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谢清圆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晃过几帧零碎画面:筒子楼里林丽莹分她半块蒸糕的清晨,景明商贸入职那天落在指尖的日光,还有拿到警局编制、握住那枚银色徽章的时刻。
她垂了垂眼睫,再抬起来时脸上挂着笑,“就是找到工作那天呗。之前四处求职碰壁,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忽然有了份安稳干净的差事,当晚抱着铺盖笑了半宿。”
邵迟静静看着她,点了点头,指尖在杯沿轻轻叩了叩。
“该我了。”谢清圆飞快转了转眼珠,往前挪了挪身子,屁股挨着沙发边沿坐下,“黎明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有。”邵迟想也不想便答,港城八卦杂志常年登载,他应酬时偶有听闻,便顺嘴接了。
“错啊,没有!”谢清圆眼睛一亮,指尖点了点茶几,“上月杂志刚登过,他和前女友分了手,现在单身一人。邵生你天天泡在生意里,连明星八卦都答不对。”
邵迟摊手,一脸无可奈何的笑意,“我从不关心这些,输了便输了,你尽管出题便是。”
话音刚落,谢清圆忽然收了笑,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灯光落在她清亮的瞳仁里,晃得人心里发颤。她声音放轻,“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是。”邵迟脸上笑容不变,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假话。”隔壁监听房里,林Sir盯着屏幕上骤然翻涌的浓绿波形,压低声音啐了句。
“你说谎。”谢清圆歪了歪头,眼底的笑意淡了些,“邵生,问答游戏要讲规矩,说谎算输。”
空气静了两秒,陈皮茶的热气袅袅往上飘,模糊了两人之间的光影。
邵迟沉默良久,抬眸看向她,神色认真,连嗓音都沉了几分,像浸了夜雾的海,温而沉:“我承认,我对你很有好感,想试着和你交往。”
“真话。”林Sir盯着屏幕上大片铺展的红光,语气复杂。
谢清圆的心尖猛地颤了一下。她早猜到几分,可亲耳听见这般直白的承认,还是乱了方寸。她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眼睑下,声音轻了些:“你对我有好感,不过是因为你从没见过我这么穷、这么蠢、满身狼狈的样子吧。你大可一时新鲜、随手将就,新鲜感过了,腻了之后就离开,像对待Katie那样?”
“不是,我是真心实意想找对象。”邵迟往前倾了倾身子,距离拉近了些,他的目光很沉,裹着从未有过的郑重,“认认真真相处,如果你愿意,以后结婚生宝宝也不是不行。”
“真的?”谢清圆猛地抬眼,眼眶竟悄悄泛起了湿热。
她活了二十多年,在泥泞里摸爬滚打,从未有人这样郑重地同她说起“结婚”二字。明明知道这是任务,知道眼前人是要追查的目标,可那点温热的情愫还是不受控地往上涌,酸得她鼻尖发涩。
“这种八卦没必要问,赶紧往生意上引……”林Sir皱着眉刚要对着麦提醒,手腕就被Eland一把按住。
“阿圆,真的噶,是真噶,邵迟真的喜欢你,想跟你结婚,生孩子啊——”Eland抢过对讲机,压着嗓子喊得激动,话音还没落,后脑勺就挨了林Sir结结实实一巴掌。
“你个蛋散,滚开!正事都被你搅和了。”林Sir一把夺过设备,瞪了他一眼,再抬头看向屏幕时,脸色又沉了下来。
客厅里,谢清圆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抠着茶杯边缘,瓷面的凉意都压不住心口的乱。
邵迟注意到她泛红的眼尾,心里一软,放轻了声音:“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得太唐突,吓到你了?”
谢清圆压下喉间的哽咽,抬眼时眼底还蒙着一层薄水光,“我这份人,平平无奇,一无所有,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邵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喜欢你坦诚,热情,”
隔壁监听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段Sir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眉头拧得很紧,沉声道:“通知谢清圆,别陷进去。邵迟动真情是好事,但她不能乱了阵脚。”
林Sir刚要对着麦说话,客厅里的谢清圆先开了口。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底的湿意逼回去,勉强笑着,“邵生,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们认识才多久,你连我是什么人、从前经历过什么都不清楚,就说要结婚,太草率了。”
“我可以等。”邵迟答得很快,“你不用急着答复我,也不用有压力。往后日子还长,你慢慢了解我,也慢慢想清楚。在你点头之前,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
他说得坦荡,眼底的认真不似作伪。
暖黄灯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褪去了商界贵公子的疏离,竟添了几分寻常青年的笨拙与郑重。
谢清圆别开脸,端起桌上凉了大半的陈皮茶抿了一口,柑香混着涩意在舌尖散开。她心里乱得厉害,一半是任务推进的庆幸——邵迟越上心,她越容易摸到弘昱的核心线索;另一半却是压不住的慌,怕自己演着演着,就把真心也赔了进去。
“问他是不是黑白通吃?”林Sir的声音顺着耳麦钻进谢清圆耳底,带着点按捺不住的试探。
谢清圆定了定神,借着方才问答游戏的余韵,离邵迟更近了些,“邵生,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邵迟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指节微微收紧,“我不喜欢人家问我这个问题。”
可话音顿了顿,他目光软下来,落在她泛红的眼尾,语气又放轻了几分,“但问的人是你,我便同你说清楚。”
“我是正当商人,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愧对于国家、愧对于港城的事,更不曾触犯港城半分法律。”他字字清晰,语气郑重:“老一辈的恩怨是老一辈的,到我这里,所有生意全走正规报关、合规清关,账面干净得经得起任何稽查。”
谢清圆怔怔望着他,一时竟分不清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耳麦里一片死寂,想来隔壁监听房的人也在等着她继续追问,可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隔壁监听室内,林Sir猛地一拍大腿,力道大得震得桌上的水杯都晃了晃,“死绝!是个撒谎高手啊……”
Mini捂着嘴,“如果有一个人这么郑重对我讲,我肯定嫁给他。”
“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Eland吹了声口哨,后脑勺就挨了段Sir重重一下。
“肃静!”段Sir脸色沉得像覆了层寒霜,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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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里,暖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揉在一处,落在布艺躺椅上,缠缠绵绵的。
林Sir挠了挠没几乎没有头发的脑袋,“这下怎么搞?人家邵迟使用美男计,阿圆明显招架不住。”
“行了,少说两句。”段Sir沉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刃,“通知谢清圆,稳住心神,别被儿女情长乱了分寸。”
客厅里。
邵迟低低笑出声,没有再逼她,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乱的碎发,“不逗你了。时候不早,你该休息了,我先走。”
他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脚步顿在玄关,又回头望了一眼坐在沙发上还没回过神的人,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明天我来接你上班,顺便带你尝尝中环老字号的虾饺烧卖。别起太早,多睡会儿。”
话音落,他轻轻带上门,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陈皮茶冷却后的淡淡涩味,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属于邵迟的雪松气息。
谢清圆心底乱糟糟的。
耳麦里传来林Sir轻咳的声音,“阿圆?阿圆你听得到吗?人走了,回神了啊。”
她猛地惊醒,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心绪,对着麦低声应道:“我在。”
“刚才邵迟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他咬死了自己做正当生意,而且测谎仪显示是真话。”林Sir的语气正经了几分,“不过他对你确实上心,这是好事。接下来顺着这股劲,慢慢往弘昱引,不愁抓不到他的把柄。”
段Sir的声音紧随其后,“记住你的身份,别动真感情。任务第一,其余的都不重要。”
谢清圆垂着眼,指尖攥紧了沙发上的布艺软垫,轻声应了句“明白”。
窗外的雾更浓了,把顺安大厦的灯光都揉得朦朦胧胧。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望,黑色林肯的车灯刚转过巷口,很快消失在浓雾里。
她站了许久,直到指尖冰凉,才缓缓收回目光。
茶几上的两杯陈皮茶早已凉透,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她拿起自己那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柑香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滚烫。
谢清圆是个缩头乌龟,人家进一步,她退一百步,人家进一百步,她退一千步,直到退无可退、心底那点情意盖过惶恐时,她才肯犹犹豫豫,往前挪上小小一步。
从那日邵迟在顺安大厦的暖黄灯光里,一字一句说“想认认真真相处,以后结婚生宝宝也不是不行”开始,谢清圆就实打实躲起了人。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比往日早了足足一个钟头出门,攥着帆布包挤上头班巴士,绕了大半个中环才到云顶会所。
前台刚换好制服,周明便捧着保温食盒走了过来,脸上带笑:“谢领班,邵生一早让司机送过来的,说是老字号的虾饺烧卖、皮蛋瘦肉粥,还有你爱喝的原味酸奶,让你趁热吃。”
谢清圆整理工牌的动作一顿,垂着眼睫,把食盒往周明那边推了推:“周经理,我今早吃过早餐了,这些你分给前厅的同事们吃吧。邵生那边……麻烦你替我道声谢,就说我心领了。”
周明愣了愣,倒也没多劝,只笑着摇了摇头,拎着食盒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