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辞 > 18. 恨意
    “石材这么轻易便让她取了去?张家也被拉下了水。”

    “从之,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陆晏舟神色淡淡,听着长孙蔺在耳边叨叨,不知在想些什么。

    战场上调兵遣将,官场上尔虞我诈,陆晏舟从来都是一把好手,算计了别人,还让对方摸不着头脑。

    许久没有遇到如此势均力敌的对手了。

    感觉似乎,有点意思。

    “我是在殿上见到那位谢大人了。”长孙蔺停顿了一下,啧啧一声:“看上去便像个有故事的。”

    陆晏舟脑海里不禁想起一些画面。

    归京途中受刑时的坚守,月夜独坐,离魂症,雪夜里的落泪,以及她那副破败不堪的身子,无一不在告诉他,她有故事。

    谢长辞,你究竟有什么秘密。

    什么秘密值得你豁出去性命也要进入官场,和一众势力对抗?

    这些疑问就像是身上的蚂蚁,让陆晏舟难耐不已,让他内心抓心挠肝。

    “君实,查查她。”陆晏舟说的平淡,狭长的狐狸眼出神地望向大殿的方向。

    长孙蔺瞧着他的模样,知道这小子好奇了。

    正说着什么时,瞧见陆安面色难堪的走了过来,近前低声说了些什么。

    听后,陆晏舟皱了皱眉,脸色有些难看,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另一边的宫道上的谢长辞,不知在巷子口蹲坐了多久,蹲坐到明月被雾掩埋,再到天空渐渐飘起了细雪,密匝匝地落到肩上,钻进身体。

    谢长辞却毫无反应,神情麻木,忽视着身上透入骨髓的寒。

    尽管这个寒意会让她受过刑的伤口疼痛不已,尽管可能会让她的寒疾复发。

    谢长辞双眼空洞地看着地上的食盒,直身旁悄然站了个人也未曾发觉,

    陆晏舟居高临下地瞧着她,神色复杂,看见她身上单薄的衣物,没来由的,轻叹了口气。

    他蹲下身去,试图从她破败的神情中探究出原因,但没什么用。

    他语气半是无奈:“谢长辞,这世间,只怕不会再有第二朵能救你的灼莲子了,下一次,是要夜叩宫门么?”

    陆晏舟说出这么句话,自己也愣了愣,自己这算是什么?

    救了她,关注她。

    如今一得知她的消息就迫不及待赶来。

    他们这算什么?

    谢长辞沉默了许久,手动了动,她抬手轻轻将那食盒打开,里面是那碗陆晏舟送来的桂花糖。

    陆晏舟瞧见怔了怔。

    谢长辞声音沙哑:“凉了……”

    陆晏舟知晓,她不会为了一碗桂花糖伤情至此,却只怕也和这碗桂花糖有关。

    谢长辞不知道,她那张美丽的不可方物的脸,在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时,总是让人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辜负了她,恨不得叫人将全天下的人都捉来给她赔罪。

    “我去给你热。”陆晏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耐心,他原本是想来劝她,明日张家人为保张赟只怕不择手段,他想劝她见好就收,不要如此固执。

    可谢长辞下一刻的话,却让陆晏舟更加摸不着头脑。

    “热不了……

    “再也热不了了。”

    说完,她没看陆晏舟,撑着身子站起来,许是蹲的久了,下半身都没有知觉了,谢长辞身形晃了晃。

    陆晏舟下意识抬手想去扶,却见她很快扶住了墙,慢慢站起。

    陆晏舟滞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

    谢长辞低头看着那碗桂花糖,苦涩一笑。

    这样好的东西,本就是权贵的专属,她们这些平常人,哪里有资格享用?哪里消受得起?

    死了也好……

    也好。

    可算从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中走出去了,是否也算是一种解脱?

    谢长辞身子微微颤抖,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掉落,泪水挂在脸上,脸上却仍旧倔强着不肯露出一丝伤心之色,只是死死盯着那碗桂花糖。

    陆晏舟呼吸一滞,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让她如此痛苦,谢长辞此刻的模样像是有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他难以呼吸。

    谢长辞此刻宁愿自己不要想起来,不要想起来!

    若想不起来是不是就不必如此心痛!

    可是……

    若连自己都想不起来,世界上还有谁会记得她们?

    为什么,他们这些人要将她逼迫至此?

    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为什么要让她在乎的人一次又一次地从她身边被带走?

    谢长辞收回目光,抬起头,对上陆晏舟的视线。

    她挂满泪水的眸子泛着红,眼神却里是止不住的冰冷,那视线似一把尖刀,直直地欲将人贯穿了去。

    那眼神看得陆晏舟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从脚底升起着一股子未名的恐惧,好似下一秒便要失去一切。

    从前兵临城下的大军,血腥的战场都未能让他生出一丝恐惧,可这般冰冷的眼神,却让他生出了恐惧。

    谢长辞透过他的脸庞,看见了很多副面孔,皇帝,皇后,张家的人,齐维桢,靖王,庆王……

    谢长辞声音缓缓,冷冷道:“我恨你们!”

    一字一句,落在静谧的夜里。

    陆晏舟心头一颤。

    她却没有理会陆晏舟露出的异样。

    说完后那冰冷的视线立即从他身上离开。

    未等陆晏舟从那句冰冷的话回过神来,那抹瘦弱的身影已然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了去。

    陆晏舟还站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响起谢长辞方才的话。

    她说恨他……

    自己当初对她造成的伤害,竟然如此深……

    如今自己更是站在了她的对立面,日后不知会有多少摩擦。

    可……

    他又能如何?

    说到底,他们都是这座长安城权力漩涡中身不由己的万千浮萍中的一朵罢了。

    陆晏舟看着谢长辞的背影,走的不快,远处的齐衍和青梧瞧见疯了似的跑来。

    谢长辞脱力,靠在了齐衍身上,后者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幽怨:“陆晏舟,你何时能放过长辞?”

    说完齐衍抱着昏过去的女子扬长而去。

    拳头握紧,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陆晏舟却浑然不觉。

    自己似乎,好像明白了谢长辞方才的麻木疼痛,可是……

    为什么呢?

    因为自己被误解了么?

    陆晏舟不想再深究,也不敢再深究下去。

    恨也好,怨也罢,他们本就对立,这才是敌人的相处方式不是吗?

    是谢长辞说的,他们,注定对立。

    次日朝堂,听着言官喋喋不休地谈论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陆晏舟眼皮止不住的下垂。

    余光瞥到右侧文臣一列的谢长辞,神情淡淡,朱红色的官服在她身上毫不违和,平添一丝威严。

    陆晏舟郁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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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这个女人,自己昨夜因她一句话辗转难眠,她今日却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陛下,臣听闻刑部对于前刑部尚书张赟一案已有了着落,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皇帝淡淡瞥了一眼,又看了眼谢长辞:“谢卿可有话说?”

    谢长辞缓缓站出:“臣以为,罪人张赟,罪大恶极,按律当诛。”

    此话一出,忠臣哗然,显然没有人会想到谢长辞会如此直接,张赟倒了,却不是张家倒了,不是皇后倒了,她这是想做什么?

    “张赟府中莲池搜出女尸四十八具,上至二十岁的年轻青楼女子,下至年仅八岁的平民稚女,此行此罪,天理难容。”

    “臣查到张赟在职期间收受下官贿赂数年,所收数额合计黄金一万余两,白银三百万两,乃我朝国库小半年收入。”

    “另,其私吞银矿,为此造成姑苏一商户满门被屠,诸多罪行,罄竹难书。”

    谢长辞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老态龙钟的一声闷笑:“谢大人刚正不阿,只怕张赟一死亦难赎罪吧。”

    张老国公被搀扶着上殿,步伐缓慢,身上的朱紫官袍象征着为臣地位的顶峰。

    皇帝抬了抬手:“给国公赐座。”

    大周本朝,能见帝王不拜者唯二。

    一是战功赫赫的定北王,赐上柱国尊号,入朝不趋,佩剑上殿。

    二便是眼前的张老国公,三朝元老,丹书铁券在手,上朝赐座免跪。

    张老国公站在御赐的座位前,深深一叹,立即跪下朝着上首的帝王缓缓一拜:“臣……无颜面圣。”

    皇帝皱眉,坐直了身子,声音淡淡:“老国公言重了,罪臣罪孽深重,与老国公何干?”

    “去,把国公扶起。”

    谢长辞冷眼瞧着这君臣和谐的戏码,心中冷笑不已。

    张国公接连摆了摆手:“臣教育子侄无方,深知其罪孽深重,不可饶恕。”

    “但……臣这一脉人丁凋零,唯有张赟一个过继的子侄,再无男丁,只能拉下脸来求陛下开恩,饶他一命。”

    皇帝面露为难,不语。

    良久才道:“卿这是为难朕,上次永宁侯将万民书都请出来了,民意不可违。”

    齐维桢顿时头埋得深了些,皇帝这是在点他呢。

    “臣愿以先皇御赐丹书铁券保下张赟一命,流放也好,内狱也罢,只求留他一命。”

    “臣此举,纵有万般无奈,也失了为臣的本分,臣愿卸下张家世袭罔替的国公一爵,国公一爵,自臣之后,再无张家人可担,只求陛下开恩。”

    说着张老国公顿时便老泪纵横起来,“臣无法看着张家后继无人,若是如此,张赟仍罪孽难赎,臣只有一死,代替……”

    “好啊!”未等张老国公把话说完,谢长辞便冷笑打断:“老国公重情重义,臣自愧不如,以国公半生功勋,足以配享太庙。”

    众臣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张老国公脸色更是愈发难看。

    死后配享太庙,谢长辞这是逼着老国公去替死不成?

    陆晏舟轻喝:“谢大人未免失言了。”

    谢长辞冷冷看了一眼陆晏舟,轻笑一声,便不再说话。

    陆晏舟脸色冷得不像话。

    谢长辞,该她聪明的时候,她倒是犟上了。

    皇帝在等国公交筹码赎回他的“爱子”,一拍即合的好事,偏生谢长辞不乐意了?

    这只怕不仅是得罪张家,还是要开罪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