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周五如期而至,港城连日不散的湿雾淡了大半,午后难得透出一点浅淡日光。
一早到公司,张姨看见她眉眼间藏不住的轻快,笑着递来一小盒雪花膏:“我女儿送我的,香味清淡,你待会茶会擦一点,气色看着更好。”
谢清圆再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牢牢记着这份暖意。
中午草草吃完午饭,她躲在茶水间换上新买的针织衫与半身裙,将Mini送的素色发圈束好长发,薄施一点雪花膏。
两点五十分,Mini准时出现在写字楼门口,看见她的瞬间眼睛一亮:“阿圆,你今日也太好看了,保管所有人都要看呆。”
谢清圆被夸得局促,轻轻拽了拽裙摆,跟着Mini穿过马路,走进警局大门。
楼道肃穆整洁,随处摆放着警用装备,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与油墨气息,一路行至二楼活动室,远远便听见热闹的说笑声。
长桌上摆满马蹄糕、杏仁酥、蛋卷各式点心,大桶姜撞奶、柠檬茶热气袅袅,暖黄灯光铺满整间屋子。
林sir、Eland一众警员三三两两围坐闲谈。
目光扫过人群,谢清圆一眼便看见靠窗独立而立的陈随安。
他褪去外勤制服,换了一身简约浅灰针织衫,指尖捏着一杯温热柠檬水,独自望着窗外街巷,周身带着几分安静疏离。似是感知到落在身上的视线,他缓缓转头,目光直直与谢清圆相撞,四目相对刹那,陈随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随即微微颔首,温和算作问好。
谢清圆心头骤然一乱,慌忙移开视线,耳根烫得厉害。
Mini一眼看穿她的局促,伸手挽住她往点心长桌走去,夹了两块马蹄糕塞进她手里:“别紧张,随便吃点东西,我带你过去和大家打招呼。”
两人刚走近人群,林sir率先扬声开口,“这就是隔壁景明商贸的谢小姐吧,今日这身打扮很漂亮。”
其实谢清圆的长相不温婉,甚至能算得上有攻击力,是哪一种一眼就惊艳的美人,眉眼锋利明艳,眼尾微微上挑,瞳色亮得极具压迫感,鼻梁高挺利落,下颌线条清晰紧致。唇形偏薄,色泽浓烈,不笑时自带几分冷傲疏离,笑起来却又艳光迸发,极具侵略性的美貌,不似传统温顺闺阁女子,反倒像盛放的红玫瑰,艳丽带刺,夺目又不好招惹。
周遭几道视线齐刷刷落过来,落在她明艳惹眼的眉眼上,不少警员下意识顿了闲谈,悄悄多望了两眼。
旁人大多是温吞平实的样貌,衬得谢清圆一身浓烈夺目的美貌格外扎眼,明明只是安静立在原地,却像揉碎的落日霞光落进满室平淡光景里,艳而不俗,冷而不僵。
谢清圆不习惯这般扎堆打量,浅浅弯了弯唇角问好,“林sir,各位警官,下午好。”
Mini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她身侧,活络气氛打圆场:“大家别盯着阿圆看啦,快尝尝警局准备的马蹄糕,今日的糖水炖得格外甜。”
说罢,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哄,“放松些,不用拘谨,不想搭话我们就躲去窗边。”
谢清圆冲她递去一抹感激浅笑,“都是你好。”
她性子在外人看来很是腼腆,但熟悉她的人都知晓她是活泼的。
林sir笑着摇了摇头,端起手边的柠檬茶闲聊:“早就听Mini说隔壁商贸公司前台姑娘生得亮眼,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多点过来坐坐。”
话都说出来,谢清圆不好拒绝,笑的腼腆,“那就多谢林sir。”
Eland本就活泼健谈,最耐不住寂寞,拉开谢清圆,“对了阿圆,我们警局里头不少年轻小伙,私下里总悄悄打听你,日日念叨,都在问你是不是单身,有没有兴趣谈恋爱?”
他一个大男人,八卦起来比Mini还要起劲,“不如我介绍几个靠谱的给你?我们局里的小伙子,人品端正、踏实肯干,个个都是正经人,绝对没有歪心思,比外面那些油滑的生意人靠谱多了!”
Mini听得瞬间笑出声,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介绍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还不如我给阿圆介绍呢。是吧,阿圆。”
她看向谢清圆,“大律师怎么样?无负债,开奔驰,住洋房。或者重案组的Kayson啊,都不错啊。”
“可别。”Eland先谢清圆一步说话,“他们重案组,天天打打杀杀的不好。听说啊,他们最近还有个任务……”
他看了眼周围的人压低声音:“这是我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你们可别说出去。”
罕见他这样神神秘秘的样子,谢清圆来了点兴趣,好奇的问:“你快说,别买关子了。”
Eland道:“重案组Kayson的上司段Sir收到上级指令,要调查弘昱集团邵毅闻的独子邵迟。这阵子,看遍整个的女警,没有一个合适的,Kayson和段Sir急的嘴里的燎泡都长好几个了。”
Mini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疯了?这种涉密案情也敢在这乱说?要是被督查听见,轻则记过,重则停职,你一年白干了!”
她在行政岗待得久,最懂警局的规矩。重案组的卧底布控属于绝密行动,但凡外泄一丝,不仅全队前期的铺垫全部作废,甚至会打草惊蛇,让整个调查彻底陷入僵局。
Eland被她训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嘴硬地低声辩解:“这里是警局,安全得很。再说阿圆又不是外人,她嘴巴最紧,绝对不会往外乱说的。”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身侧的谢清圆。
谢清圆捂住眼睛,“是的,我谢某人什么没有听到。”
她之前还以为是八卦,没料到是警局内幕,不敢多说。
Mini落下她的手,没好气笑道:“没听到你捂住双眼干嘛。”
她稍稍松了口气,顺着话题低声深究:“弘昱集团那摊子水有多深,整个港城系统里谁不清楚?邵毅闻深耕几十年,黑白通吃,人脉盘根错节,手上干净的生意没几桩。这么多年上头不是没查过,次次都被他完美脱身,连一点把柄都抓不到。”
“就是因为老狐狸太滑。”Eland撇了撇嘴,语气沉了下来,“上面查了大半年,查到他名下好几家空壳商贸公司,专门用来走走私货品、洗白灰色收入,流水庞大得吓人。可邵毅闻做事滴水不漏,所有脏活全部层层外包,从不亲自经手,根本抓不到实证。”
“所以警局只能换思路。”他接着说道,“既然动不了老的,就从少的下手。邵家所有产业,未来最终都是邵迟接手,他是唯一的继承人,也是整条利益链最关键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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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i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壁,眼底添了几分凝重:“可邵迟自小被邵毅闻护得密不透风,出入皆是豪车保镖随行,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半分,更别说摸清弘昱集团内部的资金脉络。段sir想安插内线,可局里女警员要么气场太过凌厉,容易引人戒备;要么性子太过内敛,撑不起能靠近邵迟的身份,来回筛选半月,愣是找不到合适人选。”
Eland轻叹一声,往四处扫了圈,确认没有其他巡佐靠近,才压着嗓音继续说:“邵迟爱玩,常流连酒会、私人会所,身边往来皆是名流名媛,内线必须容貌出众、举止得体,能顺理成章混入上流圈子,还得心思缜密、守得住秘密。这般严苛条件,局里一时半会哪里凑得出合适的人。”
这话落下,两道目光不约而同,悄然落在身侧的谢清圆身上。
她一身米杏针织衫衬得身段窈窕,明艳锋利的眉眼藏着独一份矛盾气质。冷时如带刺红玫瑰,疏离难近;静时温顺内敛,分寸感与生俱来。论容貌,足以碾压一众精心打扮的名媛;论心性,从前无数次面对龌龊刁难都守得住底线、嘴风严实,恰好贴合卧底所需的所有特质。
谢清圆敏锐捕捉到两人视线里暗藏的打量,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你们别这样看我,我只是一间小商贸公司的前台,不懂这些警局要务,也沾不上弘昱集团那种大人物的圈子。再说了,我又不是你们警局的人,而且我价钱很贵的,当卧底,你们警局有钱吗?”
说罢,她又补充了句:“Mini昨晚才跟我说林Sir问她借了五十块钱,你们顶头上司都穷的借钱,我想你们警局也一般般了。”
Eland一拍大腿,声音没压住,引得旁边两名巡佐下意识侧目,他连忙捂住嘴压低音量,“什么林Sir问你借钱了?死啦死啦,前几日他刚找我周转两百,说过两日发薪就还,到现在半个影子都没见着。”
Mini闻言顿时垮下脸,“何止五十,上周值班夜宵钱都是我垫的,转头又开口借五十,说家里急用。我碍于上下级情面不好拒绝,这下倒好,合着他四处周转,难不成是偷偷跑澳岛碰运气去了?”
这话一出,Eland瞬间点头附和,“十有八九是这个缘由。澳岛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十去九输,难怪林sir日日手头拮据,到处跟下属拆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念叨林sir的窘迫。
谢清圆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顺势顺着话头打岔,“原来行政主事手头也这般紧,我还以为警局公职薪水稳定,不至于四处借钱周转。看来不管什么行当,都各有各的难处。”
“薪水是固定,但架不住乱造。”Mini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谢清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好好的联谊茶会,提他败兴致。阿圆,你尝尝这款杏仁酥,后厨阿婆手作,甜度刚好不腻口。”
Eland也回过神,自知方才当众泄露涉密案情实属不妥,伸手往谢清圆掌心塞了两块酥点:“是我嘴碎扯远了,警局公务不该拿来闲聊,你权当左耳进右耳出,别往心里去。我们不说这些,聊聊你店里的杂货,下次我们宿舍缺零食,直接去你们商铺拿货好不好?给我们算点内部价。”
谢清圆接过酥点,鼻尖萦绕清甜奶香,“自然没问题,你们来我定然给最低价,不用跟我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