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从来看不清眼前女子的心思,可每当她展露之时,都让人叹为观止,相比那位,眼前这位殿下才真正做到对于自身锋芒的收敛释放的掌控。
“棋盘之子,我能予白棋生,亦能碾灭生机,赐它以死。”
“掌中之物罢了,我只恨我那时太弱,没能护得住他们。”
女子身边的婢女靠近耳边说了什么,女子眸中有了光亮,急匆匆便走了。
青灯寺山下,是被誉为世外桃源的一郡,三水环绕,虽不繁华,却百姓和乐。
马车自山上驶下,进入云葭郡中,停在了一座庄子前。
云婳阁,当地颇为神秘的一处,云婳阁的阁主收留了许多流离失所的女子,平时没什么动静,每逢节日,便会设粥棚。
久而久之,百姓也不再过多猜测了,便当是个多金的大善人住在此地了。
“阿厌呢?”谢明寰一回来便问起谢长辞的下落,颇有兴师问罪的气势。
鹊枝道:“小姐一回来便到佛堂去了……”她欲言又止。
谢明寰淡淡道:“说吧,我听听还有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鹊枝顿了顿道:“青梧说,小姐……寒疾复发,前些日子刚捡回一条命……”
谢明寰神色终于动了动,略带愠怒,声音却仍旧淡淡:“生怕我罚得不够重,还敢拿出来在我面前讨赏不成?”
“主上,也许……是小姐病得狠了,想求主上息息怒呢?”
谢明寰闻言笑了:“她若是会顾念我了,她就不是谢长辞了。”
“打感情牌,从来便不是她的性子,这种蠢主意,只能是青梧自己想出来的。”
鹊枝想要劝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只能在心中默念让小姐保重了。
“她既然倔,便让她在佛堂跪着,此事,她身边的人,未尽到劝谏之职,便一同发落了。”
谢明寰压着一口气,回到清明苑,四下无人,房嬷嬷端上一碗姜汤,笑着道:“主上何必跟小姐置气,她一向便是这个性子,如今一回来便去跪佛堂,别说主上不心疼,奴婢可会心疼。”
谢明寰折起案上的书信,这些都是大周各地的政务军报,琅琊阁晓天下事,一部分是因为有着云婳阁这个情报网在。
她虽难以插手天下事,却想要知道。
房嬷嬷笑着道:“主上忧心民生,奈何陛下无心政事,皇后和永宁侯斗法,百姓民不聊生,主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如今,小姐入了朝堂,主上的一切抱负,皆可以实现了。”
谢明寰垂眸,淡淡道:“若这些,是以她的性命为代价,我宁愿一辈子不回大明宫。”
房嬷嬷叹了口气,嗔怪:“主上这是在说什么?”
“你是陛下当做东宫储君培养的皇女,自小和陛下同居同食,若非奸人所害,主上怎会沦落至此?”
“至于小姐,她大病一场后,性情大改,将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她那些仇人,甚至于连娘娘都忘了,她理解不了主上的顾虑,可是小姐遭受了这些,她……”房嬷嬷不忍说下去,哽咽了些许。
谢明寰眸子垂下,神情黯淡,这十年,她们都太苦了,谁也怪不得谁。
“我听说,定北王府的世子,叫陆晏舟,在廊郡之时将阿厌捉了去,对她动了刑?”
房嬷嬷点了点头:“不错,可是据青梧所说,此次小姐大病,也是陆世子出手相救。”
谢明寰若有所思:“还真是矛盾的一个人,他……认识公主?”
房嬷嬷摇了摇头:“这便不得而知了,奴婢以前是在大明宫服侍您的,娘娘和公主那边见了什么人,便不知晓了。”
“未央宫的人都随娘娘而去了,就留下公主一个,公主又将什么都忘得干净了,想问些什么,都没法子。”
谢明寰有些颓丧,坐了下来:“房嬷嬷,若我当初多关照母后和阿厌多些,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知晓。”
“主上怎么能怪自己?青灯大师算得,您身负紫薇命格,生来便是君王之命,陛下看得跟眼珠子一般,太傅围着您转,哪里能抽得出空?”
可这些话,没能宽慰谢明寰半分。
青灯大师年轻时算的一个命,谢明寰一生下来就被皇帝以寰赐名,寰宇天下……
这个名字,便跟她的命格一样贵重,却遭受了多方的嫉恨。
“奴婢听青梧说,小姐此次大病一场,是去大牢见了那张赟之后,那混账,竟敢说出娘娘之死,是因为您和小姐。”
谢明寰眼神却冷了几分:“让人去诏狱,拔了他的舌头。”谢明寰说的语气淡淡,却难掩怒火,手边的茶水被她狠狠一挥,摔在地上发出巨响。
“还有陆晏舟,若有一天敢落到我手上,我定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房嬷嬷不敢吭声了,心知是张赟的话让谢明寰动了怒。
青灯当年算的两卦,一卦紫薇,天命之子。
一卦七杀,半生波折,这卦是落在谢长辞身上,这般冲的命格,让她身子自小孱弱。
谢长辞大病后极为敏感,张赟此话,莫不是在说谢长辞克死了母亲和姐姐?
难怪让一向温和的谢明寰都动此大怒。
夜里祠堂很冷,谢明寰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谢长辞瘦弱的身形却跪的挺直,谢明寰看着心疼又无奈,她的阿厌,从前是那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
如今……
谢明寰上前,取了三支香,用一旁的烛火点燃后,朝着上方的灵位拜祭了三下,将香插入香炉。
神色是少有的柔和,可目光所及的,那灵位,却空无一字。
“阿厌,起来吧。”
谢长辞垂眸,没动,数月前,谢明寰受了寒,病了一场,谢长辞便瞒着她离开了云婳阁。
谢长辞甫一出山,便搅得天下大乱,谢明寰瞧着,却无可奈何。
“你又不会认错,跪着有什么用?”谢明寰温声将她拉起,谢长辞脸上是少有的顺从与愧疚。
谢明寰将她带到偏室,替她跪得发肿的膝盖上药。
谢长辞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哪讲起。
谢明寰却看破了她的心思:“你除掉了张赟,当上了刑部尚书。”
谢长辞轻轻嗯了一声:“阿姐……”
“我见到他了……”
“我也回到未央宫了。”
谢明寰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表情微微一凝,却很快又温然一笑:“父皇还好么?”
谢长辞闻言,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不去接话。
她恨那个人,若非他任由张家势大,若非他未曾给予母亲信任,她们和母亲,何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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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是谢明寰是皇帝亲手带大的,她被当做皇储,在大明宫长大,所以……她的阿姐对他还尚存怜悯么?
“阿厌,过去的事,真真假假,终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谢长辞心脏却酥酥麻麻的,难受得很。
谢明寰轻描淡写,便将她们十年来受到的苦难,都化作飞灰了……
谢长辞没有学过什么帝王心术,做不到和谢明寰一样,如此波澜不惊。
“阿姐……你可会觉得,我很不堪?”谢长辞声音颤抖。
谢明寰眸光定格在不远处的那座烛台,火苗微动,像看了多年前未央宫那场大火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三公主为护住她的阿姐第一次手染鲜血……
像是看见了京城往南一路的流离失所……
像是看见了好心收留她们的谢府,那一晚冲天的火光……
从高高在上的公主沦落为市井乞丐,漂泊在外,谋生艰难,好不容易得谢家夫妇收养,堪堪能喘口气之时,却又被恶人撕裂了这一切……
谢明寰轻轻抚上谢长辞的脸,用行动回应了她。
十年了,谢明寰知道,她们都太苦太苦了,被逼迫至此,谁也不能埋怨谁。
谢明寰不会觉得谢长辞狠辣,谢长辞也不会认为谢明寰优柔寡断。
谢长辞知晓,谢明寰积累了这么些年,她是个有才华的人,能帮助太守守护一方百姓,琅琊阁许多为着国计民生的计策,全都出自谢明寰之手。
她知道,再等等,等到厚积薄发,她们一定能回到京城。
可谢长辞眸子敛了下来,轻轻道:“阿姐,我等不起了,也赌不起了!”
“若我逃不过天命,我会亲自为你杀出一条血路,看着你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我会亲手,拉着所有仇人和我一起下地狱。”
谢明寰捂住了她的嘴,眼眶通红,手微微颤抖。
钟离厌,自小体弱,太医断言难过双十,一路上的磋磨,早就将她耗尽了,心都死了,还剩什么呢?
谢长辞从未信过命,七杀太重她也还活着,命数再苦也没能让她屈服。
可是,察觉到自己日渐衰落的身子,谢长辞纵是不愿信,却也不得不认。
可谢明寰不认:“阿厌,我带你去青灯寺,青灯大师妙手回春,他能救你的。”
谢长辞却像是听见什么禁忌一般,愤怒地道:“我不要见他!我恨他!”
“凭什么他少年意气风发断的卦要决定我的人生!若非所谓的天命,我们怎么会被多方势力忌惮,又怎会沦落至此,母亲怎会亡故!”
“常伴青灯古佛难道就能消除他的罪孽了吗!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谢明寰猛的一把抱住了谢长辞,声音颤抖。
“阿厌,求你,不要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母后走后,我这心里唯有两愿,一愿天下太平,百姓和乐,第二愿便是你,能好好的。”
好好的,不只是身子好好的。
谢明寰很贪心,她想让她的阿厌,能笑得出来。
她想让她,从那场大火,那些罪孽中,走出来……
为什么,谢长辞明明忘了,却忘不干净,为什么偏偏将所爱之人忘了,却要记着那些丑恶的嘴脸。
上苍何其不公,为何一定要毁了她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