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穗接过碗，碗边有个豁口，清水飞溅出来几滴落在万穗的虎口上。
她低头抿了口水，老道长枯槁的手掌摩挲着拐杖，眼睛眨得缓慢，万穗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端着碗道：“道长，冒昧打扰您了，我们原是要往北边去的，但一路上连个可以问路的人都没碰见，我听说这有个……山神，是真的吗？”
老道长面色憔悴，哑着嗓子道：“山神？”
老道长浑浊的眼珠盯着二人，似乎不明白他们的意图。
道童大剌剌地坐在石阶上出声道：“道长您别讲话啦！小心一会就过去了！让我来说吧！”
“浑小子！咳咳咳——”老道长抓着拐杖往地上一敲道。
道童摇头晃脑地说道：“是这样，二位，那山神具体在哪，我也不晓得，但据说这山神昼伏夜出，喜欢吃女子，有时候似乎心情不顺，还会把人丢下河淹死！”
道童说得神乎其神，讲完以后看面前二人没什么反应，嘴一撇，觉得没意思。
万穗听完问他：“淹死？”
是山神还是河神？
“嗯，就是淹死的……哎哎哎！”道童身子悬空，跟个小鸡仔一样被梁魁拎起来晃荡，手脚在空中胡乱摇摆起来。
“像这样？”梁魁抓着道童衣领，左摇右晃地朝前一甩。
吓得道童连连大叫，梁魁乐得哈哈一笑。
道童被放下来，用手捋平衣襟，整了整道袍，嘟嘟囔囔道：“什么人啊，目无礼数，粗鄙！”
万穗不动声色地拿剑柄捅了一下梁魁的侧腰，梁魁倒吸口凉气，幽怨地看向万穗。
“不好意思小道长，是我兄长冒昧了，我替他赔个不是，他从小烧坏了脑，行为举止多有得罪，望小道长不要见怪。”万穗说完，见道童老成地摆手道：“算啦，道爷我不计较。”
此话一出，老道长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过来，扬起手往道童脑袋上一拍：“不像话！”
道童哎呦一声，捂着脑袋道：“道长，您也忒用力了！”
万穗不知从哪变出一包饴糖，放在道童手上：“好啦小道长莫要生气，我请你吃糖如何，你再多给我讲些山神的事可好？”
道童一见到糖，双眼锃亮，老道长默默地睨了道童一眼，道童立刻双手奉还给万穗，眼睛却是一刻不离，咕咚咽了好几次口水：“这……这我不收，姐姐你拿回去吧！”
万穗轻轻地退回道：“拿着吧小道长，我这还有好多呢。”
道童一听这话，却是再也忍耐不了，拿起一颗糖就往嘴里丢，喜笑颜开道：“谢谢姐姐，姐姐，我看您哪是什么过路人，简直就是画中仙子。”
老道长见道童那不成器的模样，叹气道：“我平日里可短你吃喝了？”
饴糖的甜蜜在舌尖蔓延开，道童眯着眼睛摇头道：“没有没有。”
道童含糊不清道：“附近那村子就有个姐姐前些天溺死了，我下山的时候听他们讲是山神干的，因为村里好些天都没有给山神供奉啦。”
万穗想起那个女童，又问道：“山神可以听见村里人说话，是真的吗？”
道童的双脚欢快地摆动着，摆手说道：“我觉着应该是听不到的，否则山神早就把我抓走啦。”
说着，他又往嘴里塞了块糖，老道长弯下腰把那包饴糖拿走，严肃道：“小心长虫牙！”
“道长我就吃了两块！”道童忿忿地说完，深呼吸了好大一下，似要将那饴糖的甜都吸进五脏六腑里。
正值晌午，日头曝晒，道观处却刮起阵阵凉风，狸花猫从炉上钻到屋内，斜躺在地，看着眼前一行人。
万穗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小道长，你可知那女子是谁？”
道童嗦着手指，仰脸望天道：“嗯……不知道，但她妹妹叫陈玉兰，我经常下山找她玩。”
梁魁此刻却出声：“小子，你见过山神吗？”
道童听后一脸警惕地打量着梁魁，手一指，神气道：“没见过，不过就算我见着了，那山神也会被我吓跑的，吃人的东西算什么神仙！我可是会我们观内祖师爷的捉妖秘法，不过，你要找那山神么？”道童摸着下巴，嘿嘿一笑：“我倒是可以和你一起……”
“可以啊，哥哥带你去捉那山神如何？”梁魁笑道。
道童闻言，一下子站起身，黏糊糊的手蹭了两把衣袍，比拿了糖还要兴奋：“好啊！”
“不过呢，若是有危险，你自个跑了怎么办？”梁魁问那道童。
道童苦恼地思忖，又拍胸脯保证：“男子汉大丈夫，我怎么可能会跑呢！”
万穗是不希望有个小孩跟着一起来的。
毕竟梁魁遇险是妖怪为民除害。
小孩遇险就是滥杀无辜了。
老道长见二人一来一回，小道童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得泼冷水：“好了，休得胡闹，若那山神是妖，自然有捉妖司的仙师来这。”
道童显然是不满老道长这话，有些抵触地说：“仙人仙人，又是仙人！要真有那么神通广大，能不能把我们这道观修缮一番！”
他可不想再睡漏雨的房间了。
道童剩下半句话又藏在心里：
“仙人若是真的来了，那能不能也把老道长的病给治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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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穗一番打听完毕，二丈摸不着头脑，疏理完事情脉络，决心去那女子的家中再打探一番。
道童和梁魁在一旁窃窃私语。
“哇，大哥哥，你那剑是真的么？”
“走江湖的哪个不用真剑？喏，给你试试。”
小道童只有一把破烂的桃木剑，拿到剑以后放手里掂了掂，紧张地拔出剑，剑光一闪，又是哇的一声。
“大哥哥，江湖是不是人人都用轻功飞来飞去，看谁不顺眼就提剑砍谁，就像这样——”
说着，小道童双手拿着梁魁的剑，嘴里“嚯”的一声向前一刺。
很可惜，力道太小，出招一点也不凌厉。
“你那使得什么招，你瞧好了。”梁魁没回答小道童的问题，拿起剑给道童使了两招，小道童艳羡不已地看着，又想起自己那把破桃木剑，悲从中来，不由得沮丧起来。
“江湖么，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梁魁把剑收回剑鞘，扬手弹了下小道童的发髻。
万穗看着老道长的脸色，预感他时日无多，但修士不能插手凡间俗事，会引来天道惩戒。
她良久无言，上前和梁魁说道：“走吧师……”
梁魁听到称呼，玩味道：“师……”
万穗才想起自己平日里叫习惯了，刚才对道童说的是兄长，她只好甜甜笑道：“走吧哥哥。”
道童依依不舍地告别二人，眼神飘忽地对二人道：“你们还会来吗？”
万穗心底里对山神有了个大概，那旱魃应当就是山神。
来肯定是会来的。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梁魁先作答道：“会啊，我看这些天不是个赶路的好日子，还是先在镇上多待些时日。”
“是不是，妹妹。”
万穗冷哼一声，俯下身道：“会的。”
小道童大喜过望，又觉着自己这样太不沉稳，就把笑一收，说道：“好吧。”
拜别道观二人，万穗和梁魁走在山路上，万穗卸下温柔的伪装，对梁魁说道：“师兄，你觉得山神在哪呢？祂吃女子，你要不然换身女装，我们夜里潜进山内，一举把山神拿下。”
梁魁瞥了万穗一眼道：“你想看？”
万穗脑子里真的想象出梁魁扮作女子的模样，她扑哧一笑：“算了，师兄，我觉得山神见到你这样连食欲都没了。”
“师妹这样的……山神估计会被吓跑。”梁魁淡声道，他又说：“山神见着我这样的应当就明白什么叫天神了。”
万穗真的很想把梁魁献祭给山神。
山神吃了脑残估计都消化不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