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的一日,定北王府气氛微妙,今日是江泠月成亲的大好日子,按道理,该喜气洋洋地才是,可除了王爷王妃二人,没什么人发自内心的高兴。
只因今日定北王夫妇便要遵循圣旨前往封地,这一去,只怕再无归京之日。
江泠月一袭正红嫁衣,鸾鸟之羽随动作裙摆下流动,金冠流苏,朱颜红唇,她跪在定北王面前郑重拜别了二人。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定北王府给予了这位表小姐最大的尊荣。
陆晏舟骑着高头大马,和新郎官一同在前头开路,路过人群熙攘,陆晏舟瞧见了人群中的陆川,放慢了速度,逐渐跟在队伍后头,陆川走上来低语几句,陆晏舟眸色一寒,唇角微扬立即调转马头疾驰而去,扬言:“你且先送阿姐,我稍后便来。”
醉仙楼。
谢长辞坐在大堂,抿着杯中的茶,手指在一旁的折扇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青丝半束由玉簪固定,额前光洁,身着一件月白直缀,外袍宽松模糊了身形曲线,仍旧难掩姿色。
堂中歌舞升平,老媪掩着笑意走上前来:“公子生的好生俊俏,但瞧着面生,不知钟意我楼中哪位姑娘。”
还未等谢长辞开口,眼前便是男子修长的身形。
“姑娘就不必上了,她没那个能力。”
陆晏舟眉眼戏谑,坐在谢长辞前面,此话一出,老媪脸色就变了,看向谢长辞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打量。
但瞧见来人是陆晏舟,立马赔上了笑脸:“稀客啊陆世子。”见陆晏舟不乐意搭理她,老媪也识趣地走了,周遭的人看着谢长辞指指点点。
见陆晏舟坏了自己好事,谢长辞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今天江小姐出嫁,世子不陪着,倒有闲情逸致到这风月场所,好兴致。”
陆晏舟自顾自倒了茶:“谢阁主这幅打扮,怎么好意思说本世子呢?”陆晏舟借着喝茶间隙,扫了谢长辞一眼,心中还是会为这个女人的容貌惊叹,纵使男扮女装也当得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可惜,如此好看的皮囊下,却不知藏着怎样危险的心思。
“谢阁主来查什么?玉兰之死么?”陆晏舟毫不避讳地说了。
谢长辞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那世子是要阻拦我?听闻世子一向坦荡,莫非要为张赟这等小人掩护?定北王可知晓世子这般同流合污?”
谢长辞这张嘴陆晏舟是见识过的,她也确实知晓如何激怒自己。
“你我立场虽不同,但明人不说暗话,你既然作为侯府的幕僚,作他齐维桢的军师了,也不必同我装什么清高,你我手中都算不得干净,但本世子无愧于心,张赟我自会收拾,却不是现在。”
“倒是谢阁主,我定北王府今日离别之痛,本世子定会和你清算。”
“今日谢阁主注定要无功而返了。”
谢长辞闻言,旋即微微一笑,笑得不明所以:“是吗?”
陆晏舟听着她这句话,心中竟让莫名地一慌,谢长辞此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却让人觉得难以拿捏住她。
事实也确实这般。
“陆世子!”门外传来男子清冷的声音。
齐衍带着御史台的人走了过来,陆晏舟脸色一沉,冷笑回头看了谢长辞。
后者淡笑,手托着脸,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无辜:“陆世子,你又输了。”
谢长辞起身,朝齐衍微微颔首。
齐衍低声嘱咐了谢长辞一句万事小心便让她走了。
陆晏舟就这般看着二人在眼前窃窃私语,心中压抑着一股子气,顿时心底漫过一丝悔意,那夜合该将她斩草除根呢?
如今……又一次栽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齐衍走上前:“陆世子,真是别来无恙啊,是乖乖同我们走,还是我将此事闹大,让京城的人知晓朝廷官员违规进风月场所,世子好生斟酌。”
“御史大人在这,你也不想定北王和王妃走前还要担心吧。”
齐衍冷冷地看着陆晏舟:“朝廷官员进入风月场所,杖三十,你一月前对长辞施加的刑罚,我便为她讨了。”
此话一出,陆晏舟还有什么不明白,他缓缓起身,低声挑衅着:“小齐大人还真是深情,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倒是谢阁主身姿曼妙,在下为其拔出刑具之时,有幸得见。”
此话一出果然引得齐衍目眦欲裂。
陆晏舟哈哈大笑走了出去。
———
醉仙楼后院,一女子面纱遮容,脚上铃铛随着脚步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纤细,听起来柔弱无依:“公子亲自点名要奴家侍奉,不知公子想先听曲,还是……”说着便伸手想搭上谢长辞的肩膀,还不等她触碰上,便被谢长辞执扇轻轻挡住:“棠音姑娘坐。”
棠音坐到对面,细细打量了谢长辞一番,笑的愈发明媚,谢长辞自然是不知晓她这么高兴做什么。
谢长辞拿出一枚令牌放到桌子上,往那边棠音推了推:“工部侍郎,齐衍。”
棠音神情微变,却还是笑的明媚,饶有趣味:“原来是齐大人,醉仙楼揽客不得涉及朝廷官员,齐大人是想要我这醉仙楼倒了?”
棠音笑着挪着椅子往谢长辞那边去了去:“还是说,此后便由大人养着我?”
谢长辞不去理会她的调戏:“本官今日来,是寻你问些事,关于玉兰。”
棠音一听见玉兰的声音便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手指缠着青丝把玩,声音委屈:“大人好生煞风景,如今良辰好景,谈那些事做什么?”
说着她笑着站起身,缓步到谢长辞身边:“再说了,这京兆尹大理寺的活什么时候被工部揽了去?”
谢长辞淡淡道:“明人不说暗话,本官既然是永宁侯府的嫡子,自然便和张氏一族不共戴天,这个道理,难道不好懂吗?”
“大人身上好香!”棠音对谢长辞的话置若未闻,不知何时走到了谢长辞身侧,俯身在她颈侧,像水蛇缠绕一般,看着谢长辞有些抗拒的神色,愈发兴奋。
“我可好久,没见过这么倾国倾城的大人了,真是让奴家好生羡慕……”
未等谢长辞反应过来,发间的玉簪被一抽,三千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这般凌乱在谢长辞脸上却更显韵味。
谢长辞倒是没想到,竟然轻而易举便被看破了女儿身。
“棠音姑娘一早便看穿在下了?为何不一早说破?”
棠音复又坐下,淡笑着说:“我好歹在这江湖浮沉半生,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许是许久没见过这么貌美有趣的小娘子了,心生欢喜。”
“那愚笨的老媪竟然连这么漂亮的姑娘都是瞧不出来,当真是看走了眼。”
棠音笑着看她:“若不是姑娘今日拿出了齐家的令牌,凭姑娘这幅模样,想走出我醉仙楼,定是要当朝皇子半幅身家,万金砌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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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方能带走。”
谢长辞敏锐察觉到了什么:“你是醉仙楼东家。”
棠音有些意外:“嗯?被你发现了?”
“那姑娘是什么人呢?姑娘可要想好了说,否则可走不出去了。”
“本官的人,可走得出你这醉仙楼?”门被推开,齐衍沉着脸走进来。
棠音微笑,看来正主来了:“工部侍郎可能不够,但侯府嫡子,未来的永宁侯足够我给大人这个面子。”
这是谢长辞计划之外的,可她却不甘就这么走了,起身后低声:“你既不甘,何不合作呢?”谢长辞抬手扶了扶棠音鬓间的一枚玉簪,那正是玉兰花的式样。
棠音原本明媚的脸上神色一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几位大人若是夜里寂寞了,我醉仙楼随时欢迎。”
室外,谢长辞将长发再次挽起,语气听不出喜怒:“伯章不该到这风月之地来,岂非是添把柄与人?”
齐衍眼神复杂,将她的簪子递给她:“你一个姑娘来得,我自然也不惧,我若不来,你岂非麻烦了?”
“当初廊郡没能帮到你,我心中始终难以释怀。”
谢长辞抬眸,眉头微皱:“陆晏舟同你讲什么了?”她瞧见一直跟在齐衍身侧的青梧面色难堪,心下了然几分。
“你不必理会他说的,那本就是我计划的一环。”
“我也注定不会在侯府停留太久,怎么可能事事让你出头。”
齐衍听了,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沉声:“你初来长安,毫无根基,又是我侯府的幕僚,惹得各方忌惮,离开侯府你要如何立足。”
“就说那陆晏舟,他岂会放过你?你可是忘却了他曾是如何对你的了?”
谢长辞无奈,她有能力一手缔造令整个江湖忌惮三分的琅琊阁,又岂会离开了他就无法存活呢?
谢长辞淡淡岔开了话题:“张家人在朝堂上将修长明桥此事扔给你,只怕会给你使绊子,若是玉兰一案拿不到张家的把柄,我们便落了下风。”谢长辞提点了他一句,便转身走了。
齐衍看着谢长辞,眼中情绪晦暗,侧身跟小厮吩咐:“找人跟着谢姑娘。”
“不该出现的人,休要出现在她面前。”
————
侯府云栖阁。
谢长辞听了青梧细说方才陆晏舟说与齐衍的挑衅之言,眉心微微一皱。
青梧心急如焚,哭丧着脸:“小姐,可是真叫那登徒子轻薄了?这如何向主上交代啊。”谢长辞走着淡淡解释:“没有的事,世子出身什么门户,不屑做那些浪子行径。”
青梧依旧愤愤不平:“若真敢亵渎小姐半分,任他出身什么王爵侯府,叫主上知晓了,定脱他半层皮。”
“倒是小姐,怎么还替世子说起话来了?小姐想起些什么了?”
谢长辞敛了眸子,声音依旧淡淡:“以前的事,我虽不记得了,但是儿时之事,与他什么相干?我不过就事论事罢了。”
说着两步便回到了内室。
“既如此,那棠音也不肯透露半分,下一步该如何?”
谢长辞走久了有些晕沉,扶着青梧坐了下来,“叫你探查的,可有眉目了?”
青梧摇了摇头。
“我们的人悄摸带着仵作验了尸,与打探到的玉兰的身形不符,可上哪寻尸体呢?”
谢长辞揉了揉太阳穴:“无妨,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