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曦的进度很快,不到半月就进入了收尾期,追平了之前因为资金短缺推迟的时间。
庄婳每天泡到实验室一待就是一天,调了几件成品出来,又送去试香,得到的反馈都不错,那些人的怨言渐渐没了声。
邵鄞全权负责人员的心理咨询与疏导,把每份总结做得详细,又支使关煜用他的邮箱发给庄婳。
关煜是他工作室成立之初、还在学校里上学的时候就在的。工作室人不多,邵鄞日常多在精神疗养院工作,打理工作室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关煜头上。
听闻自家老板结婚,还是在他见到庄婳的两天前。
那天邵鄞没有去工作室,从疗养院下了班直奔超市。细数庄婳往家里成袋子买的东西,都是一些速食,毫无半点营养。她要不然不吃饭,要不然吃点没营养的,邵鄞真怕她哪天出点什么事。
为什么会在意庄婳呢,邵鄞坐在车里思忖。
他是个善人,是个医生,见不得有人作践自己的身体,所以他几次三番的救庄婳于自我放弃。
而庄婳呢,她是个不知好歹的,邵鄞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这么碰壁,每次看她倔强地窝成一团要和他对着干,他都想发笑。
小白眼狼,叫他好心当成驴肝肺。
是好心吗?
邵鄞一直是个有条理的,每一件事都在计划之中,哪怕和庄婳结婚是突然定下的,那也是为他计划推波助澜。
他和庄婳的关系过于复杂,他们二人之间产生男女感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而各取所需的商业联姻本就不需要什么爱,他早都做到了体面。
有些事情超出了体面,那是什么,邵鄞看不透自己的心。
一位精神心理科的医生,有一天看不透自己的心,邵鄞无端地弯了弯嘴角,颇为无奈。
后面不耐烦的滴滴声此起彼伏地响,他才猛的发现,绿灯早已亮了多时。
他不是一个允许自己做出计划外之事的人,于是进超市的前一刻,他警告自己,他对庄婳仁至义尽,不需要再做多,何况对方并不买账。
当然,他或许也忘记了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让庄婳吃点有营养的。
他更忘了,庄婳已经很久没有同他有过接触了。
国人爱看热闹的毛病何时何地都改不了,刚进超市,邵鄞就看到水果区围了一圈又一圈人,争吵激烈。
说是争吵,走近了听,不过是一方情绪激动怒气冲冲,另一方只字不言,只会受着、听着,甘愿挨着打量的目光和甚至有些不堪入耳的言语。
邵鄞个子很高,他微微抬了下头,入目的人叫他震惊错愕,只那一瞬,又全部转化为恨铁不成钢。
庄家大小姐庄婳,外人称她是全中国最幸福的女生。
父亲是国内top5企业掌权人,母亲温婉体贴顾家,她本人明媚开朗大方善良,不沾染尘世,像是一汪清泉水,清澈得很、干净得很。
这样的庄婳,对他是一副伶牙利嘴,甚至不惜委屈自己也要赢了他。
怎的在这儿让人欺负。
怎么能让别人欺负。
邵鄞拿手机打了几个字,保安带着人赶来,他穿过人群伸手将庄婳揽到怀里。
怀里的人小口喘着气,贴在他胸膛上止不住的抖。
若不是怕她精神上受不了,邵鄞真想问问她,庄婳你是傻子吗。
低头靠在那,撑着台面,身上不知道被砸了多少颗杨梅,受着谩骂。
不会骂回去,不会打回去吗?
他想起来,庄婳要面子。
面子里子的,庄婳倒是一点不在他面前装着,平时面对他不是挺厉害的吗,现在软下来了,以前没看出来她是个任人欺负的。
邵鄞抱着她,死死把她按到怀里。
她要面子,那就护着她的脸。她不舒服,那就撑起她全身的重量。她说她不需要他,那他应该离开她,应该视而不见,可是他还是来了。
庄婳在他怀里战栗不安,她全身冰冷,邵鄞捂不暖她了,透过衣料传来若有似无的凉意,激着邵鄞的神经。
良久,他用嘴唇碰了碰庄婳的发顶,宽大的手掌安抚般的顺着她的发丝。
他没做错什么,他每一步都在合理的计划内。
毕竟,默默护着自己中意的人,又有什么不对。
哪怕她讨厌他。
*
关煜收到邵鄞消息那天,正准备下班。
邵鄞很良心,很少让他加班,只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忙起来了,总是临时给他布置任务。
关煜为了不耽误他,把他设成置顶,手机铃声一响,他太阳穴都跳得疼。
手机屏幕上只出现了三个字,看得他胆战心惊。
庄婳是谁啊,上到商界精英下至没牙老人,哪个不知道庄婳?庄家的名号在申城乃至全国都响当当的,真可谓妇孺皆知。
关煜不知道邵鄞发来的【查庄婳】是什么意思,但以他的理解,邵老板这是对庄小姐有意思了。
于是,他又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手指哆哆嗦嗦地查人,生怕一回头,那庄家的千金站到他背后,皮笑肉不笑地问,查她有何事?
关煜能查到的多,也不多。将收集的全部信息打包发给邵鄞,对方没及时回话,又给了他地址和车牌号让他把车开回别墅。
直到进了别墅,关煜小声多提了两句庄婳的公益项目,邵鄞才回了他话。
邵鄞说,他做得不错,奖励他知道一个劲爆的、别人都不知道的消息。
关煜洗耳恭听,就听邵鄞语气淡然:“她是我妻子。”
随后,邵鄞就安排他代表工作室与庄婳联系。初见庄婳那天,关煜做了一晚上心理准备,终于在见到庄婳的那一刻垮了,好就好在,这位庄小姐并没有注意到。
邵鄞用他用得很得力,什么事都放心让他去做。关煜不明白的是,明明都是夫妻了,怎么看起来像是陌生人。
他去问邵鄞,邵鄞沉默了不多时,说,他不懂。
他老板还是第一次这么神伤。
庄婳是一个很有亲和力的人,关煜和她接触多了也就自然了,至少不再被她庄家大小姐的名头唬住,但转念一想,师母的名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庄家不会拿他怎么样,邵鄞可不一定。
关煜自打被迫接下了邵鄞强派给他的活,很少再做本职工作。比起工作室的医生,他更像邵鄞的助理秘书,除了不照顾邵鄞的生活起居一日三餐,其他有需要的几乎全包揽。
邵鄞也很大方,开的工资将他干的活都算进去了,在申城都是高月薪的存在。
关煜正想着,邵鄞又派了新任务。
时间的推移可以冲刷些许伤痛,但总有些刻骨铭心的让人难忘,在每一个夜里反复撕咬着神经。
邵鄞在给逐光项目的人做心理咨询疏导时,发现有几个人症状很明显,已经不是单纯的疏导能解决的,她们需要更正规的治疗介入。
关煜跟庄婳提了这件事,表示可以以工作室名义送她们去精神疗养院进行治疗。庄婳又问了妇联意见,最后答应了提议。
今天邵鄞给他派的任务,就是补签一个变更合同。
关煜拿了刚打印好的合同,纸张还冒着热气,语气轻松:“今天去哪啊?城东那家咖啡厅还是城西的糖水铺?”
“约会去了?”
关煜站直身子:“跟庄大小姐约会,给我八百个胆子我都不敢。”
邵鄞没搭理他这句,指了指前面:“就约到这儿。”
“这儿?”关煜呆愣愣地看了看面前的屏风,“你不怕她发现你?”
“她没有透视眼。”
邵鄞的办公室打通了两间屋子,很宽敞,中间用一龙凤呈祥落地屏风隔断,不了解的人不会知道会客室后便是工作室老板的办公室。
关煜不解他为何不告诉庄婳真相,宁愿躲在屏风后面看她一颦一笑,也不愿意从这幕后走出来,告诉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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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帮她收拾这险些烂掉的摊子的那个顶好的人。
邵鄞沏了壶茶,一手插在西裤口袋,一手捻着茶壶,微微俯身放在小桌上,矜贵得像那王室的贵公子。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以庄婳的性格,知道了之后只会认为这是他在可怜她,甚至用这一笔钱讽刺她。
她做事很绝,拒绝他的帮助哪怕会重新陷入争议,她也做得出来。
–
申城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早,持续的时间过于久,空气里湿湿嗒嗒的,让人莫名心生烦躁。
庄婳得了消息就往工作室赶,一线都市不论何时,马路上都是车满为患,前面的车慢一点,后面就过不去。
她堵在马路上不知道多久了,只好时不时给关煜报备一下路况,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请他再等一下。
关煜表示理解,让她不用着急。又看了眼邵鄞的颜色,多补了句注意安全。
庄婳看着屏幕笑笑,又转而看向指示灯,没几秒就由红转绿,她刚踩上油门,觉得旁边的车慢慢朝她逼近,未等她得空看一眼,那车的车头就直直撞上她的左车门。
事情就发生在那一瞬。
她在冲击力下狠狠撞上车门,安全带在她锁骨重重摩擦,她吃痛地嘶了一声,再抬眼,那车已经擦着她的车头扬长而去。
是出生就含着金汤匙,还是一直被保护得太好。除了庄隽业的恶语相向,她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她还算冷静,将安全带打开,稍稍活动了一下,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先是急忙拿手机和关煜说明情况。
然后又报了警。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慌乱。
也没有委屈到想和别人家孩子一样窝在妈妈怀里,午夜梦回,她除了恨自己没有护下过薛晴,好像从未寻求来自母亲的保护。
警察来得很快,先是将车拖走,又带她去了事故科做笔录。
她身份特殊,谁都敬她三分,更何况那人肇事逃逸,大厅里气压极低,生怕只是片刻庄隽业就带着一众人踏平了这里。
冷风开得足,吹得长椅上冰凉,庄婳又开始发抖,像是蝴蝶振翅,细微的动作在场的人都因为慌张没有发现。
她猛然想起什么,佯装镇定,语气轻缓:“不要告诉庄董,这件事我自己解决。”
正要通知庄家的民警手一抖,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最后不确定地问:“庄小姐,不如让家里人来?您身份——”
“不用。”庄婳声音罕见的大,“我是成年人了,家里人忙,不用麻烦他们。
“等处理好了,我会择期告诉我爸爸,他会夸我长大了,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
她挤出一个乖巧明媚又带点撒娇的笑,彻底让民警放下了手机。
大小姐都发话了,没有当着人家面驳了面子的道理。
她靠在椅背上,椅背也是冰凉的,即将四十度的天气,空调不过开到二十五度,体感温度能这么凉爽也少见。
民警给她递了纸杯,或许是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喝的,又顾及到天热,这是一杯冰镇橙汁。
庄婳接过,冰得她手指泛白,又开始矛盾,她自己能行吗。
警察看着她欲言又止,这庄婳就是那温室里的花,尊贵娇嫩得很,绝无可能自己处理这种事。
他刚放下手机的手又要拿起来,就看见外面有人来。
他一惊,是庄隽业?
没有提前汇报,庄隽业通过其他路径知道了千金车祸,他们不得被扒一层皮?
庄婳垂眸看着明黄的液体,上面还飘着几丝果粒,一个身影莫名其妙又合理地浮现,停留。
她摇摇头,话都让她说了,事她也做绝了,如今把希望寄托于他算怎么回事?
正想着,后背被人大手一揽,她下意识唔了一声,脸颊贴上黑色的衣料。
周身萦绕着沉木的香。
头顶上方轻叹口气,问:“怎么不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