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天寒,添衣保暖——”
打更人裹着厚衣,走街串巷。
原说在云栖阁安歇下的谢长辞,却出现在了街上。
一身素白飘青的裳裙,腰间的衿带飘舞与身后的长发凌乱在一处,那张绝美的脸冻得微红,眼睫轻颤,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到了醉仙楼,谢长辞径直推门而入,里头灯火通明,似是在等着她。
小仆上前来引路:“姑娘到了,当家的等了好一会。”
内室里,棠音脸色红润,见谢长辞到了立即笑着踉跄起身:“妹妹来了?坐!”
谢长辞皱了皱眉:“你喝酒了。”谢长辞从外头进来,身子冷得微微颤抖。
“不妨事,来喝杯。”棠音说着,谢长辞却缓缓坐下婉拒了:“早间你暗示我来,总不能是同我夜饮。”
棠音脸上的笑容凝在脸上,没来由地感叹了句:“妹妹长得真是倾国倾城,我瞧着便是这长安第一美的官家女子,也及不上你半分。”
“可惜啊,自古红颜多薄命,美艳女子更是如此。”
谢长辞眸子闪了闪,便知晓她在说谁。
“我那姐姐命不好,生的一张美艳皮子,可这长安城,美貌可不是什么好处……”
谢长辞垂眸,看着棠音一脸颓废,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听着,任由手边的燃香在一旁败了一根又一根。
等这夜雪终停,谢长辞才走出醉仙楼。
看着这空荡荡的街道,忽觉这长安的冷,不是一日两日这般的,很早之前便是这冰窖魔窟了……
棠音和玉兰是从小地方来的,打拼多年有了醉仙阁,二人卖艺不卖身,可在长安城,勋爵林立,哪里能独善其身?
棠音反抗忠勇伯府的小伯爷,将人打伤了,卷入了官司,张赟却在此刻救世主般出现了,指名要玉兰为妾,便帮其化解此事。
之后,便是杳无音讯。
谢长辞一路漫无目的的走着,何时回到了永宁侯府也不知晓,只觉得有些头晕,撑着伞的手冻得通红。
瞧着这高高的外墙,纵使是机关算尽的谢长辞也会犯愁。
自己出来时避开了侯府的下人,齐衍不算,齐维桢却是个狠辣的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是叫他发觉了棠音,只怕为了撬出她嘴里的东西,没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她不愿求助齐衍。
他和叶丛兮好事将近,自己和他虽算不上什么情谊深厚,却也不愿耽误了他。
再者她也隐隐感到吴氏的敌意,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长辞身上发冷,瞧着这高门院墙不知如何是好。
墙头却传来一声轻嗤,谢长辞惊得一转头,便瞧见墙头边上那棵杏树干上,俨然有道身影。
男子墨蓝锦袍,腰衔玉带,墨发半束,一双长腿交叉躺在枝干上,侧着头,一双狐狸眼狭长,眼尾轻挑,生得极清,像是画师用最好的狼毫描摹而成,月光照在他脸上透亮的白。
他生得是极好的,并非溢美之词,陆晏舟虽在冠礼后便到边境行军数年,可回京之后却招得京城无数王公贵女青睐。
可却没听说过陆晏舟身边有什么女人。
如今,这人像是对败给自己几次耿耿于怀,总是缠着自己。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谢长辞眯了眯眼,开口:“世子如今不仅流连花楼,还学着这些市井流氓的做派扒墙头?”
陆晏舟利索翻身下来,他身形高大,似笑非笑走近,极具压迫:“不然如何知晓谢姑娘,为了与张家作对如此锲而不舍,便是乘着夜雪也出门?”
谢长辞眼神冷冷地看着:“世子跟踪我?”谢长辞脸色有些苍白,语气有些愠怒,可面上却仍旧淡淡的。
好似见过以来便是这幅模样,却不知晓什么事才能让她有所动容。
陆晏舟毫不避讳地便承认了:“是,自谢姑娘踏入醉仙楼,我便得了消息,你和醉仙楼东家的每一句话,我都知晓。”
谢长辞脸上没什么变化,似是还不在意,陆晏舟上前一步轻笑:“张家有王府襄助,我知晓了告密之人,你似乎并不担忧我会灭了她的口。”
谢长辞微微抬眸,美艳的眸子中看不出一丝温度:“既然达到了我的目的,生死有命。”虽这般说,可谢长辞脸色却白了几分,心底掠过丝丝异样。
陆晏舟被她的冷血惊讶到,气笑:“好,好啊,不愧是一城将士殉于沙场依旧不动如山的谢阁主。”
“既然不讲情分,那便讲讲利益。”
“如今这张赟捏在你手里,而小齐大人年后要建桥,却苦于无石料,既然如此,你我各退一步如何?”
陆晏舟此举也是被逼无奈,庆王一直暗中派人给他递信,请他务必保住张赟。
可张赟手段实在不算高明,留下的烂摊子实在难收拾。
唯一的办法,便是将知情人全杀了。
可凭什么呢?
凭什么要为了掩盖他丑陋的面孔,折下身段触碰那些肮脏的血污?
谢长辞闻言轻笑,似是在调笑,她知晓,陆晏舟不会动棠音的,说到底,他还不够狠。
否则,她早就身首异处了。
瞧着眼前人半月前还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如今便要来找她合作,谢长辞眼中却没有同情的神色。
谁更狠,主导权才在谁手里。
“这张赟我不放,至于桥,更不劳世子费心。”
陆晏舟心中气急败坏,但瞧见她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也不肯落了下风,面上强强维持着体面,却还忍不住奚落她:“你为这侯府做事,却要偷摸着出门,任劳任怨却也不见得多风光,怎么,这小齐大人便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女人?”
谢长辞瞪了陆晏舟一眼,不明白这人为何总是喜欢在自己面前逞口舌之快,为了挽回他技不如人丢的面子吗?
谢长辞也不客气:“世子勋爵门户,此番言语和市井嚼舌根妇人何异?你早间为何要同伯章说那番话误我清白,坏我名声?”
陆晏舟听着谢长辞的质问,要说出口的话在口舌间打转,怎么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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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手指搓捻着腰间玉佩的璎珞,眼神避了避。
陆晏舟也有些怅惘了,他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竟然还是用胡诌人家姑娘清白的由头去气那齐衍,实在不齿。
说起来谢长辞的算计与谈吐皆不输军师,相比之下,自己倒像那市井中争风吃醋、搬弄是非的妇人。
此时青梧的声音从墙内传来,“小姐,小姐。”谢长辞赶忙应了声,青梧从墙内轻松翻越出来,瞧见陆晏舟,立即护在了谢长辞身前,“小姐,你没事吧。”
谢长辞轻飘飘地应了声,青梧听觉不对,回头瞧见谢长辞脸色不同寻常,吓了一跳:“小姐,你受寒了?可不能受寒的啊,我带你进去。”
谢长辞点了点头,青梧力气虽大,瞧见这高墙也是犯怵,索性心一横便要拉起谢长辞。
谢长辞还没反应过来便先一步被拉住了手扯了过去,一双大手顺势环住了她的腰,谢长辞吓了一跳,紧紧攥住了陆晏舟的衣服,男人纵身一跃,接力轻松跃上墙头,跳到了院中。
陆晏舟手里还残余着方才谢长辞手掌的余温,烫地吓人,陆晏舟眉头微皱,这女人竟然如此体弱?
陆晏舟轻咳了一声,冷着脸:“便算还你的,你我之间且还有的较量。”陆晏舟三两步跃上墙头离去。
青梧进来后瞧得一愣一愣的:“小姐……那厮这是做什么。”
谢长辞定了定神道:“世子出身勋爵人家,天潢贵胄,王爷王妃恩爱,世子又是家中独子,自小受到的教育都是极好的,他……”
“出言不逊稍有不慎便会毁人清白,他若是自诩正人君子,自然心中有愧。”
————
是日冬至,雪披山峦,扰动清雾。
谢长辞的马车驶出了永宁侯府,青梧在车里坐着,瞧着谢长辞闭着眼睛,静静坐着,不禁好奇:“小姐这些日子没什么动作,莫非张赟一事有什么阻碍吗?”
“齐大人如今为了石材一事着急,侯爷前些日子也是托人来求见小姐,小姐都拒了,莫非真是不管了?”
谢长辞眸子轻轻一抬,语气缓缓:“还早呢,再等等。”
瞧着马车外闪过的热闹画面,孩子在院宅门口嬉闹,夫妇在街上采买,鞭炮在耳边炸开,好不热闹。
虽然,以前的事她大多都不记得了,但是她脑子里还闪过些模糊的画面,她曾经,也是有这样美好一切的……
“小姐?小姐?”
谢长辞回过神来,淡淡一笑:“过些日子,是老国公的寿辰,以张家的做派,怕是这京城一半的达官显贵都要到场的。”
青梧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谢长辞怎么突然谈起这事。
“张家位高,多少人眼红瞧着呢,他们没有走漏风声,自然有可能就没运出来。”
“一个案件中,尸体何其重要,他们藏着,自然是玉兰死因蹊跷,又仗着京兆尹顾忌着张家的权势,不敢查罢了。”
青梧听后心下了然,眼里流露出敬佩,自家小姐素来高智,瞧着闷声不响,却在心中早已盘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