上的食盒不像是哪个糕点铺买的,更像是自家做的。你说哪个人跟章重焕又有理不清的利益纠缠矛盾又能为他做杏仁酥的?”
“你想说凶手是方蔓?”沈昭行搜罗完一处,眼光犀利的看向温知絮。
温知絮双手抱胸,不置可否。
沈昭行却觉得不对:“那你解释解释这方蔓一个女人是如何困住章重焕这样的男子,且在马林不知情的情况下杀害的?”
他们的猜测已然奔向了马林不知情。
如果是马林知情,那事情好办得太多,即便方蔓是女子,使些阴手段也能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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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息的搁倒。
可马林到现在都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
所以她们把猜想侧重于最后这一种。
温知絮说:“倘若凶手是方蔓,她完全可以借一些药物混入吃食叫人瘫软无力,以能发不出声。”
“温三小姐在望尘谷学了一手好医术罢?”沈昭行忽调侃。
本就在章宅被其警告,昨日更是自己亲口说出望尘谷之事,沈昭行怕是早就将她的过往查过了。
所以温知絮并不吃惊,反倒是能猜出他要做什么:
“世子爷是不是想说既这杏仁酥是我发现的,推测是我提出的,那这食上有无毒合该我去验?”
沈昭行见怪不怪她这股聪明又识趣的灵动劲儿,心情也跟着莫名好了,他冲温知絮打了个响指,咧嘴微笑,语调轻快:
“聪明。”
温知絮挑眉:“我为什么要帮你?”
“别装傻。”沈昭行见这头翻的差不多了,干脆一边绕过温知絮往外走,一边同她说话,“你很想查此案吧?如今我将机会给了你,你该谢我才对。”
温知絮扯了扯嘴角,话是这么说,但原先她是想借此机会让沈昭行允己参与其中,没想到他直接应下。
虽然二人心知肚明叫温知絮来验糕点不过是为了不把今日私闯铺子的事走一遍费时费力的刑部流程,但是——
“那小女子必不会叫世子爷失望。”温知絮朝对面郑重的抱拳,喜上眉梢,突然就觉得这第一回交锋就给自己下马威的淮王世子没那么难搞。
毕竟……温知絮睨了他一眼,他公事内外似乎都……并不正经严苛,倒有几分同她一样的皮滑。
沈昭行轻轻嗯了一声。
天色已晚,二人左翻右寻,最后还是觉得杏仁酥比较有利可图,便拿起食盒就走。
谁曾想,温知絮跟沈昭行方踏过离门不远的柜台边,铺子外头就传来一声轻响,落叶被捻的脆响回荡进黑暗的铺子里。
“谁?!”温知絮猛的回头看向正门,风吹叶落,唯有树影娑娑。
而与此同时,早已最快反应过来的沈昭行来不及多加思考,身体比大脑更诚实的做出了反应,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大门。
青袍掀起一角,雪松的凛冽香气屏过,青年毫不犹豫的将那贴了封条的大门踹破,抬脚便跑出去。
温知絮心里头一紧,但还是架不住她想知道方才是何人在外面,便也跟着追到外头的空地上。
只是,黑云苍茫,冷月下,街头空荡,偶尔飘落几片叶,连一点人影都未见着。
“你看到人了么?”温知絮抱着食盒问。
沈昭行摇头,脚步顿在店门外,看着前头街道,陷入短暂沉思。
原先以为是方蔓,可方才他看到了一个往窄巷一闪而过的短小截影子并非是女子的。
倒不是他不想顺着那影子去追,是那身影太淡、太快、太不真切,连是人是障眼之物都辨不清。
他素来不信半分不确定的踪迹,更不会为一道连面目都无的虚影,乱了自己的步调。
沈昭行叹了口气。
他又想起方才情急之下踹了门,这也就意味着刑部的人将知道他夜闯五凉绣行,明日他怕是要老老实实在刑部走流程了。
不过若是这样了,那这杏仁酥合该他找个刑部的人验着,并不需要温知絮了。
于是沈昭行侧过头刚想问温知絮拿回那食盒时,却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空无一人。
沈昭行:“?”
良久,青袍男子僵硬震惊的嘴角抽动了下——温三跑了!
她怕是早已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带着食盒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