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翌日,天光破开厚重晨雾,淡金色柔光铺满顺安大厦老旧楼道,街边早餐铺的蒸笼腾起白茫茫热气,鱼蛋、肠粉的香气顺着巷风飘上二楼。
谢清圆早早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素色棉衬,方才锁好房门下楼。
楼下白色面包车停的稳稳当当,Mini趴在车窗边朝她使劲挥手,林Sir倚在车门旁啃着叉烧包,唯独段Sir板着一张冷脸,坐在副驾驶,周身低气压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谢清圆刚拉开车门,车内两人的争执声便清晰落进耳里。
林Sir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抬杠,“说好了,今天我跟Mini陪同阿圆做心理评估,你个臭老头跟来纯属多余,留在监听室盯线索才是你的本分。”
“怕你公费私用。”段Sir眉峰紧锁,扫过林Sir手里的早餐纸袋,“前几日一顿烧烤、几箱酸奶、二十多份打边炉食材,专项经费流水暴涨,我不亲自跟着盯着,下一回你能把警局账上的钱全拿去沿街开糖水铺。”
Mini打圆场,伸手拉了拉段Sir的衣袖,“段Sir别这么紧绷,评估结束我们就简单吃碗云吞面。再说心理评估事关阿圆潜伏心态,多一个人陪同,也能及时记录专员问询细节,方便后续调整任务方案。”
林Sir趁机附和,猛点头:“Mini说得在理。你看阿圆孤身潜伏在邵迟身边,日日周旋各色豺狼虎豹,心理评估的记录至关重要。”
段Sir冷哼一声,不再反驳。
车子一路驶往警局总部,车厢里气氛沉默。
段Sir坐在副驾,后视镜里的脸冷硬如铁,半晌才沉声道:“谢警员,记住你肩上的职责。”
“我明白,段Sir。”谢清圆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我分得清任务和私事。”
林Sir在一旁打圆场:“老段你别这么严肃,就是个常规心理建设,给阿圆圆一下心态,免得长期高压绷出毛病。再说阿圆心性稳,我们都信得过。”
话虽如此,车子停在警局后院心理楼前时,谢清圆还是隐隐觉出几分不同。
走廊铺着防滑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房间门都关得严实,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与熏香混合的气味。
“三号室,秦专员在里面等你。”林Sir抬手敲了敲浅灰色木门,里头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
推开门,室内光线柔和,米白色沙发摆成半圈,落地窗前放着绿植与香薰机,雾气袅袅。
坐在沙发后的女人穿着警服,眉眼温和,正是局里专职心理专员秦姐。
“谢警员请坐,”秦姐笑着指了指对面的软沙发,“不用紧张,就是随便聊聊,说说你这段时间潜伏的感受,有没有觉得压力大、睡不好的时候?”
谢清圆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先说了云顶会所的工作节奏,说了周旋宾客的疲惫,语气平稳,像在汇报工作。
秦姐静静听着,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柔:“除了工作,私人情绪上呢?比如……对任务目标,有没有产生超出工作范畴的感觉?”
谢清圆指尖微蜷,抬眼,眼底带着几分自嘲:“秦姐是想问,我是不是对邵迟动心了?”
秦姐没有直接答,只是温和地看着她:“你可以如实说。心理室的谈话全部保密,不会记入任务档案。我们只是帮你梳理情绪,更好地完成任务。”
屋内静了几秒,香薰机的白雾缓缓升腾。
谢清圆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雾:“他对我很好,好得不像假的。我长这么大,除了丽莹,从来没人这么认真待过我。”
“可我也清楚,他是弘昱的继承人,手里攥着多少灰色生意,我们查了多久都抓不到把柄。”她抬起头,眼底清明,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意,“我知道自己是谁,知道来做什么。他的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都只会当任务来做,不会真的栽进去。”
秦姐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谢警员,你太习惯硬撑了。动心不是错,人性本来就复杂。我们做心理疏导,不是要你彻底斩断情绪,而是要你学会和它共处,别让情绪牵着你走。”
话音刚落,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道低沉克制的男声,隔着一堵墙听得不算真切,却足够谢清圆辨出是谁——是陈随安。
她愣了愣:“隔壁……是陈Sir?”
秦姐笑了笑,没隐瞒:“嗯,陈警员也在做外勤心理复盘。他这段时间跟着专案连轴转,作息全乱了,段Sir特意让他过来调整状态。”
谢清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隔壁二号心理室。
陈随安脊背挺直坐在沙发上,对面的心理医生无奈地看着他:“陈警员,我问的是情绪状态,不是让你汇报外勤任务进度。你最近睡眠质量很差,注意力也时常不集中,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陈随安答得干脆,“只是案子忙,休息不够。”
“是吗?”心理医生翻了翻手里的记录,“可据我观察,你每次提到潜伏人员谢警员的时候,生理指标都会有波动。之前监听室的同事说,邵迟告白那段,你手里的笔都捏断了。”
陈随安喉结滚了滚,偏开视线:“我只是担心她任务出错,影响整体部署。”
“是吗?”心理医生能看出他的状态,并不相信这一说辞,“担心任务,还是担心人?陈随安,你也是老外勤了,该清楚纪律。线人和执行警员产生私人感情,是大忌。”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扎破了他拼命遮掩的那层窗户纸。
陈随安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分寸。从谢清圆成为线人的那天起,他就该清楚,两人只能是同事,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可感情从来不讲道理,她笑的时候,她较真的时候,她嘴硬爱财却骨子里善良的时候,一点点落在他眼里,攒得多了,就成了压不住的心动。
“我有分寸。”良久,陈随安低声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会影响任务,也不会给她添麻烦。”
心理医生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摇了摇头:“分寸不是靠硬压的。你越憋着,情绪越容易在关键时刻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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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警员,我了解过你们任务的进度。结婚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如果邵迟真的向你求婚,你可以顺着自己的心走。”秦姐指尖轻轻叩了叩米白色沙发扶手,香薰机的白雾袅袅漫过她温和的眉眼。
“邵迟,人帅、身材好、大把钱、对另一半出手大方,是我,我真的会嫁给他。”谢清圆扯了扯唇角,笑得有点发涩,“但是madam,我现在是警务人员,正在他身边卧底喔?万一,他真是违法犯罪的头目,最后被关到牢里,那我岂不是赔了真心又砸了饭碗?”
“你的顾虑是很实在的。”秦姐点点头,给她添了半杯温茶,“早年俄罗斯有个男卧底,为了渗透□□,刻意接近大佬的情妇,两人假戏真做,连孩子都生了。□□大佬东窗事发,情妇牵连入狱,他亲眼所见。”
“那男卧底之后呢?”谢清圆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下意识询问。
“很简单,男卧底同情妇结了婚,得到了情妇名下所有产业,下半辈子本该衣食无忧。只不过,他彻底爱上了情妇,在女人入狱第三年,买通狱警打算劫狱,最后被乱枪打死在监狱外墙下。”
谢清圆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凉意,“啊……这么惨?我可不想落得这个下场。”
“我讲这个故事,不是要吓你。”秦姐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语气放柔了些,“是想告诉你,任务和感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对立。你是卧底,但你首先是个人,动心不是罪过,重要的是你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里,关键时候拎得清轻重。邵迟这个人复杂得很,他对你有几分真心,又藏了多少算计,没人比你离得更近、看得更清。你只要记住,你肩上的警徽永远是你的退路,我们所有人都在你身后。”
谢清圆垂眸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心理疏导结束时,走廊的壁灯已经亮了起来,冷白光线铺在防滑地毯上,衬得整条长廊静悄悄的。
谢清圆刚合上门,隔壁二号室的木门也恰好拉开,陈随安低着头走出来,指尖捏着皱巴巴的记录纸,下颌线紧绷。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
“陈Sir。”谢清圆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像寻常同事碰面打招呼。
陈随安点点头,目光飞快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憋出一句:“心理疏导完了?待会回顺安大厦?”
“嗯,顺便和Mini他们出去吃顿饭。”谢清圆靠在墙边,“你呢?疏导员没说你什么吧?”
“没什么,常规复盘。”陈随安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邵迟那边……你自己当心。他心思深,别什么都信。”
话说出口他又觉得越界,连忙补了句:“我是说任务。”
谢清圆弯了弯唇角:“知道了,多谢陈Sir提醒。我有分寸,不会误事的。”
两人没再多说,并肩沿着长廊往出口走。
窗外的雾又浓了,把警局大院的梧桐树影揉得模糊,廊灯的光透进来,在两人脚下投出两道浅浅的影子,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