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婳与聆曦心理健康工作室的相关负责人约在周日早上九点见面详谈。
天气预报有雨,庄婳本就感激对方愿意雪中送炭,怕大雨扰了兴致,表示推迟几天也好。
对面沉默了许久,最后才说梅雨季的雨连绵不断,不必放在心上。
还贴心地补充,若是她不方便,推迟也是可以的。
项目因为资金问题耽搁了许多日子,庄婳不敢再耽误,又确定了时间和地点才锁了门撂下手机。
邵鄞最近很忙很忙,近一个月都是如此,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庄婳总觉得他还有别的业务,精神疗养院每日朝九晚五,总不能晚上也不让人回家,周末也要把人耗在那里。
很奇怪,重逢之前她的生活日复一日,算得上安稳,但也无趣。每天集团和庄家别墅两点一线,和寻常员工一样打卡签到,与别人不同的是物质生活极其丰富,但要时时忍着给她这一切的男人,随时可能的怒火。
现在她的生活也是日复一日地过着,从庄家别墅来了邵鄞别墅。吵了几架,闹过几次别扭,关系还僵着,但她总心里烧着,窝在沙发角里有事没事就看看那扇门。
今天还会不会被推开了。
若是那门真被推开了,她倒是还有点不自在,眼睛不知道瞅哪里,还得提防着进来的人又有什么新动作让她招架不住。
人怎么能在门里门外进退两难。
庄婳想着,裹了裹薄被子,又瞅了眼门。今天这扇门不会再开了,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心,邵鄞也确实没有回家。
一觉就睡到了早上七点。
雨下得细密,像是要庆祝她总算了了桩心事,出门时停了,雾蒙蒙的,开了门水汽还是迎面扑到脸上。
八点五十分的时候她到了咖啡厅。
周末一早的咖啡厅没什么人光顾,冷清得很,庄婳提前定了位置,侍应生引着她就座。
刚捋着裙子坐下,瑰夏的订单还没有被传达到咖啡台,对面站了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很年轻,与庄婳想象中的一家心理健康工作室的负责人年龄不符,她以为会是邵鄞那样的。
提起邵鄞,她名义上的枕边人,这么专业对口的事情她还真的没有想到过他。
以邵鄞对她的印象和看法,不知道要怎么取笑她、挖苦她、讽刺她。
那日在超市那一场震撼大戏,怕是让邵鄞已经看够了笑话。
辉煌时遇他,狼狈时遇他,最终都是落得个仓皇而逃的地步。
孽缘难斩。
–
负责与庄婳对接的人叫关煜,很有礼貌的小伙子,看着大概也就二十出头。
他来的时候没有立马坐下,探着身子看了看她,待到庄婳注意到他之后,欠了欠身,语气里毕恭毕敬的:“是庄小姐?”
庄婳见状起身,身子也没有挺拔的直:“是我,您是关先生?”
有礼到诡异的见面寒暄,明明算是个甲方爸爸,关煜上半身又往下压了压:“是我,您请坐。”
“您也坐。”
庄婳觉得诡异,但也没多想。她联系的时候没有隐瞒身份,对方知道她是庄氏的千金,这么彬彬有礼的她也习惯。
毕竟封桶仪式那天,就有人窃窃私语,千金亲自封桶,实在是纡尊降贵。
关煜看着就青涩,庄婳还是忍不住问:“你们这个工作室成立多久了?”
“两年多了。”
“那关先生确实是年少有为。”
关煜抬了抬眼镜,欲言又止,最后笑:“庄小姐想来是误会了,我不是工作室的负责人。我们工作室的老板,最近工作繁忙,将这件事交由我负责对接。
“不过您放心,每一个人的心理咨询都是我们老板亲自来。”
究竟是何方神圣,出手阔绰善良慈悲,庄婳朝他打听:“方便问一下你们老板是?”
关煜笑得更尴尬:“老板说,这个目前不太方便透露。他不怎么抛头露面,只做本职工作。”
还是个隐士,庄婳笑笑以表理解。
双方都文质彬彬君子一般,洽谈过程很顺利,甚至于庄婳还未提,关煜就急着拿了合同出来。
看着合同铺在桌面上条条框框的,庄婳正着读一遍倒着读一遍,英版读一遍法版读一遍,一切皆有利于她,这工作室保不齐要亏大了,庄婳抿抿唇:“你们老板,是不是巨有钱?”
关煜语气很笃定:“巨富。”
“是不是很爱做善事?”
关煜肯定她:“有人评价他是一尊活佛。”
庄婳若有所思点点头,没想到邵鄞这样的人世界上还能找到第二个,相比之下,这位不露面的神是神秘了点,至少不会言语攻击她。
看她盯着合同沉默,关煜又往前推了推:“庄小姐,没问题咱们就签?”
“签!”
庄婳随手拿了笔绕上自己名字,又看着关煜也签了,心里的大石头落地。
她这个人真失败,但她运气好。
关煜似乎很忙,合同一式两份签完就带着歉意告辞,庄婳的瑰夏还没过半,就目送着他转身离开。
咖啡厅的装潢材料大多以木质为主,灯也是昏暗的。
离得越远,看得越不真切。
关煜走远了,庄婳瞧着他,总觉得有点眼熟,顺着去想,又断了线索。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看到个有点眼熟的不是很正常?
她品着剩下的半杯瑰夏,手机里弹出银行收款通知,打款到了,不过偏偏头就能看到关煜还在门外接打着电话。
神秘大佬,和邵鄞一样,消息怪灵通,身边的人都有做新闻的潜质,时效性未免有些太强。
又开始飘着小雨的屋外。
关煜捂着听筒,站在屋檐下避雨。
他老板急得很,他若是再晚出来一秒钟,这通电话就要当着庄小姐的面挂掉。
那边声音疲惫:“如何?”
关煜四下看了看,声音不大:“很顺利,可以打款了。”
“嗯。”对面的人哼笑一声,“打过去了,你现在回头看看说不定她也在看你。”
关煜后背一凉:“坏了坏了,我忘记了。老板您下次这种事情能不能不要派我了,我面对着庄小姐,我、我……我容易结巴。
“我觉得露馅了呢,您说夫人不会猜到了吧?”
这声夫人叫得悦耳,邵鄞眉头轻挑,心里却忽地空落:“她不会。”
关煜刚想问为什么,就听邵鄞没好气说:“她就是觉得那庙里开了光的没开光的菩萨佛像转化成人了帮她,都不会觉得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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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嘟嘟两声,关煜才发现电话已经被挂了。
他老板真奇怪。结了婚的男人真奇怪。
–
签了合同之后,项目算是正式落地,各项活动有条不紊地开展着。
签署合同第二天第一批人就去了工作室接受疏导咨询,晚上八点前准时给庄婳反馈原料建议和注意事项。
不过一周多的时间,所有人的情况与需求都被如实反馈给庄婳。
庄婳每日回到家换了衣服就开始查看邮箱,默默感叹神秘大佬效率之高,想到自己鸽了大家这么久心里又愧疚起来。
这一周进展巨大,仍旧是关煜与她交涉,背后的主力军隐身了一样,只在一次电话中提到了他。
庄婳那天在咖啡馆收到的打款比合同多了不少,她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核对的时候猛然发现,立马找了关煜。
她太着急,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响了很久都没有接,她才意识到会不会打扰到了关煜工作,刚要挂,电话被接起。
她简单说明疑惑,和每一次打电话一样,那边先是沉默一会儿,然后才说:“我们老板说,这是对您的歉意和补偿。”
庄婳懵懵的:“嗯?”
“老板说,庄小姐您是善人一个,为这么有意义的项目急得焦头烂额,他没有及时注意到给您帮助,是他的失职,这点您收下,说不定能干些更有意义的。”
这回轮到庄婳这边沉默。
这是金主能说出的话?她没准备好金刚钻揽了瓷器活的愧疚,三言两语的,被那神秘大佬背上了。
怎么还有人抢着背锅。
关煜试探着问:“庄小姐?”
“那、那你帮我谢谢他。”
除了谢谢他,庄婳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根据已知的消息,这大佬顶富,自由,隐居,神秘莫测。
庄婳差点就要为庄隽业捏一把汗,庄家地位看上去就要不保了,也不知道庄隽业知不知道。
关煜笑得爽朗:“庄小姐不必客气,我们老板就是这样的人,您习惯就好。”
庄婳胡乱嗯嗯了两声就挂掉了,这种事情应当怎么习惯?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庄婳真想翻翻老黄历,这是走了什么大运,遇上顶好的人。
尽管,这顶好的人,说的话会让人幻视邵鄞在阴阳她。
什么善人一个,她都想象得到邵鄞说这句话的神情。
他们搞心理学的,说话都差不多呢。
–
邵鄞这一周每晚都会回家,只不过那时夜已深。
庄婳通常已经睡下,每天在集团忙支线内容,回来了还要查阅工作室发来的信息,邵鄞回来时她能感受到,但实在睁不开眼瞧他一下。
偶尔邵鄞会在她身边驻足,每每这时,庄婳就醒了。
他看她很久,伸手掖掖被角,又把掉在地上的被边捞上去。
庄婳一动不敢动,勉强维持着正常呼吸,心里祈求着他快些离开,她仿佛下一秒呼吸就要凝滞住了。
邵鄞走了。
庄婳鼻尖一酸,忍着等那脚步声彻底上了楼,调整了好几次呼吸,才让眼眶仅仅只是湿润了些。
太需要的是最不能要的。
是陷阱,是糖衣炮弹。
邵鄞是一个好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