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没过两日,邵迟亲自来会所巡查账目,从前厅路过时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低头核对访客登记的谢清圆身上。
她今日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领班制服,长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露出纤细好看的颈线,眉眼锋利明艳,做起事来专注又利落。
“账目核对得怎么样了?”邵迟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她似的。
谢清圆握着钢笔的手微紧,头也没抬,“回邵先生,上月前厅台账已经核对完毕,稍后整理好我会送到周经理办公室,再由他转呈给您。库房那边还有批新到的进口雪茄要清点,我先过去忙了。”
话音未落,她便合上登记簿,抱着文件夹快步往库房方向走,背影看着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邵迟望着她匆匆离去的纤细背影,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身旁的周明低声赔笑:“邵生,谢领班这几日手头事多,性子又急,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邵迟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她愿意躲,就让她躲。我不急。”
他本就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那日说出口的话是真心,如今愿意等也是真心。他见惯了圈子里趋炎附势、主动凑上来的人,谢清圆这般往后缩的模样,反倒让他心底那点好感越积越深,连带着耐心也耗不尽似的。
只是他不逼,不代表旁人不着急。
隔日Mini借着片区巡查的由头溜进云顶会所,拉着谢清圆躲进茶水间,“我的好阿圆,你躲什么啊?邵迟那样的人物,肯对你掏心掏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见了人家就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谢清圆捧着温热的菊花茶,指尖抵着杯壁轻轻摩挲,垂着眼不说话。
Mini戳了戳她的胳膊,放低了声音:“先不说儿女私情,就说任务。段Sir和林Sir都发话了,你躲得太过反倒容易引人疑心。邵迟是什么人?心思比谁都细,你次次避着他,他嘴上不说,心里能不犯嘀咕?万一他觉得你心里有鬼,反过来查你底细,之前所有铺垫不都白费了?”
这话戳中了谢清圆的顾虑。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道理,可道理归道理,真要对上邵迟那双认真又温柔的眼睛,她就忍不住心慌。
她揣着一身秘密接近,带着任务潜伏在他身边,邵迟越真心,她越觉得自己像个骗子。越是动心,就越怕最后收不了场,怕任务结束那天,两人站在对立面,连半分体面都留不下。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谢清圆抿了一口菊花茶,清苦的味道漫过舌尖,“只是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行,那按你的计划来。”Mini叹了口气,知她性子执拗,逼不得,只能软声劝:“你要记住我们的任务,南洋航线的事还没摸清,刘振全那边最近动作频繁,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云顶,你离得近才好抓线索。”
谢清圆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躲太久,现实就先一步把她推到了邵迟面前。
那是个周三的傍晚,会所临近打烊,顶层私人包间却忽然来了批客人,点名要最好的红酒和雪茄。
周明恰好临时有事离开,前厅只剩谢清圆坐镇,她只能亲自端着酒具往顶层送。
推开包间门的瞬间,她心里就咯噔一下。
沙发上坐着的男人一脸凶相,脖颈处纹着半只蝎子,身边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小弟,桌上摊着合同与账本,正是刘振全手下的得力干将,外号“蝎子强”。
警方盯这条线盯了许久,谢清圆在档案里见过他的照片。
蝎子强抬眼看见她,眼睛登时直了,上下打量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哟,云顶的领班长得这么靓?以前怎么没见过。”
谢清圆压下心底的不适,面不改色地将酒具摆上桌,“先生,您点的红酒和雪茄都送来了。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出去了。”
“别急着走啊。”蝎子强伸手就往她手腕上抓,指尖粗糙带着烟味,“陪哥哥喝一杯再走,喝得好了,小费少不了你的。”
谢清圆下意识往后撤步躲开,眉头蹙起:“先生,请您自重。会所规定,前厅人员不陪酒。”
“规定?”蝎子强嗤笑一声,站起身逼近一步,“在港城,我的规矩就是规矩。我跟你们邵生是老交情了,让你陪杯酒怎么了?别给脸不要脸。”
他身后几个小弟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轻佻,堵在门口摆明了不让她走。
谢清圆心念电转,面上强装镇定,“强哥是吧?”
她扯出一点冷淡的笑,“邵生平日待底下人素来宽厚,也最讲规矩。若是让他知道您在云顶会所为难一个领班,怕是伤了你们两家的和气。”
“伤和气?”蝎子强像是听见了笑话,伸手就要去捏她的下巴,“我倒要看看,邵迟会不会为了一个服务生,跟我舅舅翻脸……”
话音还没落,包间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邵迟一身深灰衬衫站在门口,领口松着两颗纽扣,神色淡得像结了层冰。他身后跟着阿银,还有两个黑衣保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我当是谁在我的地方撒野。”邵迟目光扫过蝎子强悬在半空的手,又落在谢清圆微微泛红的手腕上,眼底的冷意又深了几分,“强哥是替全哥来谈生意的,还是来欺负我手下人的?”
蝎子强没想到邵迟会突然出现,手僵在半空,忙收回来赔笑:“迟少,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跟这位小姐开个玩笑,哪敢欺负你的人。”
“玩笑?”邵迟走到谢清圆身侧,很自然地将她往自己身后护了半步,“全哥教出来的人,就是这么不懂规矩?云顶是谈生意的地方,不是耍流氓的地方。今天这事,你要么给她道歉,要么……这单生意,你回去跟全哥说,不用谈了。”
蝎子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咬了咬牙,对着谢清圆草草鞠了个躬:“对不住了小姐,是我喝多了胡言乱语,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谢清圆没应声,只微微颔首,算是接了这句道歉。
“滚出去。”邵迟淡淡开口。
蝎子强如蒙大赦,带着几个小弟灰溜溜地快步出了包间,连桌上的合同都忘了拿。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水晶灯折射的暖光,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酒气烟味。
“没事吧?”邵迟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被蝎子强的指尖蹭过,红了浅浅一道印子。
谢清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低声道:“没事,多谢邵生解围。”
她又变回了那副生疏客气的模样,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碰不着。
邵迟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有点发闷,却没逼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巧的消肿药膏,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语气放得很轻:“药膏,回去涂一涂,免得明天淤青。”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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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我不是故意过来撞破的,只是恰好来拿份文件。你不用觉得欠我人情,也不用躲着我。”
谢清圆抬眼望他,撞进他深邃的眼底,里面没有逼迫,没有算计,只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还有点……委屈?
她心口猛地一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些天她躲来躲去,邵迟从来没拦过,也没追问过原因,只是安安静静待在她看得见的地方,早餐让人送,点心让人带,连解围都做得恰到好处,生怕给她添一点负担。
她退了一千步,他就站在原地等,连往前多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怕吓着她。
谢清圆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人家掏心掏肺,她揣着一身算计,躲得比兔子还快,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就算立场不同,就算任务在身,也不该这般折辱人的真心。
“邵生,”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比刚才软了些,“之前……我不是故意躲着你。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有点慌。”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解释。
邵迟眼底瞬间亮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又怕太急吓到她,堪堪停在一步之外,声音低哑:“没关系,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
谢清圆别开脸,耳尖悄悄发烫。
她没再说话,弯腰收拾好桌上的酒具,抱着托盘快步走出了包间。
只是这一次,背影没了之前的仓皇,脚步慢了些许,走到门口时,还轻轻带好了房门。
邵迟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阿银立在门边,看着自家少爷这副模样,忍不住又往臀侧蹭了蹭——这几日湿寒重,旧痒又犯了。他压着声音嘀咕:“少爷,我说什么来着,慢慢来,总能捂热的。”
邵迟回头瞥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些,却没反驳。
另一边,谢清圆回到前厅,靠在前台后面深深吸了口气。
耳麦里传来Mini压不住的雀跃:“阿圆,我的天,铁树开花啊!”
“别胡说。”谢清圆低声斥了一句,“蝎子强突然来会所,是不是刘振全那边要有动作了?”
“段Sir已经让人盯着了。”林Sir的声音插进来,语气带着点欣慰,“你刚才做得很好。邵迟对你越上心,我们后续越好推进。”
谢清圆“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今天的收获还算多,在云顶会所里面,林Sir他们通过谢清圆的监听,顺藤摸瓜查获了几处在铜锣湾兜售白粉的暗档,连带着端掉两个零散销货的窝点,虽说还没摸到弘昱核心的走私链路,也算近期不小的进展。
林Sir和段Sir的心情很是不错,监听车里的气氛都比往日松快不少。
临下班,林Sir想起点什么,对着麦开口:“局里安排了外勤人员常规心理评估,刚好你入职没多久,明天你休假,我跟Mini顺路带你过去做个疏导,也算走个正规流程。”
谢清圆正低头整理前台当日的访客台账,第一反应便是问:“算公假吗?薪资照发不?还有没有餐补交通补?”
耳机那头传来林Sir又气又笑的声音:“你这丫头,三句话不离钱。正规外勤福利,当然算公假,底薪一分不少,额外给你五十块餐补,总行了吧?”
“那没问题。”谢清圆弯了弯眼尾,利落地应下,“明天我准时在顺安大厦楼下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