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万青寒的妹妹?”
说话的人正是傍晚在客栈遇见的裴允。
“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我这次来呢,确实有一事相求……”裴允抖开扇子慢悠悠地扇风:“就是……能不能把星宿盟那个老太婆给宰了?”
裴允憋了好些天的话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你知不知道小秋她东食西宿?前脚给完魔尊镇妖铃,后脚又给妖主五行树,她赚得盆满钵满,但我们这行的信誉都没了,以后还怎么在神州大陆混?”裴允大吐苦水,扇子扇得越来越快,分毫不减心头火气:“她被这两位老不死的追杀就算了!还连带着我一起,我只能来凡间躲清静,鬼金羊这个老太婆煽风点火,我本家的族人都纷纷募捐善款来追杀我这个家族败类……”
梁魁打断道:“上门拜访怎么还两手空空?还有,裴公子我们今日方才初识,我并不认识你们。”
梁魁一门心思翻看着话本,对裴允爱答不理,
裴允扇子一收,扇子跟惊堂木似地往桌上一敲,怒道:“梁魁!你别忘了是谁舍命陪君子去劫那天冥剑的!从鬼境到归一宗的路上有那四大高手护送,我还差点毁了容!”
梁魁斜乜了裴允一眼,又低头翻了一页问道:“你怎么不自己去?”
“好问题,若是可以我早去了,只是我近日修为尽散。”裴允的声音弱下去,似是有点不好意思:“同人双修被暗算……”
随即,他又安慰好了自己,说道:“害,那位袁姑娘应当是有苦衷……”裴允站起身,在梁魁面前踱步道:“你当真不帮我这个忙?我看你是扮作好师兄太久了,若是你那师妹得知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敢想……不敢想啊。”裴允连连摇头,欲言又止,扇面遮住了自己的笑容,只露出一双狡诈的眼睛。
梁魁不为所动,裴允见他不答话,怒目而视道:“这话本就这么好看?”
梁魁这次彻底视裴允为无物。
裴允又道:“你那小师妹就那么不重要?”
他裴允天性爱自由,爱烈酒,爱美人,爱宝剑,他原以为梁魁和他是一路人。
但梁魁不喜美色,成天拿着把破剑,滴酒不沾。
人生若不享乐,那还有什么意趣?
“唉你说,你那小师妹若是在这客栈殒命,你这做师兄的回山门是不是难辞其咎?”裴允说完,听见梁魁接道:“我发了血誓,若是她死了,我这一身修为也没了,你算盘打空了,要我说,所有人原地散了,各回各家,各寻各娘。”
裴允一惊:“血誓?”随后他又收起那副表情说道:“哦,你该不会觉得她身上也有万青寒那种能力吧,我看着不像,你那小师妹比起万青寒差远了,不过还是挺可爱的,天下女子无论美丑善恶在我这都是可爱的,你们那婚约是怎么一回事?”
梁魁难得回答了裴允最后一个问题:“父母之命不可违,我已然决定成家立业与一人长厢厮守共白头了,裴公子请回吧。”
梁魁语调欠嗖嗖的,显然事没打算把话说明。
裴允气道:“你少跟我在这打太极,算了,我走了,走之前我再好心地告诉你一句,附近山神喜吃人,你小心你那小师妹被吃了,不过美人有难我不会置之不理……”一语未毕,一道颀长的黑影陡然扑过来抓起裴允的双肩就是往外一丢。
黑影不是活物,类似一团黑雾化作了人的模样,身长九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内,遮挡住大半月光。
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离客栈越来越远:“梁魁!你信不信小爷杀了你……”
万穗忽地往木窗那一望,似乎听到了什么含糊不清的声音。
她正在专心致志地提笔修书一封,准备让信蝶带给万青寒。
信的内容如下:
“阿姐,今日梁魁和我去了凡间的云溪镇……”
省略了五百字的小学生日志。
万穗发现,她每次写这种没营养的流水账废话,万青寒都会耐着性子回复,给她灵石并让她接着写。
万青寒给的匕首也被她带来了凡间,万穗自始至终也没想明白万青寒让自己当杀手的原因,怎么想都觉得很儿戏。
她这样的人当杀手,感觉对面的死因是笑死比较可靠。
夜渐深,一声声“关门关窗,防火防盗”伴着“咚咚”声传进屋内,但打更人后面又说了句:“夜半三更莫要往山里去。”
万穗愈发感到诡异,思考起山神难不成只在黑夜出没?
一切疑问都交待给了明天。
万穗躺在榻上看着那本《九尾狐狸传》,发现挺好看的,讲的是一个狐狸精从狐狸变成人又变回狐狸在人间大开杀戒的故事。
万穗看得精神起来,一夜无眠。
*
一早,万穗先是一个人出门买了一堆用不上但求个心安的玩意,鬼鬼祟祟地揣回屋内摆了满满一桌,顺带问街坊邻里山神的情况,但所有人几乎都闭口不谈。
等梁魁敲响了她的房门,万穗才收拾好东西,颇有些得意地给梁魁展示了下自己的成果。
鸡血、糯米、桃木剑、大蒜、八卦镜……
梁魁见多识广,也忍不住道:“师妹,你要宴请八方?”
万穗懒得跟不看僵尸片的古人讲话。
她拿着罗盘,步履轻快地走出客栈,不时往后催促梁魁快跟上,路过上梅村时,万穗被一个女童拦下,女童梳着两条长辫,脸蛋红扑扑的,拉住万穗的衣角说道:“姐姐,别进去,里面……里面有会吃人的怪物。”
万穗脚步一顿,蹲下身,笑眯眯地问:“有什么呀?”
女童嘴唇嗫嚅着,牙齿有些龅,她纠结半晌道:“就是……”
“陈玉兰!回来!”站在田地里的女子高声喊道,女童头一低,匆匆地跑开了。
女童站在女子旁边,咬着手指,见万穗回眸看了自己一眼,忍不住道:“娘……”
女子捂住女童的嘴,呵斥道:“嘘,别说了,山神大人会发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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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被万穗一字不漏地听到,他们一路走向阳春岭,青山绵延起伏,二人涉过溪水,她让梁魁进山的时候一直放剑气,这样就不用担心有毒蛇虫豸来偷袭他们了,手上罗盘的指针欲要跳出来一般,示意旱魃就存在于此。
但范围太大,不知该从何寻起。
也不知道是在山洞里还是山顶,或是藏于山林里。
万穗犯了难,灵机一动,提了个馊主意:“师兄,你说山神能听见我们说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梁魁擦拭着剑说道:“你觉得山神会窝在这种穷乡僻壤里?”
万穗回道:“肯定不会啊,这样吧,师兄你骂一下山神,看看祂会不会发怒。”
梁魁将剑收回剑鞘,应道:“行啊,山神你个老不死的。”
山间只有鸟鸣声,也没有万穗想象的那样可怕。
梁魁接着道:“到你了,师妹。”
“我没说我要骂山神啊,师兄你要不再来几句。”万穗说完,接着往深处走去。
这一带还有几棵野果树,猴群警惕地盯着这两位“不速之客”,把手里的果子攥得紧紧的。
片刻后,猴群尖叫着四散,树叶扑簌簌落一地,小猴子吓得卡在树杈上,梁魁丢给万穗两颗野果,发表了自己的高见:“师妹,我觉得……”
万穗期盼地回首看着梁魁,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这果子还挺甜。”
万穗往嘴里塞了一颗,果子红艳艳的,一咬开汁水四溢,酸的她整张脸皱起一团。
她拿起剩下一颗砸向梁魁,头也没回地接着往前走。
远处,有一座破落的建筑,影影绰绰地藏在山腰处,瞧着像个破庙,等二人行至这座破庙前,发现原是一座破败的道观。
道观外草木葳蕤,疯长进道观内,石阶上爬满湿滑的苔藓,门口摆着两把竹椅,石阶旁还有几盆花草,为这满目的绿意增添了几分色彩。
一只狸花猫轻巧地跃到聚宝炉上,舔着爪子看着面前二人。
“道长,我饿了——啊!”一个男童走出来,身着深蓝色道袍,扎了个发髻,圆圆脸,看样子是位道童,站在门槛旁,浑身一颤。
这座道观的木门斜斜地倚在半空,欲落不落的。
“二位是?”道童拍拍自己的胸膛,抬起头,目光在二人之间跃动,梁魁率先开口:“我与舍妹路过此地,见此处有座道观,前来讨口水喝。”
万穗没作声,把罗盘往袖子里一藏,点点头,听见门内有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向门外而来。
老道长拄着拐杖,两鬓斑白,骨瘦如柴,面上的皱纹似乎吸干了他的精气,两个眼眶深深的凹下去,脸颊上是星星点点的寿斑,从远处看几乎像没有双目的人一样。
“咳咳咳,小真,去,拿水来。”道长剧烈地咳嗽着,佝偻的脊背似乎随时便要塌陷。
名为小真的道童不情愿地应了声,一溜烟地窜进屋内拿了两口装着清水的碗递给万穗和梁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