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Mini凑到麦边,声音带着点雀跃:“今天立了小功,段Sir特意说了,晚上给你放个假,养足精神明天做评估。”
“真的?”谢清圆眼底亮了亮,连日绷着的神经松了大半,“那可太好了,我还想着今晚煮碗糖水犒劳自己呢。”
她随口应着,起身往茶水间走,反锁上门后才小心摘下耳内的微型监听耳机,指尖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耳廓。
戴了整整一天,耳道里闷得发疼,连带着太阳穴都隐隐发胀。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耳廓被压出浅浅一道红印,她揉了好一会儿,才把耳机妥帖收进帆布包内侧的暗袋里,折返前台拿了手包和外套,打卡下班。
走到会所大门口,刚下台阶就撞见换班巡逻的Eland和阿杰,两人穿着便装,装作路过的行人,见她出来立刻停下脚步。
“哟,谢领班下班了?”Eland笑着凑过来,挤了挤眼睛,“今天端了几个白粉窝点,也算开门红了,我们正琢磨着找地方吃顿好的庆祝庆祝,你要不要一起?林Sir和段Sir也去,公费报销!”
阿杰也在一旁点头:“附近新开了家牛杂打边炉,听说汤底熬得够浓,萝卜炖得软烂,去不去?”
谢清圆刚要应声,街口忽然缓缓驶来一辆黑色林肯,车灯在渐浓的雾色里晕开两团柔和的光。
车子稳稳停在会所台阶下,副驾的阿银先下车,绕到后排拉开了车门。
邵迟俯身走了下来。
他今日没穿刻板的西装,一身深棕羊绒大衣,内搭米白高领毛衣。雾汽沾在他发梢,凝着细碎的水珠,他抬眼望过来,目光精准落在谢清圆身上,脚步自然而然地朝台阶上走。
Eland和阿杰瞬间收了嬉笑的神色,脊背下意识挺直几分。
他俩没忘了在邵迟跟前的人设,Eland是哥哥,阿杰是他男朋友。
“你两个哥哥接你下班?”邵迟目光在两人身上淡淡扫过,末了落回谢清圆脸上,眼底浮起点笑意,“街角新开了间炭火烧烤铺,听说是老街坊开的,蚝仔烙和烤牛肉味道都正,想带你过去试一试。既然你两个哥哥来了,要不顺带一起?”
“是啊。”谢清圆指尖轻轻攥了攥帆布包的背带,抬眼望他,“不知邵生过来是……?”
话刚问完就听见他的邀约,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想推辞。
Eland眼睛登时亮了,抢在她前头应下来:“好啊,邵生真是大方。早就听闻老街烧烤最有滋味,我们平日下班总凑不齐人去,今日正好沾阿圆的光开开荤。”
阿杰在身侧狠狠掐了把他的大腿肉,示意对方收敛一点,旋即他微微躬身,“邵生太破费了,先前你才请过我们一大家子吃私厨,这又要招呼我们,我们实在不好意思。”
“不过是顿便饭,谈不上破费。”邵迟摆了摆手,“阿银已经开车去路口等了,几步路的事,走吧。”
谢清圆见状也不好再推,只能点头应下。
四人顺着街边缓步往路口走,夜雾比先前更浓了些,裹着街边大排档的炭火香气漫过来,混着远处霓虹的光影,把整条街揉得暧昧又烟火气十足。
Eland故意走在最外侧,阿杰跟在他身侧,两人刻意隔开半步距离,不显得过分亲密露馅,又能凑在一起低声通气。
“你少吃点,别忘了我们是来干嘛的。”阿杰用气音凑在Eland耳边叮嘱,“邵迟心思深,别光顾着吃露了马脚。”
“知道知道。”Eland撇撇嘴,指尖偷偷戳了戳他的腰,“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再说有阿圆在,能出什么事。”
前头邵迟和谢清圆并肩走着,两人之间隔着小半步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夜风吹得谢清圆鬓边碎发乱飞,她抬手去拢,指尖刚碰到发丝,身侧的人已经先一步停下脚步。
“头发乱了。”邵迟声音很轻,带着点夜风的凉,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替她把粘在唇角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谢清圆浑身一僵,慌忙低下头盯着脚下湿漉漉的石板路。
邵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笑意,也没再逗她,只放缓了脚步,顺着她的速度慢慢往前走。
到了路口,阿银早已把车停在树荫下,见四人过来立刻下车开门。
不是之前那辆加长林肯,是另一辆备用林肯,这回坐四个人倒是宽敞,Eland拉着阿杰坐前排,谢清圆和邵迟坐后排,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车子拐过两条街,就到了邵迟说的老街烧烤铺。
铺子不大,铁皮棚子支着十来张折叠桌,炭火烤得滋滋作响,蚝仔的鲜香混着椒盐的气息扑面而来,坐满了下班吃宵夜的街坊,喧闹又热闹。
“邵生还来这种地方?”谢清圆有点意外,在她印象里,邵迟这样的世家少爷,出入该是私厨会所,不该挤在街边摊里。
“怎么不来。”邵迟找了张靠角落的空桌,抬手示意她坐下,“小时候我daddy还没发家,也常带我来这种地方吃烤鱿鱼。后来日子好了,反倒少来了。今日路过看见,就想起带你尝尝。”
他说得平淡,谢清圆听着却心里微微一动。
Eland一坐下就拿起菜单翻得哗哗响,嘴里不停念叨:“烤生蚝要半打,干炒牛河来一份,牛肉串要二十串,再要个椒盐鲜鱿,还有……”
“行了,吃不完浪费。”阿杰按住他的手,抬头朝邵迟歉意地笑了笑,“邵生别见怪,他向来嘴馋。”
“没事,难得出来一趟,爱吃什么点什么。”邵迟随手把菜单往谢清圆面前推了推,“看看你爱吃什么,这里的蜜糖烤鸡翅味道不错,女孩子多半喜欢。”
谢清圆顺着他的话点了两只鸡翅,又添了份烤火腿肠,便把菜单递了回去。
炭火很快烧得旺了起来,烤串陆续端上桌,滋滋冒油的声响混着蒜蓉、椒盐的香气漫开,裹着港城夜雾里的咸腥海风,把铁皮棚子熏得暖融融的。
悬在头顶的白炽灯泡蒙着薄薄油污,暖黄光线垂下来,在油腻的塑料桌布上投出四人模糊的影。
Eland早饿得肚子咕咕叫,抓起一串牛肉就往嘴里送,烫得嘶嘶吸气也不肯松口,“正点。这火候比食堂的厨子强百倍。”
阿杰在一旁皱着眉递纸巾,低声训他“吃慢点,别失了礼数”,眼角却始终留意着邵迟的动静。
邵迟没怎么动筷,只拿起一串蜜糖烤鸡翅放到谢清圆面前的白瓷碟里,“尝尝,皮脆肉嫩,甜而不腻。”
谢清圆指尖轻轻碰了碰碟沿,“多谢邵生。”
她小口咬下一块鸡翅,蜜糖的甜混着鸡肉的鲜在舌尖化开。
半打蒜蓉烤生蚝紧跟着端上来,蚝肉饱满肥嫩,卧在壳里浸着金黄蒜油,香气扑鼻。
邵迟伸手取过一只,用竹签轻轻挑开粘连的蚝肉,蘸了少许料汁,稳稳放进她碗里。“这里的生蚝是每日清晨从码头直送的,最是鲜甜。”
他垂着眼做这些事,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神情专注又认真。
谢清圆望着他修长的手指,忽然想起铂悦酒店那晚,他也是这样,半蹲下身替她涂眉骨的药膏,指尖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来,烫得人心尖发颤。
她慌忙低下头,用勺子舀起蚝肉送进嘴里,鲜气漫开,却尝不出几分滋味。
晚上这一顿很快就吃完了。
Eland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被阿杰斜睨一眼,才悻悻然抽了纸巾擦嘴角的油星。
邵迟没动几串,大半心思都落在身旁人身上。见谢清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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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着竹签的指尖沾了点蜜糖酱汁,他随手抽了张干净餐纸递过去,语气自然:“擦擦手,油沾在衣服上难洗。”
谢清圆愣了愣,接过纸巾低声道了谢。
结账时她刚要摸帆布包,邵迟已经抬手把钞票压在了桌角,零钱都没让老板找,“说好我请,哪有让你掏钱的道理。”
他站起身拢了拢羊绒大衣的领口,“走吧,送你回去。”
Eland和阿杰识趣地说顺路走回家,不用绕路相送,朝两人摆了摆手便拐进了旁边的巷口,身影很快融进浓稠的雾色里。
路上车子开得慢,引擎声压得很低,车厢里没放音乐,只剩窗外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在谢清圆膝头明明灭灭地晃。
邵迟没说太多话,只偶尔问两句会所里的琐事,她一一答着,声音轻轻的,混着夜风飘在狭小的空间里。
车停在顺安大厦楼下时,楼道口的感应灯坏了两盏,昏昏暗暗的一片。
邵迟先下车绕到她这边,替她拉开车门,叮嘱道:“楼道黑,走慢些。手腕的药膏睡前记得涂,别嫌麻烦,留了印子不好看。”
“我记住了。”谢清圆站在台阶下,仰头望他,雾汽蒙在两人之间,模糊了他的眉眼,“邵生也早点回去,夜里雾大,开车当心。”
邵迟“嗯”了一声,没立刻走,就靠在车边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拐进楼道,二楼的窗口透出暖黄的灯光,才对阿银摆了摆手:“走吧。”
谢清圆靠在门后缓了几秒,才伸手按亮玄关的灯。
屋子安安静静的,她把帆布包搁在矮柜上,先摸出那支小巧的消肿药膏,对着玄关镜子拧开盖子,薄薄涂在手腕那道红印上。
药膏清清凉凉的,和眉骨那支是同一个味道,淡淡的药香混着点雪松的冷意,像邵迟身上的气息。
她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慌忙拧好药膏盖子,快步走进浴室。
热水哗哗地浇下来,漫过肩颈,把一身炭火的烟火气都冲得干干净净。
浴室镜子蒙了一层薄雾,她伸手抹开一片,镜里的人眉眼还是明艳的,只是眼尾泛着点红,手腕上的红印淡了些,衬着冷白的皮肤格外显眼。
她草草擦了身子,换上干净的棉质睡衣,轻手轻脚躺到床上。
被褥晒过太阳,有股干燥的皂角香。
熄了灯,窗外的雾色顺着窗帘缝隙渗进来,把屋里的光影揉得朦朦胧胧。
谢清圆睁着眼睛望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先冒出来的却是明天的心理评估。
她从前没做过这种正规的心理疏导,只听Mini提过,局里的心理专员问得很细,连最近睡不睡得着、有没有反复想起某件事都会追着问。她有点慌,怕说着说着就露了馅——怕人家问起对任务目标的看法,怕自己藏不住那点不该有的心动,万一被判定心态不稳,收回编制怎么办?六千块底薪加高危补贴,还有立功奖金,她盘算了好多次,攒够了就能盘下老街那间糖水铺,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翻了个身,她又忍不住盘算:五十块餐补,明天评估完刚好可以去糖水铺买两碗双皮奶,一碗姜撞奶,剩下的钱还能称半斤糖炒栗子当零嘴。算着算着又觉得自己没出息,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吃,可指尖攥着被角,嘴角却弯了弯。
想着想着,思绪又不受控地飘回今晚的烧烤摊。邵迟垂着眸给她挑蚝肉的样子,指尖替她别开碎发的温度,还有楼下那句温温的叮嘱。她猛地闭了闭眼,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谢清圆,你忘了段Sir说的话了?任务第一,别动真感情。
可心跳却不听话,隔着薄薄的胸腔,一下一下,敲得人耳根发烫。
她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到最后脑子昏昏沉沉的,慢慢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