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几个字:“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叶无竟被她这反应弄得错愕不已,他略微心虚地揪了揪袖子,神情努力自然道:“前辈你咬破指尖,以血绘咒把那几个隐身的弟子打出来的时候,我的指尖也连带着疼痛了一瞬。不过我当时看了一眼,倒是没出血。”
白仞扶额苦笑:“幸亏没出血,要出血了那还了得。”
若真是那样,想杀她的人也不用排着队来挑衅她了,直接杀了叶无竟多利落。
倚在秋千椅上,白仞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她心烦意乱,挥了挥衣袖,把叶无竟赶到隔壁屋子里打坐去了。
许是忧心忡忡、思虑过甚的缘故,白仞蹙着眉心在院子里睡着了。落英飘零,水自长流,绕过这脱离凡俗时节的小院径自飞向白仞的闲愁里。
她罕见地梦到了自己生前为人时。
那个初做鬼时无数次被她梦到的夜里,她看到年少时的自己正躺在闺房的梨木床榻上,幔帐层层叠叠堆在她白皙的手臂处,上好的纱料还绣着远山近水的图案。
白仞记得,为了这帐子上的图样,她那时还曾和阿娘吵过嘴。
“我才不要和别的姑娘一样都绣什么鸳鸯戏水、鸾鸟双鹤之类的图案,俗气。阿娘你看,这滔滔不绝的青山流水看起来多壮阔呀,好女儿就该志在四方!”
阿娘回了句什么,她记不太清了。总之是拿她无可奈何,干脆甩着袖子随她去了。
现在想想,真是狂妄自大却又带着独一份的少年意气呀。
往愁梦更深处去望,白仞目睹了床榻上的少女睡得迷迷糊糊之际,一阵刺耳的尖叫划破了她浓愁的睡梦。
是院子里的下人正竭力呼救:“来人呐,走水了!快来人啊!”
少女登时惊醒,然而为时已晚,滚烫的浓烟已经呛入她的喉咙。她捂住口鼻,忍着咳嗽的冲动跌跌撞撞跑向门外,堪堪赶在房梁断裂坍塌的前一秒出了屋子。
这场大火犹如天降之灾一般,于府中各处烈烈燃烧,顷刻间变成了燎原火海。
就连花池中的水也被蒸腾为烟雾,凑了一回热闹。
到处都是奔走逃命的人,偌大的知县府短短一霎变成乱糟糟的一团,谁都再顾不上谁。
少女逆着出府的方向,慌忙地奔向内宅深处。周遭拥挤的人一个个接连擦过、撞过她的肩膀,她却宛如不知疼痛一般,只顾着向前。
“阿爹阿娘!你们在哪?”
她边哭边喊,甚至顾不上张嘴时浓浓黑烟涌入喉腔,呛得她眼泪都飙了出来。
白仞在一旁静静冷眼旁观着她无劳、无力、又或者无谓地挣扎,终还是不忍地背过身。
她心里清楚,没有用的。
这个少女注定会死在她抵达屋外的前一刻。
熊熊大火会吞噬掉她的身躯,湮没她的声音,夺走她全部的呼吸。被火压断的屋梁让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刹得以在碎隙中瞧见,心心念念的至亲原来早已被烈焰焚成一抔零落的灰烬。
所有的努力都像是一场镜花水月。
只留下“徒劳”两个字茫然地刻在她的心间。
熟悉而又刻骨的炙痛再次漫布全身,白仞熟练地放弃挣扎,从容地闭上双眼。
她知道,死亡就在下一个转角等着她。
或许那是一个通往极乐、能度一切苦厄的地方吧。
“醒一醒,前辈。”
女子果断的嗓音像一枚清脆的银铃不断发出响声,又像清泠泠的泉水般汩汩流动,去往更远的山间。
缓慢但持久的生命力在此刻萌芽。
白仞睁开了疲惫的双眼,刺眼的日光映入她的视野,晃得她有些眼痛。
那个唤醒她的人正担忧地守在秋千旁。
是顶着她皮囊的叶无竟。
白仞不等他问就故作洒脱地一笑,细看却能发现她的眉眼甚至无波无澜:“谢啦,小仙君。没你我就真陷在梦里了。”
叶无竟迟半拍地点了点头,他想问白仞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在梦里哭得那么厉害,但看白仞这副勉强的样子,只好保持沉默不语。
院子里的花又开了,洁白的梨花自枝头坠落,洋洋洒洒落在屋子上,也落在白仞身上,似轻柔地抚摸。
叶无竟早就发现了,此处与人间不同,每日都会经历一遍花开、花谢、花落、花飞,仿佛要在短短的一天内过完斑斓的四季。
白仞伸手用指尖碾碎一片花瓣,放在掌心轻轻一吹,细嫩的触感落在他的耳畔:“走吗?和我一起去凡间。”
话落便转身去给月奴她们设下结界,没发现身后人的耳垂又一次覆上了薄红。
凡间对叶无竟而言并不陌生。
少年时,他随师父出山门历练,被勒令装作普通百姓在凡间生活三月,逼得原本不食烟火的仙门子弟也学会了插秧种田、挑担卖艺。
及冠日,师父特地向灵素真人请教,带他去了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庆贺生辰,无拘无束、快活自在。当地百姓纯朴热情,还送了他几篮子特产做生辰礼。
出师后,他闲暇之余,最喜下山游玩,一俯人间山河。对长生不老的仙人而言,一点意料之外的发现都是漫长岁月的惊喜。
但他仍未见过白仞此次带他来的地方。她好像总能发现很多未知的风景。叶无竟放轻了声音:“这是何处?”
白仞仰头,语气似是在怀念什么:“我幼年时最常来的地方。”
身旁的人又没有声音了,白仞失笑道:“怎么了?”
叶无竟沉默良久,片刻后才似是下定了决心,转头看着那副不属于她的皮囊,轻声问道:“前辈,你说的幼年……是你的生前吗?”
声音是白仞从未听到过的温柔。
她眉眼弯弯,笑得天真烂漫:“当然了,谁做了鬼之后还有心情到处溜达呀?”
这坦然至极的承认和避而不谈的态度真是熟悉,好像方才也发生过这样一回。
叶无竟默契地揭过话题,转而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吐槽。
当然是你呀,一个会在约架后带着死对头去夜市上吃酒的人,哦不,鬼。
跟住白仞的脚步,他们轻而易举找到了镇内最红火的一家客栈,腿脚勤快的店小二正挨个擦着一楼大堂内的桌子。
“掌柜的,与我两间干净客房。”
白仞解开钱袋,摸出两枚银锞子置于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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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好嘞,两位客官,您跟我来。”
店家笑着收好银子,带着二人上了楼,还仔细叮嘱道:“贵人们琼树之姿,可要当心莫磕着头,那便是小店的罪过了。”
上了楼,叶无竟连自己的屋子都没细瞧,便紧跟着进了白仞房内。
店家眼观鼻鼻观心,本欲详细介绍的话咽了下去,看此情形,识趣地退下了。
“怎么了?”白仞自如地从芥子中摸出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前辈,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问出口的一瞬间,叶无竟也很诧异。
他自认耐心足够,按理来说,不会被这些许困惑弄得这么沉不住气,怎知宛如他人上身一般就这样冒冒然闯进了白仞的房内。
他眉目微敛,立即垂头,知礼地退了出去:“抱歉前辈,我一时昏了头,望您见谅。”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逃回自己的房间了。
只余下白仞疑惑地自言自语:“他这是……害羞了?”
次日辰时,客栈里一对青年男女点了些吃食,相伴坐在大堂。
二人年纪相仿,关系看上去亲近却不过分亲昵,约莫是兄妹。
女子梳着双环髻,俏皮可爱,尤为灵动。许是耐不住寂寞,她频频左顾右看。
忽然她似是瞅见了什么新东西一样,拽了拽兄长的衣袖,指着楼上道:“哥,你快看,好生俊俏的郎君!”
只见那青衣男子长身玉立,眉目沉静,手持一卷诗书候在门外,另一只手不徐不疾地慢叩三声,举手投足尽是风流,俨然一个风姿潇洒的俏公子。
待到门内那女子走出来,女子更是吃惊地捂住嘴:“‘不逢仙子,何处梦襄王?’真真是神女之姿。”
她气质冷淡,面容昳丽清隽,二者叠加,非但不相冲,反而令骨相立体的五官愈发深邃。
一旁的男子听到小妹的胡言,立刻拍掉她的手,面色严肃道:“莫要乱说。出门在外,时时刻刻切记谨言慎行。”
那二人一看气度非凡,只怕哪句惹了他们不高兴,届时连自己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楼上的二人皆耳力过人,自然听到了楼下这小姑娘的惊呼。
白仞故作轻佻,仿佛真是个风流公子般,用指尖挑起对方下巴:“听见了吗?小姑娘夸你是仙子下凡呢。”
叶无竟面色绯红,仍嘴硬道:“小姑娘夸得又不是我,是你这副皮相。”
他迅速转移话题:“这下能说,你唤我前来是为了什么吗?”
白仞不紧不慢道:“此处为平阳镇,每逢三月、九月中旬便会举办一次集会。先后夺得射柳、投壶、捶丸头彩的人,能够获得一副珍珠头面。”
“我年少时最喜欢那套头面了。”
说到此处,她连眼神都多了几分光彩。
叶无竟看不得她那眼神,下意识接口:“前辈,我去给你赢回来。”
白仞“哎”了一声,她目光似笑非笑,整个人凑到他耳旁:“我还没说完呢,这比赛有规定只有男子能参加,小仙君不若乖乖等着,替我试试这副头面?”
看到身旁人腾一下脸就红了,白仞心满意足地离开了。