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辞 > 17. 失去
    如今谢长辞不再是先前那个江湖客了,朝廷大员,除夕夜,照例是要入宫赴晚宴的。

    谢长辞没来得及告别,回到云婳阁的当天夜里便带着青梧启程回了京城。

    除夕宫宴上。

    丝竹管弦之乐不绝于耳,殿上舞女身姿婀娜。

    谢长辞官位不低,坐在仅次于内阁大臣和公侯王爵之下。

    皇后今年未出席,谢长辞倒是成了殿上坐着的唯一的女子,全场不少目光都落在谢长辞身上。

    陆晏舟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便落到身前的宫女手上端着的那碗桂花糖上。

    长安城,便是这么一个拜高踩低的地方,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得到回报,不是所有埋头苦学中榜为官的学子都能踏进这除夕晚宴。

    谢长辞已经很幸运了,可是相比勋爵,还差得远……

    陆晏舟扫了眼周遭,几乎勋爵人家都有一碗。

    陆晏舟敛了敛眸,抬手招来宫女。

    不远处的谢长辞看着手边的糕点,内心思绪万千,找来青梧小声道:“我一会,想去看看清娘。”

    青梧大吃一惊,严肃着脸摇了摇头。

    她被谢明寰狠狠责罚了一顿,此次哪还敢纵着谢长辞胡作非为。

    可谢长辞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改变。

    “今夜皇后在后宫加宴,大臣齐聚于此,没人会注意到那座已经破败不堪的宫殿。”

    谢长辞缓缓抬眸,看了眼上首的帝王。

    后者神色恹恹,似乎对一切都没什么兴趣。

    “我要去问一些事情。”

    谢长辞话音刚落,便有宫女端来一碗桂花糖,放到桌案上。

    谢长辞眉心微微一蹙,她还是知晓这里头的门道的,这不是她的份例。

    宫女忙解释:“这原先是陆小王爷的,小王爷不喜糖,便吩咐奴婢送给谢大人。”说完便退了下去。

    青梧皱了皱眉,有些顾虑:“小姐,陆晏舟送的东西……”

    谢长辞没有推辞,甜食正是她喜欢的。

    殿上,丝竹之声乍停。

    安贵妃一身浅粉色舞裙走上殿,长长的水袖随其后。

    安贵妃是一介舞女出身,一次宴上一舞惊鸿,被皇帝看中便纳了为贵人,不消半年便做了妃,如今更是皇后之下第一人,名副其实的宠冠后宫,皇帝将人纵的脾气娇纵,一言不合甚至敢和皇帝甩脸子。

    只是,说她倾国倾城,倒差的远了,也无甚才艺,只有一身舞技,还算入眼。

    “除夕之夜,臣妾没什么能送陛下祝贺的,只能拿出臣妾擅长的惊鸿舞,在陛下面前献丑了。”

    此言一出,众臣哗然,当初安贵妃便是一曲惊鸿舞,从此盛宠后宫数年。

    前朝大臣的宴席,贵妃本没有资格出席,却没有人觉得她坏了规矩,显然是皇帝的意思。

    果不其然,皇帝听到惊鸿舞,眸光闪了闪,缓缓坐直身子,饶有意趣地看着她,抬了抬手示意贵妃可以开始了。

    丝竹之乐再次响起,女子在大殿中央宛若一只轻盈的鸟儿,粉白的裙摆随着身姿的转动在身下绽放成朵朵绚丽的花,广袖翻飞如云。

    谢长辞瞧着,心口却止不住的发堵,脸色有些难看,旋即轻轻撑了撑桌子。

    青梧连忙上前问候,谢长辞只是摆了摆手。

    一舞尽,引得满堂喝彩。

    皇帝轻轻一笑,眼底是难见的温和。

    “同为女子,谢卿觉得,贵妃这舞,如何?”

    谢长辞闻言愣了愣,不明白皇帝怎么会突然问起她,却还是忍着难受,回答:“臣以为甚好。”

    得到这么个答案,似是觉得无趣,皇帝眸光顿时暗了暗,又再次躺回原来的姿势,恢复了那副无谓的模样。

    宴席的后半场,谢长辞没什么兴致,她一直在想着未央宫的事。

    上次实在太匆忙,来不及问些什么,未央宫除了清娘还有谁活着。

    当初皇帝和母亲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可曾还认识什么人?

    谢长辞并不能保证,每每见到“故人”都能及时地认出来,自己如今的模样她知晓,她不想伤害到任何人……

    谢长辞瞥了一眼周遭,发现陆晏舟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然空无一人,谢长辞轻轻皱了皱眉,虽有些顾虑,但谢长辞起身朝上首微微一礼便离去了。

    青梧跟在谢长辞后面,有些警惕地环顾了眼四周。

    未央宫离皇宫中的许多主要宫殿都不近,坐落在后宫的一角,不像中宫,在从前看来,像一方世外桃源,如今瞧来,却像冷宫。

    谢长辞说的不错,确实没有人愿意涉足此地了……

    青梧手里拎着食盒,那是谢长辞吩咐准备带去给清娘的,她(或青梧)在未央宫这些年,甚至不知晓他们是怎么活下去的。

    方才在殿里瞧了安贵妃一舞,原本还有些沉闷的谢长辞,一出来便像是透了口气一般,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让青梧看得都呆了,只因许久没有见过谢长辞如此轻松自在的笑容了。

    这些日子,谢长辞想起了许多事情,都是关于清娘的。

    作为谢长辞的乳母,她也是庄皇后最得力的女使,从小便陪在钟离厌身边,与其说她是庄皇后的人,倒是不如说她是钟离厌的人。

    没有人会不喜欢长得粉雕玉琢,又古灵精怪的钟离厌。

    清娘也不例外,以她为首,一群宫人将她们的小公主宠上了天。

    钟离厌从小便独好甜食,母亲不让钟离厌吃的,清娘会悄悄给她塞。

    钟离厌不是什么老实的小姑娘,像个小皮猴,从小便不爱在阁中听人说教礼仪规矩,逃学出去爬假山,摔到假山后的水池里,皇后大怒也是清娘一力维护了她。

    在未央宫大火那日,张皇后派来的刺杀她们的宫人,拿着匕首便准备一刀捅死惊慌失措的钟离厌,却被钟离寰抓住了这致命的一刀……

    钟离寰被扑倒,死死抓着刀刃,鲜血从她手上滴答滴答地滴在脸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和做粗活的宫人的力量差距实在太大,眼看着那刀尖离钟离寰越来越近。

    钟离厌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寒冷与惧意,她摸起一旁的剪刀,猩红着眼,疯了般狠狠扎向那宫人的脖子。

    刹那间,滚烫的鲜血喷洒在那张精致的脸上,钟离厌木然站在原地,手里的剪刀一下子便摔在地上,她颤抖着转身,殿内一片火海,映照在她的眸子里,是死亡的意味。

    清娘身中一刀,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扯起地上的钟离寰,便将姐妹二人推出了殿外,自己却被大火中燃烧倒塌的房梁拦住了去路。

    “殿下,活下去!”

    谢长辞鼻子冻得通红,却微微泛起酸意,原来,这些年,在那一个个梦里响起的这一句句活下去,是清娘的,是未央宫宫人的!

    想到这谢长辞不禁脚步加快,她想快点见到清娘,不管如何,她要计划将她带离这里,她不能再将她留在这里了,她想将她带回云婳阁。

    她会得到最好的照料,她甚至可以想到清娘见到阿姐时,会是如何激动。

    青梧的手在底部扶着,生怕那里面的东西撒了,手心传来阵阵热意,让青梧内心不禁也激动了些。

    谢长辞从未央宫的侧门进入,四周静谧无声,只能听见谢长辞脚步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声音。

    不知何故,明明今夜无雪,难得见月,却显得比平日更冷些。

    是幻觉吗?

    未央宫主殿被重建后,就被皇帝封了,没有人再踏入此地,荷池上成片的枯枝败叶厚厚一层铺在上面,池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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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鲤早已死了多年,时不时传来阵阵恶臭,显得一片狼藉。

    谢长辞来到主殿,却没见到清娘的身影。

    西华殿,东配殿,下人房。

    假山,小竹林……

    谢长辞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青梧上前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有些惨白的脸,谢长辞望向青梧,心里才稍稍安定些许。此刻,那个机关算计的谢长辞像个有些无措的孩子,颤抖着声音问:“青梧……清娘呢……”

    “小姐,今夜除夕,许是……许是在哪处用膳也不一定?”青梧说得没底。

    谢长辞强撑着笑点了点头,拿过青梧手上的食盒:“清娘应该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

    她慌忙朝宫门口走去,在宫道上着急忙慌地走着,却迎面撞上一个宫人打扮的老妇。

    那老妇原本还在骂骂咧咧的说着什么,一见谢长辞,顿时愣了神,指着她:“你是什么人!”

    “外臣不入后宫!”

    青梧赶上来时见状心道完了,这老妇,是留不得了。

    可谢长辞像疯魔了一样,上前抓着那老妇,红着眼:“你经常来这是不是?未央宫里头有个宫人,四十来岁,穿着绿色宫人服饰的模样,可曾见过!”

    那老妇被吓得不轻,支支吾吾半天,青梧赶忙上前解救了那老妇。

    青梧笑着道:“我们大人是新任刑部尚书,来查些事,这是腰牌。”青梧将腰牌忙递了上去,那老妇见状鄙夷地瞧了一眼。

    “要说也是老婆子我倒霉,过年的大好日子,被皇后娘娘派来这未央宫搜那贱婢的住处!”

    谢长辞察觉到她说的贱婢是谁时,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眼神凝滞,却还抱着丝丝侥幸:“清娘人呢?”

    那老妇挥了挥手:“什么青娘绿娘的,那贱婢死了!”

    后头说的一切谢长辞都没听见,周遭的世界仿佛瞬间便安静下来,四肢百骸止不住地发寒,呼吸骤然便急促起来。

    “惹了皇后娘娘,还想活着?”

    “大人是皇后娘娘派来查那贱婢的吧,哎呦!哪至于惊动大人呢?”

    “原是以为未央宫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却没曾想居然还活着一个,活着便罢了,居然疯癫的跑到宁华殿偷先皇后的画像!好死不死被凤鸾宫的捉住了,带到娘娘面前,娘娘当场便堵住口叫人拖下去打死了。”

    谢长辞麻木的脸上,豆大的泪水从眼眶砸向地面,双眼却死死盯着那老妇的嘴,一张一合的,轻描淡写的说着她在意之人的死状。

    青梧慌了,扶着谢长辞:“小姐,你别吓我,你别……”

    那老妇显然也发觉谢长辞的不对劲,发现她猩红的眼里,充斥着滔天的杀意,瞬间便慌了:“你究竟是谁!”

    谢长辞早已如提线木偶般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灵魂,轻轻一句:“杀了!”

    便踉踉跄跄向后走去。

    身后传来那老妇没来得及喊出呼救便发出的呜咽声,很快便归于平静。

    青梧看着谢长辞的背影,拖着那尸身,犹豫着,还是将那尸身拖去处理了。

    谢长辞没有回到宫宴上,找了宫道的一处拐角,麻木地瞧着食盒。

    画像……

    因为画像……

    是因为她上次说,她失忆了,不记得母亲了,所以她想去找画像吗?

    先皇后的画像,被毁得差不多了,除却宁华殿,供奉着所有的皇后画像和灵位,再没有了。

    她为什么这么傻啊!

    为什么,身边的人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离自己而去!

    都是因为自己……

    谢长辞脑海里想起张赟那句话。

    “钟离厌啊钟离厌!害死你母后的,是你!”

    七杀克生……

    钟离厌!

    你真是个灾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